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老趙的魚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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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道院的探照燈在凌晨兩點十九分熄滅。

  不是燈泡燒了。是從配電房延伸到主樓的那根粗如拇指的銅芯電纜,在圍牆外三十米處被人用消音鉗齊根剪斷。斷口整齊。專業。像外科醫生下的刀。

  整座修道院沉進了墨汁一樣的黑暗裡。

  鐘樓頂上的風沒有停。零下三十七度的夜風抽在石牆上,發出尖細的哨音,像死人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氣。

  地下室。

  老趙蹲在車床旁邊。備用電瓶的燈泡只有十五瓦。昏黃的光照不到三米遠。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貼在身後那堵砌了三層紅磚的牆上,像一截彎曲的枯木。

  他的手指捏著一枚銅質底火座。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皮膚裂了三道口子。是連續七十個小時操作車床磨出來的。血珠從裂口裡滲出來,混著銅粉,在指甲縫裡結成黑紅色的硬殼。

  雷酸汞。

  灰白色的粉末裝在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銅杯里。老趙用自製的竹籤一點一點往底火座的擊砝槽里填。手不能抖。抖一下,靜電引燃,整個地下室連人帶工具機一起上天。

  他的手沒抖。

  延安地下兵工廠幹了八年的老手藝人。手比鉗子穩。

  填完最後一顆。老趙把底火座放進木盒。旁邊碼著四百七十三發已經復裝完畢的7.62毫米子彈。黃銅彈殼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金色。每一發都是他和那幾個娃娃兵一顆一顆車出來的。

  他伸手去夠桌上的搪瓷缸子。裡面是半缸涼透的磚茶。茶葉是最爛的那種,梗比葉多,泡出來的水又苦又澀。

  手指碰到缸子的瞬間,他停了。

  不是因為茶涼了。

  是因為耳朵。

  老趙的右耳從年輕時候就比左耳靈。在延安的時候,日本人的飛機還在五十里外他就能聽見嗡嗡聲。戰友們管他叫「趙蝙蝠」。

  現在,他的右耳貼著桌腿。桌腿立在石地面上。石地面連著牆基。牆基連著凍土。

  凍土在傳導聲音。

  不是風。不是老鼠。不是水管里凍裂的冰碴子碎落的聲響。

  是靴子。

  軍靴。硬底。釘底。踩在壓實的積雪上。一步。兩步。三步。間距均勻。大約零點七米一步。標準的戰術潛行步幅。

  老趙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沒有站起來。他的膝蓋慢慢離開地面。腰彎著。左手撐在車床的鑄鐵底座上。右手從檯面上無聲地抽出一把改錐。

  改錐是十字頭的。尖端被他在砂輪上磨成了三稜錐形。不為擰螺絲。為了捅人。

  他沒有往樓梯口走。

  他走向牆角那根鏽跡斑斑的下水管道。

  管道從地面穿過天花板,一直通到二樓的盥洗室。鑄鐵管壁雖然鏽了,但導聲性能極好。老趙把右耳貼上去。閉眼。

  靴子聲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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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兩個人。不是三個人。

  他默數腳步頻率。至少五組不同的步態。其中一組的步幅比其他人短了三厘米。矮個子。或者女人。剩下四組步態沉穩,重心壓得很低。受過專業訓練的人。

  還有第六組。幾乎沒聲音。只在轉彎的時候鞋底和凍土摩擦了一下。極輕。像貓。

  老趙的舌頭頂了一下後槽牙。

  他把改錐別在腰上。轉身走向車床後面那堵磚牆。牆角堆著六個木箱子。上面蓋著油布。

  他掀開油布。

  箱子裡裝的不是子彈。是陳從寒走之前留下的東西。三十七枚土製闊劍雷。每一枚的鐵皮外殼上都用紅漆歪歪扭扭地刷著四個字:「朝向敵方」。

  老趙搬出四枚。抱在懷裡往樓梯口走。十五瓦的燈泡在他身後晃了一下。影子在牆上像一隻佝僂的大鳥。

  旋轉樓梯。石頭砌的。一共十七級台階。從地下室通往一樓走廊的唯一通道。寬度不到一米二。兩個人並排走不開。

  老趙把第一枚闊劍雷固定在第三級台階的內壁上。鐵皮弧面的弧形半徑十八厘米。內襯兩厘米厚的自製C4。外層粘了六百顆廢舊螺母和鋼珠。電雷管的引線從側面伸出來。

  他蹲在台階上。用凍僵的手指把引線接到一根魚線上。魚線橫過樓梯口。高度十二厘米。剛好是小腿脛骨的位置。

  踩上去。絆倒。引線拉脫。電雷管擊發。

  六百顆鋼珠在一米二寬的石頭樓梯里橫掃。

  任何活物都會變成篩子。

  第二枚。第五級台階。角度偏高三十度。覆蓋站姿。

  第三枚。第九級台階拐角處。貼頂。往下打。覆蓋匍匐和翻滾。

  第四枚。樓梯口正上方的門框。最後一道。留給突破前三層的硬骨頭。

  老趙幹完這四枚。回到地下室。把防爆鋼門的隔斷閘拉下來。

  閘門落下的聲音很重。鐵和鐵咬合。像棺材蓋子合上。

  三台精密工具機。四百七十三發子彈。兩箱雷酸汞。六十公斤硫化物和濃縮硝酸。全部鎖在了鋼門裡面。

  老趙沒進去。

  他站在鋼門外面。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揉皺了的莫合煙。抽出一根。劃火柴。火柴頭嗤的一聲亮了。橘紅色的光照在他臉上。皺紋像刀刻的。眼窩深陷。五十三歲的人看著像六十七。

  他吸了一口。

  煙霧從鼻孔里淌出來。混著凍土地面蒸上來的潮氣。嗆人。

  頭頂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爆炸。是木頭碎裂的聲音。一樓走廊的某扇窗戶被人從外面撬開了。鉸鏈斷裂的聲音被棉布悶住了大半。但老趙聽見了。

  然後是玻璃。碎了一小塊。有人用肘子頂的。很輕。但碎玻璃掉在木地板上的聲音瞞不過那根鏽鐵管道。

  老趙把煙掐了。菸頭摁在鞋底。塞進口袋。

  他走到樓梯口。從腰後面抽出陳從寒留給他的南部十四式手槍。彈匣里七發子彈。

  七發。打七個人。

  老趙沒笑。他知道自己打不了七個人。他連一個都不一定打得中。他這輩子正經開槍的次數不超過二十次。

  但他能拉魚線。

  樓梯口上方。一樓走廊的木地板在吱嘎作響。腳步聲不再刻意壓制了。是戰術推進的速度。快。但有節奏。兩人一組交替掩護。

  老趙的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塊他三天前特意弄鬆的木地板上。地板下面壓著兩個裝滿濃硝酸的玻璃瓶。瓶口用蠟封死。旁邊是一塊用錫紙包裹的鎂粉塊。

  腳步聲越來越近。

  老趙數著。第一組經過了鬆動地板。沒踩上。

  第二組。

  一隻釘底軍靴踩在了那塊地板的邊緣。木板翹起。不到兩厘米的位移。但重心一偏。靴底滑了一下。

  膝蓋撞在地板上。

  碎裂聲。

  不是骨頭。是玻璃瓶。濃硝酸從碎玻璃的縫隙里湧上來。木地板在酸液的腐蝕下發出尖銳的嘶嘶聲。白煙從地板縫裡鑽出來。刺鼻。像把整個鼻腔用鐵刷子刷了一遍。

  「嗬——」


  但老趙要的不是殺人。

  他要的是這個聲音。

  確認位置。確認人數。確認他們已經進了走廊。

  老趙的手指攥住了一根從樓梯口延伸上來的細鐵絲。鐵絲的另一端連著走廊盡頭天花板上的一個紙包。

  紙包里是半斤黑火藥和一把鐵釘。

  不是闊劍雷。沒那麼精緻。就是最土的土炸彈。延安城牆根底下。老趙親手做過一百多個這種東西。遞給地下黨的同志們。塞進日本人的崗樓下面。

  炸不死人。但能把耳朵震聾。能把鐵釘打進木樑里。能製造足夠大的動靜讓所有人知道——

  有人來了。

  老趙猛地拽了一下鐵絲。

  走廊盡頭。天花板上。黑火藥在雷管的擊發下炸開。橘紅色的火光從樓板的縫隙里噴下來。鐵釘嗖嗖地射進牆壁和地板。碎木屑飛濺。濃硝酸的白霧和黑火藥的硝煙混在一起。走廊變成了一條灌滿毒煙的管道。

  爆炸聲在修道院的石牆之間來回彈跳。尖銳。刺耳。像有人用鐵錘砸鍾。

  老趙退回樓梯口。南部十四式的槍口對著上方。

  煙霧從樓梯口往下灌。他的眼睛被熏得流淚。但手沒抖。

  頭頂。一個冷靜的聲音用俄語下達了短促的指令。

  然後是金屬撞擊聲。不是槍。是什麼東西砸在石牆上彈了一下。滾了兩級台階。

  停在第四級和第五級之間。

  老趙低頭看了一眼。

  手雷。

  德制M24長柄手雷。木柄。擰開了蓋子的拉火繩正在嘶嘶地冒著白煙。

  延時引信。四秒。

  已經燒了兩秒。

  老趙往後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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