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蛇蠍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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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份看似簡單的嘉獎與承認,實則來之極為不易,恐怕也只有趙興華和錢立群兩人最清楚其中艱難。

  若非此前已從傷病中恢復的汪師長因江辰風的關係出手相助,幫他們在上層活動一番,松林崗那場鏖戰的真實戰果,恐怕早已被有心人暗中掩蓋,更別提從戰區司令部拿到正式嘉獎了。

  有時候現實就是如此無奈。

  在國軍的體系里,打了勝仗不算什麼,若沒有人脈撐腰,這份功勞很可能就被他人奪走,甚至還可能被誣陷成失職。

  近來,國軍高層內部的權斗愈演愈烈,政治的陰雲令抗戰形勢更加嚴峻。

  鬼子的進攻從未停歇,獨立團上下沒有一刻能真正鬆懈,往往前腳才喘口氣,後腳又得絞盡腦汁去想如何應對敵軍的新動作。

  當晚,剛從戰區司令部趕回來的趙興華與錢立群便召江辰風到指揮部。兩人神色凝重,顯然帶回了重要任務。

  「辰風,來,坐下。」錢立群笑著招呼,語氣和藹。

  趙興華在一旁忍不住偷笑,他可是親眼看著錢立群從最初的半信半疑,到如今幾乎視江辰風為心腹干將的全過程。

  自松林崗一戰後,錢立群對江辰風的態度可謂來了個一百八十度轉變。「猛虎突擊隊」是他親自策劃、斡旋、耗費大量精力才獲批組建的,如今江辰風率隊立下奇功,他自然也是跟著受益無窮——不但拿到嘉獎,還成功爭取到新的預算撥款。

  可就在事情進展順利之際,戰區司令部突然出爾反爾,以「財政緊張」為由,擱置了特戰隊擴編計劃。錢立群心裡清楚得很,這事十有八九是吳家父子在暗中搞鬼,連他錢立群的面子都不給,簡直豈有此理。

  想到這裡,他心底對吳鐵軍那位「德國留洋」的隊長愈發不滿。

  當初還真是瞎了眼,竟覺得這種小肚雞腸之人能配得上自己妹妹。如今再看,若不是礙於兩家關係,他真想當場劃清界限。

  對他而言,抗日才是頭等大事,江辰風是什麼出身他不在乎,只要肯為國出力,那就是自己人,至於那些為私利牽制抗戰的官僚,他一個都不會留情。

  趙興華此刻心情也頗為愉快,他拍了拍江辰風的肩,笑得眉眼都眯起來:「辰風,這次你們猛虎突擊隊可立了大功!戰區司令部專門發了通報嘉獎,讓各部隊都以你們為榜樣。要不是你們,這仗還真打不下來。」

  他頓了頓,又帶著幾分戲謔看向錢立群:「我就說嘛,我的眼光從來沒錯。連那倔脾氣的龍蒼岳現在都服你得五體投地。昨天還跟我說,要不是你教得好,他怕是還以為自己能單挑整個鬼子師團呢。」

  江辰風神色平靜,淡淡笑了笑,道:「都是兄弟們齊心協力的功勞,能殺鬼子,大家都沒怨言。」

  錢立群看著他這副寵辱不驚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流露出更深的欣賞。這個人,不但槍法出神入化,心性也穩如山嶽,果然是成大事之人。他暗暗下定決心,這人,必須拉攏到自己陣營。

  「江兄弟,果然不凡。」錢立群語氣鄭重,幾乎帶上幾分敬意。

  趙興華哈哈一笑,半是調侃道:「你看看,咱們這辰風哪樣不比吳鐵軍那小子強?戰術、指揮、人品,樣樣碾壓!只可惜啊,家世比不過。」

  說完他還故意壓低聲音,咧嘴壞笑:「不過看起來,你和我們錢特派員家的那位,可是越來越般配了呀。」

  他這話一出口,氣氛微妙。


  這話雖然只是承諾,卻也是極大的訊號。

  江辰風心中有數,能聽得出他們即將交給自己的新任務。

  果然,趙興華神情轉為嚴肅,接著說道:「今天在司令部,吳師長親口下令。考慮到『雪狼突擊隊』損失慘重,短時間難以恢復戰力,現決定暫由你們猛虎突擊隊調往三石、金嶺一線,暫時接替吳鐵軍部的防區任務。」

  他這番話語氣溫和,不像命令,更像徵詢意見,給足了江辰風尊重。

  若江辰風不願,他寧可頂著違抗上命的風險,也會為他擋下。畢竟,以猛虎突擊隊如今的實力,整個獨立團都捨不得失去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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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辰風沉默片刻,神色平靜地回答:「猛虎突擊隊隨時聽令。」

  這話一出,趙興華笑得更燦爛,心頭那口氣總算鬆了下來:「哈哈哈,爽快!那就這麼定了。你先帶人去三石交接,順便還有一筆軍火交易要談。交易方是過山豹的人介紹的,貨已經運到了,只要價錢談好,事情就穩妥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點起煙,笑意中帶著欣慰。

  江辰風坐在那兒,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

  十天後的清晨,天色尚暗,寒霧籠罩著山間的松林。江辰風已帶領「猛虎突擊隊」一半的精銳隊員整裝待發,準備啟程前往三石縣,執行趙興華下達的兩項最新任務。

  第一個任務,是接替「雪狼突擊隊」在雲嶺東南區域的特戰任務——負責暗殺、破襲以及搜集日軍大掃蕩的機密情報。同時,他還要順道為吳鐵軍帶去一筆用於結算金嶺地下黑市藥品採購的軍費尾款。第二個任務,則是與「過山豹」介紹的軍火商建立聯絡。

  據線人所說,那支神秘的軍火走私組織出身於海外洪幫分支——「蓮會」。洪幫的淵源可追溯到明末清初,是以反清復明為宗旨的秘密會黨之一。歷經數百年演變,勢力廣布南洋,與青幫、哥老會並列為三大民間勢力。

  1925年10月10日,洪門旗下的「致公堂」轉型為中國致公黨,由陳炯明擔任總理,自此,華僑政治力量再次崛起,為後來海外華僑的抗日救亡奠定了基礎。

  其中最著名的洪門元老司徒美堂,更是在抗日戰爭期間,號召南洋華僑踴躍捐資捐物,為祖國抗擊日本侵略立下不朽功績。

  然而,並非所有洪門分支都秉承救國理念。這個世界上,總有投機之徒,「蓮會」便是其中之一他們趁亂牟利,在日軍入侵後大量倒賣軍火,賺得盆滿缽滿。此會根基在東南亞,勢力橫跨海內外,隱秘而龐大。

  雖有「孫嘯」的引薦,但畢竟首次接觸,雙方心中都留了幾分戒備。

  「蓮會」一方更是謹慎,要求獨立團必須派一位軍中有地位、有實力的人前來會面,而他們那邊則由總堂山主的大弟子親自出面。

  於是,江辰風便以「雲嶺狙神」的身份現身。他如今在獨立團聲望極高,名頭響徹全區。只是,這世道實在荒唐——堂堂抗日英雄,不露兩手,竟還不配與一個走私商正眼相對。

  轉眼到了下午三點,天光微暗,三石縣的城門終於映入眼帘。

  這裡曾是楚州省臨時省會之一,但自「雲嶺北麓會戰」慘敗後,早已淪陷多時。

  如今駐紮在城內的,是日本坂田聯隊的藤吉大隊,以及一個師編制的偽軍。所謂「一個師」,實則不過三千多人,戰鬥力也就比趙二那群保安團稍強。

  城門口,駐守的是一個日軍分隊與一個排的偽軍。兩挺輕機槍架在門側沙袋陣地上,鐵絲網層層交錯,嚴密封控。凡是出入城門者,都要經過仔細盤查。

  三石縣雖小,卻是雲嶺東麓的重要商埠,來往行人極多。偽軍懶散得很,通常不查平民,專挑有錢的商販敲詐。

  排隊入城的人中,江辰風、林蒼霖和龍蒼岳混跡其中。他們身著粗布短褂,腳踏草鞋,臉上抹滿塵灰,肩挑扁擔,籮筐里堆著乾癟的蘿蔔,看起來就是再尋常不過的莊稼漢。

  江辰風目光冷靜,暗暗打量著日軍火力分布。負責搜查的兩名鬼子各持三八步槍,協助的偽軍雜槍混用,紀律鬆散;而城樓上,還架著兩挺重機槍與幾盞未啟用的探照燈,估摸著守軍至少一個小隊。

  輪到他們檢查時,鬼子立刻警惕起來。幾個高壯青年引起了注意,那兩個日本兵眯著眼打量他們,眼神像刀子一樣鋒利。江辰風等人趕緊彎腰作揖,臉上擠出討好的笑。

  幾個偽軍粗魯地翻檢他們的扁擔與籮筐,連蘿蔔都捏得粉碎,結果什麼都沒查到,除了幾隻虱子。偽軍罵罵咧咧地揮手放行,他們這才安然進了城。

  進入城區後,三人先去與接頭人會合。其實這次「猛虎突擊隊」共有十人分頭行動,他們三人只是第一批進城偵察的。若全員一起闖關,目標太大,必然引起懷疑。

  城內巡邏的日偽兵不少,街頭巷尾都有稽查哨。三人一邊假裝沿街叫賣蘿蔔,一邊悄悄朝約定地點前進。

  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撕心裂肺的呼喊。

  「太君,饒命啊,我求求您了!」

  聲音悽厲無比,帶著徹骨的絕望。

  江辰風抬眼望去,只見街角聚著一圈人,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正跪在地上磕頭,身邊的妻子被兩個日本兵拖拽著,臉色蒼白如紙。

  那男人哀求連連,聲音嘶啞:「她是我媳婦,放過她吧,求你們……」

  回答他的,是鬼子冰冷的笑聲。一個日本兵嫌他礙眼,掄起槍托砸在他頭上,鮮血頓時噴出。

  「嘿嘿!」兩個鬼子露出猙獰的笑,伸出髒手朝那婦人撲去。

  街上的百姓全都低下了頭,沒人敢吭聲。風吹過狹窄的巷口,捲起一陣冷塵。

  那婦人幾乎陷入絕望,雙眼裡滿是恨意,胸口劇烈起伏,咳嗽得幾乎要把肺都咳出來一般。她用手緊緊捂著胸口,身體不住地顫抖,喉間傳出的哽咽讓人聽得心驚。

  被鬼子一槍托砸得頭破血流的男人掙扎著從地上爬起,撲上去死死抓住一個日本兵的衣擺,聲嘶力竭地喊道:「太君,她有病!她得了肺癆,傳染的!求求你們放過她吧,放過她吧!」

  「咳……咳咳……」那婦人越咳越劇烈,臉色慘白如紙,最後竟真的咳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衣襟。圍觀的百姓紛紛驚呼,連忙掩鼻後退,誰都不敢靠近。

  鬼子聽不懂「肺癆」為何物,但看到血,立刻止住了手。兩個日本兵對視一眼,目露嫌惡,嘴裡罵罵咧咧地喊著「八嘎」,接著狠狠踹了那男人幾腳,把他踹得連滾帶爬。

  龍蒼岳目睹這一幕,眼中的血絲幾乎要炸開,他的拳頭早已攥得咯咯作響,牙齒咬得快要崩裂。他渾身都在顫抖,胸口憋著一股無法壓制的怒火。

  「這些畜生!」他幾乎低吼出聲,「在咱中國的地盤上,竟敢這麼欺辱人!」

  他一步邁出,正要撲上去,卻被江辰風一把拽住。江辰風目光如刀,冷冷地盯了他一眼,聲音低沉有力:「走!咱們今天是賣蘿蔔的,不是來送命的。現在忍,記住每一張臉!總有一天,我們會讓這些狗雜種血債血償,一個不留!」

  龍蒼岳狠狠咬牙,點了點頭,眼裡滿是滔天的怒意,低聲應道:「明白。」

  三人壓下怒火,繼續向前走去。穿過幾條僻靜的小巷後,他們來到一間不起眼的茶鋪。茶鋪里坐著一個戴著草帽的中年人,神情淡漠。見三人到來,那人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起身帶他們繞到後院,進入一座老舊的四合院中。

  接頭的軍統情報員早已在此等候。幾人坐下後,對方便將三石市的局勢娓娓道來。

  一個多月前,日軍在三石城大舉增兵,還暗中運輸了大批彈藥,每天至少有三輛軍車從城中駛出。至於車上到底裝的是什麼,誰也不敢確定。

  情報員又介紹了地下藥品黑市的掌控者——「千面觀音」。這個名字讓整個楚州道上的豪客與地痞都聞之色變。她原是三石李家大戶的遺孀,一個讓人又懼又畏的女人。

  據說,當年她不過是被從蘇南買來的書香庶女,被李家主母暗中陷害,賣到三石做了沖喜妾。誰料她心機深沉、手腕極辣。進門不過數月,便以溫柔順從俘獲病弱老爺的心,將李家大權握於手中。

  她先挑撥李家父子、家僕與掌柜間的關係,再借老爺之手將一眾心腹清除,最後親手在老爺的藥碗裡下了砒霜,讓李家上下三十餘口全部橫死,只留她獨活。自此,「毒蠍」的名號傳遍皖西。

  李家死後,她繼續以李遺孀的身份,接管家族藥材、黑市與情報生意,又與青幫、地會的各方勢力勾連,暗中掌控了半個三石,就連「過山豹」都得對她敬三分。

  那些膽敢覬覦她財勢的男人,下場都極其悽慘。

  傳聞中,最慘的一個被她親手剪斷命根,剁碎餵狗,然後屍體被拖去餵狼。

  為了懲戒敵人,她在宅院裡養了十幾匹凶狼,凡敢算計她的人,最後都成了狼群的食物。久而久之,「千面觀音」三個字成了三石的禁忌。

  如今,她手下養著數百打手,黑白兩道都得給她面子,真正成了這座城的地下女王。

  林蒼霖聽完情報,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低聲嘀咕:「這女人,比鬼子還狠啊!」

  龍蒼岳更是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腿,小聲罵道:「娘的,要是真得罪了她,怕是得把命根子都搭進去!」

  江辰風神情自若,嘴角反而勾出一抹淡笑:「呵,這女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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