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連環起爆與血肉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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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門撞開,彈回來,差點扇在他鼻樑上。

  陳從寒從鍋爐房衝出來的時候打了個趔趄。靴底粘著的東西又軟又滑——不是泥,是肉。硝煙從門洞裡追出來,裹著燒焦蛋白質和橡膠皮的腥臭,濃得能拿手攥。

  他沒回頭。

  「伊萬!」

  石階拐角閃出一道黑影。工兵鏟橫在胸前,槍口偏了兩度——認出人了。

  伊萬的目光落在陳從寒的左臂上。紫黑色從前臂爬過了肘彎,五根手指僵直得像死人的爪子,指甲蓋底下透出鐵鏽色。

  陳從寒沒給他看的時間。

  右手把那個閃著紅燈的鐵盒子遞過去。

  伊萬翻到背面。「連動」兩個字刻在鐵皮上。他的臉色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防空洞。西北。」陳從寒的嗓子啞得像銼刀蹭鐵,「他們進來之前至少有四十分鐘窗口。夠一個人在外牆埋六個點。」

  伊萬把鐵盒塞進胸口,轉身往石階上跑。

  「叫大牛守樓梯口。任何人靠近防空洞——不管穿什麼顏色衣服——一律打腿。」

  工兵鏟碰壁的聲音越來越遠。

  陳從寒扶著牆站了兩秒。膝蓋又痙攣了一下,像有人拿鉗子在骨縫裡擰螺絲。倒掛天花板那幾分鐘,重力把毒血往心臟方向推了一大截。

  蘇青說四小時。

  過了多久了?三個?三個半?

  他沒時間算。右手拔出三棱軍刺橫叼在嘴裡,騰出手撐牆,一瘸一拐往防空洞方向走。

  六十米的過道。平時不到一分鐘。

  他走了三分鐘。

  經過大牛守的那扇鐵門時,獨臂漢子靠在門框上,駁殼槍別在腰間。看見他左臂的顏色,喉結滾了一下。

  「連長——」

  「堵住。誰來都不開。」

  鐵門悶響。插銷落下,乾脆利落。

  防空洞外層隔離門。鑄鐵的,三百斤。褪色紅漆上起了鏽泡。門縫透出一線煤油燈的黃光,混著碘酒和黑麥麵包的味道。

  蘇青在裡面。

  陳從寒沒推門。

  他把耳朵貼上鑄鐵板。系統聽覺強化啟動,耳膜像被針尖挑了一下——風雪濾掉,管道濾掉,心跳濾掉。

  兩秒。

  他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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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板和外牆磚石的接縫處,一種極細微的「嘀——嘀——嘀」。每秒兩次。和聯動起爆器的紅燈頻率一模一樣。

  炸藥在門框裡面。

  他蹲下來。右手指尖沿著門框底部的縫隙往裡摸。指腹碰到一層灰泥——新抹的,沒幹透,和旁邊幾十年的積灰不是一個顏色。

  摳下來。

  灰泥後面是半厘米的磚縫。磚縫裡塞著一根髮絲粗的銅線,裹著黑膠布。銅線通向門框上方。

  「蘇青。」他敲了三下門。

  布鞋踩石板的聲音傳來。三秒後她的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帶著碘酒的苦味和缺覺的沙啞。

  「門框上方。你那邊能看到嗎?」

  「看到了。」

  「什麼形狀?」

  一秒的沉默。她踩上了什麼東西墊高身體——彈藥箱。

  「方形。兩塊並排。灰綠色塑料殼,上面有電線。紅白兩根。」

  C4。

  陳從寒閉了下眼。

  兩塊C4塞在門框磚縫裡,灰泥抹平。鬼塚的人不是今晚埋的——是更早。第一次來偵察的時候就埋了。四個潛伏點裡至少有一個的任務不是盯梢,是埋雷。

  「紅線和白線之間有第三根嗎?」

  「黃色的。很細。接在一個銀白色小管上。」

  延時雷管。黃色保險線。

  聯動信號接通後,延時管藥柱點燃,燒完即炸。日式四十五秒管。

  但現在沒燒。信號收到了,啟動還隔著一步——主控節點的最終指令。

  鬼塚死了。主控沒人按。

  所以聯動起爆器在等。

  等到超時。

  日軍特高課的標準操作——「死人開關」。規定時間內收不到取消信號,默認任務失敗,自動轉入自毀。

  「蘇青。帶老趙從通風井出去。現在。」

  門內沒動靜。

  「你的手——河豚毒素——」

  「現在!」

  煤油燈碰倒的聲音。彈藥箱推開的聲音。老趙咳嗽。二愣子爪子刨鐵板。

  十五秒後,防空洞另一端的通風井鐵蓋悶響。風雪灌進來,二愣子的嗚咽被捲走。

  陳從寒沒走。

  他把三棱軍刺從嘴裡取下來,刀尖插進門框上方的灰泥。新泥比舊磚軟,兩厘米就碰到了硬物。

  C4的塑料殼。

  他沒碰炸藥。沿邊緣剔灰泥,清出黃色保險線的走向。線從延時管出來,貼著磚縫走了八厘米,末端接在一個拇指大的黑匣子上——聯動信號中轉器。

  切黃線?不行。黑匣子裡如果有防拆微動開關,剪斷瞬間電路接通,直接起爆。

  沒有線鉗。沒有萬用表。左手一根指頭都動不了。

  他換了思路。

  不切線。整體剝離。把黑匣子和延時管之間的物理連接直接撬斷。沒有電路變化,沒有信號中斷。只是把兩個零件拆成不再相干的廢鐵。

  如果黑匣子裡有微動開關——

  刀尖嵌進去了。

  塑料殼被撬起一角。膠層發出撕裂的細響。

  右手穩得像台車床。

  啪。

  黑匣子彈出磚縫,落地滾了一圈。

  延時管沒響。

  指示燈滅了。

  陳從寒彎腰撿起來翻過去。殼子裡面只有一塊指甲蓋大的電路板和一根天線。沒有微動開關。

  日本人沒想過有人能活著走出那間鍋爐房。

  他扔給身後趕回來的伊萬。

  「外面四個點照著拆。一樣的結構。快。」

  伊萬轉身就跑。靴底碎冰在石板上炸開。

  陳從寒扶著門框。右腿也開始發軟——腎上腺素退潮了。他滑坐在鑄鐵門板旁邊,後腦勺靠上去,冰得像貼了一塊鐵砧。

  鍋爐房方向飄來的硝煙被穿堂風吹散了些。血腥味散不掉。銅鏽和燒焦橡膠的氣味滲進了牆壁。

  他低頭看左臂。紫黑色爬過了肘窩,上臂內側的皮膚下能看見暗紫色的血管紋路,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縫。

  腳步聲。不是伊萬。更輕。布鞋摩擦石板的沙沙聲。碘酒的味道。

  蘇青沒走。她從側通道繞回來了。

  煤油燈的光先到。橘黃色從拐角漫出來,照著她的影子——瘦長,白大褂下擺貼在腿上,勾出兩條筆直的線。

  她右手端著搪瓷盤。盤裡擱著注射器、生理鹽水、紗布、一把柳葉刀。左手提著暗棕色玻璃瓶。

  阿托品。

  她在他面前蹲下來。煤油燈擱在地上,火苗被風吹歪。光照著她的臉——眼眶底下兩圈青黑,嘴唇乾裂起皮,下巴沾了一小塊煤灰。領口松著,鎖骨下面的皮膚白得發青。

  沒說話。擰開瓶蓋,抽了一管,彈掉氣泡。左手紗布上滲出淡黃色液體——灼傷沒好利索。

  陳從寒右手去擼左邊袖子。布料蹭過發紫的皮膚,一股針扎般的痛從手腕射到肩頭。

  後槽牙咬死。

  蘇青抬眼看他。沒有憐憫。沒有焦急。外科醫生面對手術台時的那種冷。她按住他左肘,手指沿靜脈走向摸了三秒,針頭扎進肘窩內側。

  阿托品推進去是涼的。像往血管里灌冰水。

  「肘以下還有感覺嗎?」

  「沒有。」

  她拔針按住針眼。目光順著左臂往上走,停在上臂中段那條紫黑分界線上。

  「毒素過了肱二頭肌下緣。」她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兩個小時內不做筋膜切開減壓——」

  沒說完。

  不用說完。

  截肢。肘關節以上。

  外面傳來伊萬悶悶的聲音,像趴在凍土裡喊的。

  「四個全拆了!沒防拆!」

  陳從寒靠著鐵門,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偷懶。是沒想過有人能反殺一整支滲透小隊。

  蘇青站起來。煤油燈提在手裡,白大褂後擺掃過他膝蓋。

  「跟我進去。筋膜切開不用全麻,局部夠了。但你得現在——」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金屬碰金屬的聲響。

  他停住了。

  不是風。不是管道。

  是門栓。修道院正門的門栓。

  有人從外面開門。

  伊萬在防空洞外面。大牛在地下室。蘇青在身邊。老趙在防空洞裡。

  正門沒人。

  陳從寒右手摸向魯格P08。膛內一發。保險推開,咔的一聲在走廊里清晰得像折斷骨頭。

  黑暗深處亮起一道手電光束,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光里有人。蘇軍制服。大檐帽。皮手套。腰間別著托卡列夫。

  但步態不對。重心太低,步幅太小。像貓,不像士兵。

  手電光照過來,直射他的眼。

  光後面是一個聲音。女聲。俄語標準。但尾音的顫動方式,和俄國人不一樣。

  「陳連長。列別傑夫將軍派我來的。」

  光移開了。

  露出一張臉。蒼白。顴骨高。嘴唇塗了口紅——零下四十度的暴風雪天塗口紅。大檐帽壓著額頭,帽檐底下一雙灰藍色的眼睛。

  混血。

  陳從寒的拇指搭在擊錘上沒松。

  蘇青站在他身後半步。右手已經握住了搪瓷盤裡那把柳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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