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屠夫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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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

  馬家溝刑場的雪被太陽曬得刺眼。白花花的。像一塊鋪平了的裹屍布。

  五十七個人跪在雪坑邊。

  繩子是麻繩。浸過鹽水。凍硬了以後勒進手腕。皮肉翻出來。血珠凍成黑色的顆粒。粘在繩結上。

  最前面跪著一個女人。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全是凍瘡和青紫。她懷裡死死箍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

  男孩沒哭。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面前的雪坑。坑底有血。是上一批的。

  刑場三面環水。東邊是結了冰的馬家溝河。西邊和南邊用鐵絲網拉了三道。每道縫隙不到半米。人過不去。子彈過得去。

  四個制高點。樓頂全是機槍。三腳架撐著九二式。彈鏈垂到地面。射手縮在沙袋後面。只露半個鋼盔。

  天上有飛機。九八式陸上偵察機。轉了三圈了。引擎聲像一隻悶聲叫的鐵蒼蠅。

  近衛修一沒坐卡車裡。

  他站在刑場北端的一輛裝甲指揮車頂上。軍大衣敞著。裡面是筆挺的馬褲和高筒皮靴。左手掐著懷表。右手背在身後。

  風吹過來。他的頭髮紋絲不動。髮膠抹得一絲不苟。像雕塑。

  身後站著女副官。她今天穿了軍靴。黑色的過膝長靴。靴筒緊箍著小腿。往上是深灰色的制服裙。裙擺卡在大腿中段。軍用皮帶勒出腰身的弧度。襯衫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領口別著鐵十字別針。

  但領口太緊了。每次她低頭看懷表。鎖骨下方那片細膩的皮膚就繃出淺淺的紋路。兩團被制服壓住的輪廓隨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臉很白。不是凍的。是怕的。

  「十二點整。」女副官遞過懷表。聲音發顫。

  近衛修一接過去。看了一眼。

  「開始。」

  行刑隊二十四人。分兩列。端著三八式。刺刀卸了。槍口對準後腦。

  軍曹舉起指揮刀。

  「第一組!預備!」

  十把槍同時拉栓。金屬的咔嗒聲在冷空氣里乾脆得刺耳。

  女人箍緊了懷裡的男孩。她沒喊。只是把孩子的臉往自己胸口按了按。不讓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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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的手攥著她衣襟。指節漲紅。

  「舉槍!」

  十個槍口。對準十顆後腦勺。

  近衛修一掏出一根煙。銀質打火機啪的一響。他吸了一口。吐出的白霧和寒氣混在一起。

  他沒看刑場。他在看周圍的街道。每一條巷口。每一個窗戶。每一處陰影。

  等你來。

  「開——」

  軍曹的嘴張到一半。

  刑場外圍。正南方。三百米外的十字路口。一個黑色的影子從巷道深處躥了出來。

  速度快得不正常。

  低伏的身形。三條腿。一條斷在膝蓋以下。跑起來的節奏不是四拍。是三拍。嗒嗒嗒——嗒嗒嗒。像一台偏軸的機器。

  二愣子。

  三條腿的黑狗衝出巷口的一瞬間。所有人都看到了它背上綁著的東西。

  軍綠色的帆布。粗麻繩十字交叉捆著。露出半截黃色的紙殼。那是TNT的顏色。

  不——不是TNT。

  是老趙趕製的土炸藥。六塊。每塊半斤。用魚線串在一起。引信是蘇青改裝的十五秒延時雷管。

  陳從寒給它設定的路線只有一條:直線。

  日軍彈藥卡車集結在刑場西南角。八輛。密密麻麻擠在空地上。車廂里堆著木箱。九九式步槍彈。手榴彈。還有兩箱信號彈。

  二愣子沖得太快。

  哨兵拉栓的時候它已經躥過了第一道鐵絲網。三條腿的身體貼著雪面。幾乎是滑過去的。

  「開槍!打那條狗!」

  子彈追在它後面。打在雪地上。濺起一串白煙。沒中。

  二愣子的身形太低了。不到四十公分。射手習慣瞄準的是人的胸口。槍口來不及壓。

  它鑽進了第一輛卡車底盤。

  「砰!」

  引信到頭了。

  第一聲爆炸不算大。六塊土炸藥加起來不到三斤。但它炸的不是卡車。是卡車底盤正下方的油箱。

  油箱五十升。汽油。

  火球從底盤下面噴出來的時候。熱浪掀翻了旁邊的彈藥箱。

  第二聲爆炸震碎了二十扇窗戶。

  殉爆。

  彈藥箱裡的手榴彈像過年的鞭炮一樣連串炸開。碎片打穿了第二輛卡車的帆布篷頂。信號彈被引燃。紅色綠色白色的光柱竄上天空。

  第三聲。第四聲。第五聲。

  八輛卡車。前後不到十秒。全變成了鐵皮棺材。

  黑煙柱衝到五十米高。火光把半個刑場照得通紅。

  二愣子在第一聲爆炸前兩秒從第二輛卡車尾部翻了出去。三條腿打了個滾。竄進了路邊的排水溝。

  它爬過溝沿。回頭看了一眼火光。然後鑽進了一條沒人走的死胡同。

  刑場亂了。

  不是小亂。是炸了鍋。

  西南角的火光映紅了所有人的臉。滾燙的彈片還在半空中亂飛。有一塊打中了行刑隊第三列的一個憲兵後背。穿透了棉大衣。他慘叫著撲倒在雪地里。

  軍曹的指揮刀還舉在半空。「繼續行刑!別管那——」

  話沒說完。

  南面第一道警戒線。一輛腦袋上焊著歪歪扭扭鐵皮的垃圾車。撞了進來。

  鐵絲網像紙糊的。

  垃圾車的擋風玻璃後面。伊萬把方向盤擰到底。腳底板踩死油門。引擎嗥叫。輪子碾過沙袋和路障。

  車廂後板炸開。大牛的身影出現在裡面。

  他獨臂扛著德什卡重機槍。槍身架在一塊被螺栓焊死的工字鋼上。彈鏈從彈藥箱裡拉出來。銅殼子在鐵板上嘩啦作響。

  大牛沒喊話。

  他喊不出來。嗓子眼裡全是柴油味和硝煙。

  扳機扣死。

  12.7毫米的重機槍彈從車廂里潑出去。彈道是一條平直的紅線。

  第一個沙袋工事。九二式機槍的三腳架被攔腰打斷。射手的半個身子從沙袋後面翻了出來。沒有上半截。

  第二個工事的憲兵連槍都沒來得及轉。彈頭打穿了沙袋。打穿了他。打穿了他後面的電線桿。

  兩秒。兩個火力點清空。

  近衛修一在裝甲車頂上轉過身。

  他的表情沒有變。眼睛微微眯起來。看著南面衝進來的垃圾車和黑煙。

  「佯攻。」

  他吐出兩個字。

  然後他扭頭看向刑場中央。

  行刑隊的憲兵正在慌亂中重新列隊。軍曹在罵人。揮著指揮刀吼叫。

  第二列。左起第四個憲兵。

  這個人的身高和其他憲兵一樣。戴著鋼盔。穿著憲兵大衣。三八式端得穩穩噹噹。

  但他的靴子不對。

  其他憲兵穿的是九八式軍靴。皮面硬底。鞋帶繫到腳踝上方三寸。

  這個人穿的靴子。鞋底磨損的紋路在左腳外側偏重。走路的時候重心壓在前掌。不是日本人的步態。

  近衛修一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太遲了。

  行刑隊第二列。左起第四個「憲兵」動了。

  三八式槍托砸在軍曹後腦。骨頭碎裂的聲音像踩碎了一個凍柿子。

  軍曹撲倒。

  鋼盔被一把扯下來。露出底下一張灰撲撲的臉。雙眼布滿血絲。嘴唇乾裂。下頜線繃得像刀刃。

  陳從寒。

  他右手從大衣里抽出那把鋸短了的九九式。槍管只剩四十五公分。摺疊腳架焊死了。握把纏著繃帶。

  彈匣三十發。

  他沒瞄準。

  零距離不需要瞄準。

  短管機槍在手掌里跳動。後坐力一下一下撞在他掌心那塊沒了皮的爛肉上。

  血從虎口濺出來。濺在槍身上。濺在彈殼上。

  第一個憲兵胸口炸了三個洞。倒。

  第二個扭頭看他。槍口來到臉前面之前。子彈先到了。

  第三個。第四個。

  扣著扳機不鬆手。彈殼像下雨一樣砸在雪地上。黃銅在白雪裡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六秒。十二個憲兵。兩排。全倒了。

  白煙從槍口冒出來。和寒氣攪在一起。陳從寒右手虎口的傷口被後坐力震得翻了出來。手指間全是黏糊糊的血。

  他扔掉空槍。左手從腰間拽下兩枚煙霧彈。

  手指沒有感覺。像兩根凍木棍。

  他用牙齒咬住拉環。一拽。扔。

  灰白色的煙霧在三秒內吞沒了整個處刑台。

  陳從寒蹲下去。摸到第一個人質的繩子。三棱軍刺貼著麻繩一划。繩子斷了。

  「跑。往南。跟著垃圾車。」

  聲音沙得像砂紙。女人抱著孩子站起來。腿軟得打顫。

  陳從寒沒扶她。他已經在割第二個人的繩子了。

  南面。大牛的德什卡還在吐火舌。彈鏈越來越短。

  裝甲指揮車上。近衛修一把菸蒂彈進雪地里。他推開身前的女副官。女人踉蹌後退。長靴在鐵板上打了個趔趄。裙擺掀起一截。露出大腿根部系帶的扣環。

  她沒空顧忌這些。

  近衛修一跳下車。從腰間抽出那把定製毛瑟。槍身鍍鉻。握柄刻著菊花紋。

  「近衛大隊。跟我來。」

  他大步走向白煙瀰漫的處刑台。二十名黑色制服的精銳衛隊緊隨其後。每個人端著百式衝鋒鎗。彈匣彎成了一道月牙。

  白煙的邊緣。一顆彈頭從霧裡鑽出來。打碎了近衛修一頭頂兩寸處的一塊冰碴。

  他沒低頭。

  腳步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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