第36章 粉塵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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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垃圾車的底盤刮過一具屍體。

  顛了一下。車廂里有女人尖叫。孩子在哭。陳從寒靠在車廂壁上,後背的燒傷創面碰到冰冷的鐵皮,嘶地吸了口氣。左大腿的褲管濕透了,血順著靴筒往外淌,在腳下匯成一小灘黑紅色的泥漿。

  「往東。走民生路。」

  他嗓子裡像塞了一團鏽鐵絲。每說一個字,肺葉深處就翻上來一股鐵鏽味。

  大牛蹲在他身邊,獨臂扯下自己的棉襖內襯,死死勒在他左大腿根部。止血帶絞了三圈,擰到骨頭髮出咯吱聲。陳從寒的臉白得像刑場上的雪。嘴唇沒有顏色。但眼睛還亮著。

  「緊點。」他說。

  大牛咬著牙又擰了半圈。布條嵌進肉里,滲出來的血從暗紅變成了黑紫。

  「再緊就廢了。」大牛的聲音發啞。

  「廢不了。」

  駕駛室里,伊萬把油門踩到底。垃圾車的柴油機嘶吼著,排氣管噴出一團黑煙。鋼板焊死的擋風玻璃縫隙里灌進來的風刀子一樣。

  「前方兩百米,十字路口。」伊萬的俄語裡帶著獵人特有的冷靜,「有東西。」

  陳從寒扶著車廂壁站起來。左腿不能著地。他把重心全壓在右腿上,從擋板縫隙往外看。

  兩輛九四式輕型裝甲車。橫在路中央。炮塔上的重機槍槍口壓低,黑洞洞的。探照燈的光柱在雪地上掃來掃去,像兩把白色的鐮刀。

  裝甲車後面還有步兵。至少一個小隊。鋼盔在燈光下閃。

  「停不了。」伊萬說,「剎車片上一章就磨禿了。停下來就是活靶子。」

  車廂里五十多個人質擠成一團。女人抱著孩子縮在角落,臉上全是刑場上濺的血。有個老頭雙手被麻繩勒得發紫,到現在還沒解開。他們看著陳從寒,看著他大衣上的彈孔,看著他靴子裡往外冒的血。沒人說話。

  裝甲車的機槍開火了。

  子彈打在垃圾車前臉的鋼板上,火星子像過年的炮仗。噹噹噹噹。連續的撞擊。車身劇烈抖動。一個女人捂住孩子的耳朵,自己的嘴唇在發抖。

  「趴下!」大牛一把按住最近的幾個人。

  陳從寒沒趴。他的目光掃過街道兩側。

  左邊。一堵高牆。上面刷著「大東亞共榮」的標語,白漆已經被凍雨沖花了。

  右邊。一排平房。窗戶全黑。門口堆著麻袋。招牌上寫著四個字。

  永昌麵粉。

  他聽到了。

  不是槍聲。不是引擎聲。是牆後面的水聲。低沉的、悶悶的水流聲。下水道。主管網。從麵粉廠地基下面過。

  「伊萬。」

  「聽到了。」

  「撞進去。右邊。」

  伊萬沒廢話。方向盤往右打死。垃圾車的車頭撞上了麵粉廠的磚牆。磚頭碎裂的聲音像打碎一排牙齒。車身猛地頓了一下,車廂里的人摔成一堆。孩子終於哭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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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塌了半面。垃圾車帶著滿身的磚灰衝進廠區。

  廠房很大。空的。地上散著白色的粉末。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甜味。麵粉。小麥磨碎後特有的那種乾燥的甜。

  陳從寒的鼻腔捕捉到了這個味道。

  瞳孔縮了一下。

  「停車。」

  伊萬踩死剎車。垃圾車在粉塵里滑行了五六米,輪胎在水泥地上拉出兩道黑印。

  外面,兩輛裝甲車的引擎聲已經逼近了。履帶碾碎磚牆殘渣的聲音像嚼骨頭。探照燈的光柱從牆洞裡捅進來,把整個廠房照得慘白。

  「出不去了。」大牛低聲說。

  陳從寒沒答。他在看。

  廠房左側。三個兩米高的鐵皮儲料罐。鏽跡斑斑。罐體上還殘留著「特級精粉」的紅字。罐底的出料閥門沒關嚴,白色的麵粉從縫隙里往外漏,在地上堆了小半尺厚。

  廠房右側。配電間。鐵門半開。裡面的電閘盒上掛著一把鎖,銅綠色的。電線從閘盒裡伸出來,沿著牆根走,接到頭頂的燈架上。燈泡早碎了,但線路還在。

  「大牛。」

  「在。」

  「手雷還有幾個。」

  大牛摸了摸腰後。「兩個。從刑場上摸的。九七式。」

  「扔儲料罐。把罐子炸開。」

  大牛愣了一秒。然後他明白了。獨臂老兵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狠厲。

  「所有人捂住口鼻。趴在地上。別動。」陳從寒轉頭對車廂里的人質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鐵釘釘進木頭。沒人敢不照辦。

  大牛拔出第一顆手雷。咬開保險銷。獨臂掄了一圈。九七式手雷帶著尖嘯飛出去,砸在儲料罐的腰身上。

  轟。

  鐵皮像紙一樣裂開。白色的麵粉沖天而起。像一場暴風雪。整個廠房瞬間變成了白色的世界。

  第二顆。

  轟。

  另一個儲料罐炸開。更多的麵粉噴湧出來。空氣中的濃度已經高到伸手不見五指。甜味濃得嗆嗓子。粉塵顆粒細得像霧。

  裝甲車的探照燈照進來,光柱在白霧中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光暈。什麼都看不見。機槍停了。射手失去了目標。

  陳從寒從地上撿起一把百式衝鋒鎗。刑場上從保鏢屍體旁邊踢過來的。彈匣里還剩幾發。他沒數。不用數。他只需要一發。

  不。

  他不需要子彈。

  他需要火。

  「伊萬。打火機。」

  駕駛室的窗戶被踹開。伊萬扔出來一個黃銅打火機。陳從寒單手接住,拇指摁在齒輪上。

  麵粉濃度。

  空氣中瀰漫的小麥粉塵如果達到每立方米40克以上,遇到明火就會發生劇烈的粉塵爆炸。溫度可達上千度。衝擊波足以掀翻卡車。

  他看了一眼廠房。白霧翻滾。呼吸都帶著粉味。濃度夠了。

  裝甲車的履帶聲已經到了牆洞口。第一輛車的車頭探進來。機槍手正在擦護目鏡上的粉塵。

  「所有人。下車。走後門。進下水道。」

  陳從寒的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大牛把人質從車廂後擋板推下去。伊萬已經在廠房角落找到了井蓋。鑄鐵的。上面印著偽滿洲國市政的菊花徽。他用工兵鏟撬開。底下是一個黑洞洞的豎井。鐵梯鏽得掉渣,但還能踩。

  水聲從下面傳上來。冰冷的。腥臭的。

  人質一個接一個地爬下去。女人把孩子先遞下去,自己再跟著。老頭的手被麻繩勒得沒知覺,大牛一把把他扛在肩上扔了下去。

  最後一個人下井的時候,第一輛裝甲車已經完全開進了廠房。

  車燈在白霧中打出兩道渾濁的光柱。炮塔轉動。機槍重新壓低。

  陳從寒站在井口邊上。左腿不能動。右手攥著打火機。三棱軍刺插在腰後。

  他看了一眼裝甲車。

  又看了一眼頭頂。

  廠房的頂棚是木結構的。橫樑上積了二十年的粉塵。空氣乾燥。濕度不到百分之十。

  完美的燃燒條件。

  他摁下打火機。

  齒輪磨過火石。橘黃色的火苗跳了一下。

  然後他把打火機扔了出去。

  火焰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接觸到第一粒麵粉顆粒的瞬間,鏈式反應開始了。

  整個廠房變成了一顆炸彈。

  白色的世界變成了橘紅色。然後是白色。刺目的白色。比探照燈還亮一萬倍的白色。衝擊波從爆炸中心向四周擴散。速度超過聲音。溫度超過一千度。

  裝甲車的鋼板在高溫下變了形。機槍手的慘叫聲被吞沒在轟鳴里。玻璃碎了。磚牆碎了。木質頂棚像紙一樣捲起來,帶著火焰翻飛。

  陳從寒在點火的同一秒跳進了豎井。

  他沒有用梯子。直接跳的。左腿著地的時候,股四頭肌的彈孔里噴出一股熱血。痛感從大腿根一直竄到後腦勺。他咬碎了嘴裡的一顆後槽牙。碎片混著血沫咽了下去。

  頭頂。橘紅色的火光從井口灌下來。熱浪把他的頭髮燒焦了一撮。


  「走。」

  陳從寒吐掉嘴裡的血沫。聲音像砂紙磨鐵。

  一行人在齊膝深的污水裡蹚著往前走。頭頂傳來悶響。一下。又一下。那是裝甲車彈藥殉爆的聲音。

  二愣子三條腿踩在水裡,爪墊磨爛的傷口被冰水泡著,它沒叫。只是偶爾回頭看一眼陳從寒。

  陳從寒的右手撐著管壁。指甲里嵌著麵粉和血。左臂垂在身側,從肘關節以下像一截凍硬的木頭。

  管道越來越深。越來越暗。水聲越來越大。

  身後,地面上傳來更多的引擎聲。更多的履帶聲。更多的靴子聲。

  近衛修一的聲音通過全城的廣播喇叭傳了下來。帶著嘶啞的、瘋狂的顫抖。

  「封死每一個井蓋。調毒氣部隊。我要把那條下水道變成他的棺材。」

  陳從寒在黑暗中停了一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井口方向。橘紅色的光已經滅了。只剩下濃煙。

  然後他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右手從腰後摸到三棱軍刺的握柄。金屬冰涼。那是他現在唯一的武器。

  前方的管道分岔口,水流聲突然變了調。不是自然的水聲。是有東西在水裡移動。

  二愣子渾身的毛炸了起來。喉嚨里擠出一聲低沉的、恐懼的嗚咽。

  這聲音陳從寒聽過。上次聽到的時候,是在那些藍血怪物出現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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