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老伊戈爾的黑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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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動一下,我就把你的腦袋轟成爛西瓜,還是加了草莓醬的那種。」

  聲音是從頭頂傳來的,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雙管獵槍擊錘扳動的動靜。

  陳從寒頂開頭頂那塊沉重的橡木板,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救贖的光,而是兩根黑洞洞的、像煙囪一樣粗的槍管。槍口距離他的鼻尖不到五厘米,甚至能聞到槍膛里那股陳年的槍油味,混雜著濃郁的酸麵團發酵的香氣。

  這裡是地窖的出口,原本應該堆滿麵粉袋子的地方,此刻站著一個身高接近兩米、像頭直立北極熊般的俄國老頭。他腰間圍著一條滿是麵粉和油漬的圍裙,那把被鋸短了槍托的獵槍在他手裡像個玩具。

  「我的地窖是用來放麵粉和醃黃瓜的,不是用來鑽野豬的。」老伊戈爾那張紅通通的大臉上,絡腮鬍子抖了抖,眼神里並沒有多少驚慌,只有被老鼠打擾後的暴躁。

  大牛在下面急得直哼哼,獨臂撐著梯子想往上沖,被陳從寒反手按了回去。

  「伊戈爾大叔,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陳從寒沒有退縮,反而頂著槍口往上爬了一格。他摘下手套,雖然滿手都是下水道的黑泥,但動作依舊慢條斯理,像是正在參加一場並不存在的晚宴。

  「彼得羅夫少校讓我給你帶個好。他說,基輔的雪,今年下得早嗎?」

  這是一個只有特定圈子才知道的切口。彼得羅夫,那個死要面子的蘇軍少校,雖然人是個官僚,但他給的這條線,卻是當年流亡到哈爾濱的白俄貴族圈子。

  聽到這句話,老伊戈爾那雙像銅鈴一樣的藍眼珠子猛地縮了一下。

  「雪不早。」他盯著陳從寒那隻獨眼,喉結滾動了一下,槍口微微下壓了一寸,「但是伏特加凍住了。」

  暗號對上了。

  陳從寒從口袋裡摸出那枚沾了污泥的銅牌,那是羅曼諾夫家族的侍衛徽章。他把銅牌隨手扔在滿是麵粉的地板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還有這個。彼得羅夫說,看到這隻雙頭鷹,你就會知道誰是付帳的人。」

  老伊戈爾低頭看了一眼那枚銅牌。那一瞬間,這個剛才還像頭暴躁公熊一樣的老人,身形突然佝僂了一下。他用那隻滿是老繭的大手撿起銅牌,在大圍裙上用力擦了擦,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讓人看不懂的悲涼和貪婪。

  「該死的布爾什維克……該死的戰爭。」

  老伊戈爾嘟囔了一句,把獵槍隨手靠在麵粉袋上,轉身走向地窖的木門。

  「上來吧,臭鼬們。別把我的麵粉弄髒了,那是給特高課的長官們做早餐用的。」

  他一把扯下掛在牆上的「營業中」木牌,翻到了「暫停營業」的那一面,然後重重地插上了門栓。

  ……

  十分鐘後。

  麵包房的後廚里,熱氣騰騰。


  一張厚重的橡木長桌上,擺著一大盆紅得發紫的紅菜湯,上面漂著厚厚一層酸奶油。旁邊是一籃子切成厚片的黑列巴,酸澀、堅硬,卻帶著一股子紮實的麥香。還有一盤子切得手指粗細的薩拉(醃豬肥膘),晶瑩剔透。

  「吃吧。這頓算我的,記在那枚銅牌的帳上。」

  老伊戈爾坐在桌子對面,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裝的是自己釀的烈性伏特加。他看著眼前這幾個渾身散發著惡臭、卻吃得像餓狼一樣的男女,眉頭皺成了川字。

  大牛根本顧不上什麼餐桌禮儀,抓起一塊黑列巴蘸著紅菜湯,連嚼都不嚼就往喉嚨里塞。伊萬則是一手抓著豬油,一手端著湯盆,吃得滿臉通紅。

  只有蘇青,哪怕餓得手都在抖,依然拿著手帕仔細擦拭著眼鏡片上的霧氣,然後用勺子小口地喝著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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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從寒沒吃。

  他手裡拿著那份老伊戈爾剛剛遞過來的《盛京時報》,目光死死鎖定了頭版那張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哈爾濱大劇院前的廣場已經被鐵絲網和沙袋圍得水泄不通。一輛輛九七式坦克停在路口,炮口指著所有可能的進攻方向。

  「你們來晚了。」老伊戈爾喝了一大口酒,打了個充滿酒精味的飽嗝,「那個叫吳德彪的漢奸昨晚發了瘋,為了向日本人表忠心,把『獻禮』儀式提前了。」

  「提前到什麼時候?」陳從寒放下報紙,那隻獨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後天一早。太陽旗升起的時候。」老伊戈爾伸出兩根粗短的手指,「而且,原來的『玻璃棺』方案作廢了。聽說鬼子從柏林請來了一個叫海因里希的德國安保顧問。」

  「德國人?」伊萬從湯盆里抬起頭,滿嘴都是紅色的湯汁,「那幫蓋世太保的手藝可比鬼子細緻多了。」

  「沒錯。」老伊戈爾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拍在桌子上,「看看這個。這是我給他們送麵包的時候偷拍的。」

  照片很模糊,但能看清大劇院的舞台中央,原本放置遺首的玻璃展櫃已經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像是保險庫大門一樣的金屬底座。

  「重力感應加紅外線陣列。」蘇青掃了一眼照片,聲音冷得像是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手術刀,「德國人在三十年代初就在銀行金庫用過這套東西。底座下有壓力傳感器,只要重量發生五克以上的變化,警報就會響,四周的鋼板會在0.5秒內升起,把展品鎖死。」

  「還不止。」老伊戈爾補充道,「那個德國佬在展台周圍裝了一圈看不見的光束。只要有人靠近一米之內,機槍塔就會自動掃射。那是死局,沒人能在那東西眼皮子底下把頭顱偷走。」

  空氣瞬間凝固了。

  大牛手裡的黑列巴停在了半空。如果不能偷,那這次的任務就是送死。在這個被重兵把守的核心區,強攻更是天方夜譚。

  「既然偷不出來……」

  陳從寒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噠、噠」的聲響。那是莫斯密碼的節奏,也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桌上的殘羹冷炙,落在了蘇青那張蒼白卻冷靜的臉上。

  「那就不用偷的。」

  陳從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子讓人背脊發涼的瘋狂,「既然那是給死人準備的儀式,那我們就把『死人』送進去。」

  蘇青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眸子閃過一絲疑惑,隨即變成了某種領悟後的戰慄:「你是說……用那些病毒?」

  「不。」陳從寒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病毒太慢了。我們要用的,是你的那些『特效藥』。」

  他從懷裡掏出那瓶之前在檢查站用來嚇唬鬼子的「河豚毒素」混合液。

  「我要你在十二小時內,調配出一種能讓人看起來徹底死亡,連鬼子的軍醫都驗不出來的假死藥。能不能做到?」

  蘇青盯著那個瓶子,沉默了三秒鐘。

  「能。」她回答得很乾脆,「我有筒箭毒鹼,那是南美印第安人用來麻痹獵物的。只要控制好劑量,能讓人的心跳降到每分鐘五次以下,瞳孔擴散,體溫降低。哪怕是用聽診器,也聽不出活人的動靜。」

  「那就夠了。」陳從寒把瓶子扔給蘇青,「我們要堂堂正正地從正門進去。作為『屍體』,作為他們最想展示的戰利品。」

  「瘋子。你們這群中國人,全是瘋子。」老伊戈爾嘟囔著,但他看著陳從寒的眼神里,卻多了一絲名為敬畏的東西。在這個亂世,只有瘋子才能活得像個人樣。

  「叮鈴鈴——」

  就在這時,麵包房前廳那扇掛著銅鈴鐺的木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清脆的鈴聲在寂靜的後廚里顯得格外刺耳。

  老伊戈爾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靠在牆邊的獵槍,對著眾人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誰?我掛了牌子,今天不營業!」他用俄語吼道,聲音里透著一股子虛張聲勢的憤怒。

  「伊戈爾,這一區的衛生費該交了。」

  一個陰柔的、帶著典型關東口音的日語從前廳傳了過來。緊接著是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沉重,且毫不客氣。

  陳從寒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不是普通的巡警。那種腳步聲,只有受過專門訓練的特高課行動人員才有。

  「衛生費上周剛交過!」老伊戈爾的手指扣在了扳機上,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那是給警察署的。」那個聲音越來越近,已經走到了連接後廚的布簾前,「這一份,是給特高課的。畢竟,有人看見你的煙囪在冒煙,卻不做生意。這很不衛生,對吧?」

  布簾被一隻戴著黑皮手套的手緩緩撩開。

  那一瞬間,一股濃烈的大蒜味和下水道的惡臭,從陳從寒他們身上瀰漫開來,直衝門口。

  這味道,根本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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