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冰蠻部落，雪魂聖泉
風聲在永凍荒原上嚎叫，捲起細碎的冰晶，打在臉上像刀子。
林風和凌清雪已經在這片蒼白的死寂中行走了整整兩天。極光在頭頂無聲流淌，變幻著幽綠與暗紫的光暈，卻照不亮腳下永遠凍結的大地。遠處的地平線模糊在風雪與冰霧中，仿佛世界在這裡走到了盡頭。
「按照地圖，前面應該就是冰蠻活動的區域了。」凌清雪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那張皮質地圖。她的聲音在風聲里顯得很輕，但異常清晰。「霜狼部，永凍荒原東部最大的冰蠻部落之一。他們的領地意識極強，排外。」
林風眯起眼睛，望向風雪深處。視野能見度不到百丈，但他能感覺到——有許多道目光，正從那些隆起的冰丘、風蝕的岩柱後面投射過來。帶著警惕，帶著敵意，像冰原上潛伏的狼群。
「已經來了。」他說。
話音未落，四周的雪地突然炸開！
不是爆炸，是速度。十幾道身影從雪下、從冰後、從看似平坦的地面下暴起，瞬息間形成一個完美的包圍圈。他們身高普遍超過八尺，裹著厚實的白色獸皮，臉上塗抹著靛藍色的圖騰紋路，手中握著長矛、骨刀、重斧——武器簡陋，但刃口在極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顯然經過無數次的打磨和冰淬。
為首者比其他人更高大，接近一丈。他臉上塗抹的圖騰最為複雜，從額角蔓延到脖頸，像是冰裂的紋路。他沒有持矛，而是握著一柄用某種巨獸腿骨磨成的重錘，錘頭比成年人的頭顱還大。
他向前邁了一步。
腳下的冰面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包圍圈緩緩收緊。冰蠻戰士們沒有發出任何喊殺聲，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空氣中凝成白霧，還有獸皮靴踩在雪上那種獨特的、輕微的咯吱聲。沉默，有時候比咆哮更壓抑。
凌清雪的右手已經按在劍柄上。她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銀輝，雪花在靠近她三尺時自動消融。「十五人。鍊氣中期到後期不等，為首那個……鍊氣圓滿，體魄極強。」她的聲音壓低，「要衝出去嗎？他們速度不如我。」
林風看著那些冰蠻戰士的眼睛。
不是瘋狂，不是嗜血，而是純粹的、冰原生物般的警惕與敵意。就像狼群面對闖入領地的陌生猛獸——先圍住，觀察，判斷威脅程度，然後決定是驅逐，是獵殺，還是退讓。
他緩緩抬起右手，對凌清雪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然後，在冰蠻戰士們微微繃緊的身體和更加銳利的目光中，林風向前走了一步。
僅僅一步。
但他舉起了雙手，掌心向外，十指張開。一個在絕大多數文明中都通用的手勢——我沒有武器，我沒有敵意。
塔骨——那個手持骨錘的冰蠻首領——眯起了眼睛。靛藍色的圖騰在他額角微微抽動，像活過來的冰裂紋。他沒有後退，但也沒有立刻攻擊，只是死死盯著林風的手，盯著他空空如也的掌心，盯著他臉上沒有任何攻擊意圖的表情。
林風保持著雙手舉起的姿勢，又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右手放下，掌心向上，平攤在身前。
他運轉《玄霜真解》。
不是攻擊，不是威懾，甚至不是防禦。他只是將丹田內那縷精純的、經過玉佩和虛空淬鍊的冰寒靈力，以最溫和的方式引導出來，凝聚在掌心。
一絲冰藍色的光華，在他掌心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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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米粒大小，然後緩緩旋轉、擴散，化作拳頭大的一團。沒有寒氣四溢，沒有冰霜凝結，只有一種純淨的、近乎透明的冰藍，在掌心靜靜流淌。仔細看，那團靈力內部有細碎的光點流轉，像是封凍的星河，又像是極光最核心的那一抹純粹。
玄冰真意。
與永凍荒原上狂暴、混亂、充滿侵蝕性的冰靈氣截然不同。它高貴，它純淨，它蘊含著「冰」最本源的那一絲「肅殺」與「封凍」的真諦。那是規則層面的寒意，而非溫度層面的冰冷。
與此同時，林風懷中的玉佩，那枚得自古城守墓人、與凌清雪有著莫名聯繫的玉佩，也散發出一絲微不可查的清輝。那清輝沒有溢出體外，而是悄然融入了掌心的冰藍靈力中，讓那團光華多了一絲溫潤的、充滿生機的暖意。
冰冷與生機，肅殺與滋養，兩種矛盾的特質在那團靈力中完美交融。
塔骨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身後，那些冰蠻戰士發出了低低的、壓抑的驚呼。不是通用語，是某種喉音很重的古老語言，音節短促，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
他們能感受到。
冰蠻世代生活在永凍荒原，與冰雪同呼吸，他們對「冰」的感知，早已刻進血脈和靈魂里。荒原的冰靈氣狂暴而危險，吸收多了會凍結經脈、侵蝕神智，所以他們需要圖騰、需要薩滿的儀式、需要祖靈的祝福來淨化、來駕馭。
可眼前這個外族人掌心那團冰藍色的光……
那氣息，那質感，那仿佛觸及冰雪本源的感覺——
像傳說中祖靈呼吸時呵出的第一口寒氣。
像部落最古老的歌謠里唱的、開天闢地時凍住時間的第一片雪花。
像薩滿在祭祀時，從聖泉中捧起的那一掬、能治癒一切傷病、溝通祖靈意志的「聖水」。
塔骨握著骨錘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但他眼中的敵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驚疑，是困惑，最後變成一種近乎本能的敬畏。不是對力量的敬畏，是對「本源」的敬畏。
林風看懂了這種變化。
他維持著掌心靈力的流轉，然後，用空著的左手，指了指自己，指了指凌清雪，又指向荒原深處——那個冰封神殿所在的方向。接著，他做了幾個簡單的手勢：行走，尋找，路過，沒有惡意。
很原始的表達，但足夠清晰。
塔骨沉默了大概十息。
這在劍拔弩張的對峙中，漫長得像一個時辰。風雪還在呼嘯，冰蠻戰士們粗重的呼吸清晰可聞，凌清雪按在劍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緊，隨時準備暴起。
終於，塔骨喉結滾動，發出一串低沉、沙啞的音節。他對著身邊一個相對年輕、臉上圖騰簡單的冰蠻戰士說了幾句。那年輕冰蠻深深看了林風一眼，尤其是他掌心那團冰藍靈力，然後轉身，像一道白色的閃電，幾個起落就消失在風雪深處，奔向部落的方向。
塔骨這才重新看向林風。
他抬起骨錘，卻不是攻擊，而是用錘柄指了指林風，又指了指部落的方向。然後轉身，邁開步子。包圍圈自動分開一個缺口，其他冰蠻戰士依舊保持著包圍的態勢，但武器已經微微下垂，目光中的殺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警惕和……好奇。
「跟上。」林風對凌清雪低聲道，散去掌心靈力，邁步跟上塔骨的背影。
凌清雪鬆開劍柄，但周身銀輝未散。她與林風並肩而行，傳音道：「你那手……很聰明。」
「不是聰明，是唯一的選擇。」林風看著前方塔骨寬闊的背影，傳音回復，「硬沖，或許能衝出去，但會和整個冰蠻部族結下死仇。在這片他們世代生存的荒原上，被一個擅長追蹤、狩獵、忍耐的種族不死不休地追殺，我們到不了神殿。」
「那團靈力……」
「《玄霜真解》的玄冰真意，加上玉佩的一絲生機。我猜，這大概接近他們崇拜的『冰雪本源』之類的東西。」林風頓了頓，「看來猜對了。」
凌清雪沉默片刻：「冰蠻崇拜祖靈和自然之靈。你展現的力量，確實像是……得到了祖靈的認可。」
隊伍在沉默中前行。
大約走了半個時辰，翻過幾道被冰雪覆蓋的矮嶺，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凹陷的谷地，背靠一座陡峭的冰崖，擋住了最狂暴的寒風。谷地中，數十座半地下的巢穴依著地勢修建，用巨大的、不知名獸類的骨骼作為框架，覆上厚厚的、經過處理的獸皮和冰塊。巢穴的入口大多朝向東南，那是永凍荒原上罕見的有陽光的方向。
巢穴之間，豎立著一根根高聳的圖騰柱。柱身用完整的巨獸脊椎或腿骨雕成，上面刻滿了複雜扭曲的紋路，有些像是風雪，有些像是野獸，有些則完全是抽象的符號。圖騰柱頂端，綁著風乾的獸首、彩色的羽毛、或是打磨光滑的寶石，在風中微微晃動，發出空洞的嗚咽。
谷地中央，一堆巨大的篝火在燃燒。火焰是奇異的冰藍色，沒有尋常火焰的溫暖，反而散發著更刺骨的寒意。但冰蠻們似乎很享受這種寒冷，他們圍坐在篝火旁，處理獵物，打磨武器，孩子們在雪地里奔跑打鬧，發出稚嫩而響亮的笑聲。
當塔骨帶著林風二人走進谷地時，所有的聲音，瞬間消失了。
玩耍的孩子被大人拉回身邊，打磨武器的戰士站起身，處理獵物的婦人放下骨刀。數百道目光齊刷刷投射過來，好奇，警惕，戒備，甚至有一些毫不掩飾的敵意。
塔骨沒有停留，徑直走向谷地最深處、也是最大的那座巢穴。
那巢穴的入口比其他巢穴高大許多，用一整副巨獸的頭骨作為門楣，眼眶中鑲嵌著兩顆拳頭大的、散發著淡淡藍光的寶石。門兩側，站著四名格外強壯的冰蠻戰士，他們身上的圖騰更加密集，幾乎覆蓋了所有裸露的皮膚。
塔骨在門前停下，轉過身，對林風做了個「等待」的手勢，然後獨自彎腰，鑽進了巢穴。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
大概幾十息後，塔骨重新出現，側身讓開。
一個身影，從巢穴的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
那是一位老嫗。
她老得仿佛隨時會化成一捧冰塵。臉上、手上、所有裸露的皮膚都布滿了深褐色的老年斑和刀刻般的皺紋，佝僂著背，拄著一根用某種鳥類腿骨磨成的骨杖。她身上披著一件由無數彩色羽毛和細碎寶石綴成的厚重斗篷，走起路來發出沙沙的輕響。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臉上那些靛藍色的符文。
不是圖騰，是符文。像是用最精細的筆觸，一筆一划繪製上去的，從額頭蔓延到下頜，甚至脖頸和手背上也有。那些符文在冰藍篝火的映照下，仿佛在緩緩流動，散發出某種古老、神秘、近乎蠻荒的氣息。
她走出巢穴，停下。
渾濁的、仿佛蒙著一層白翳的眼睛，緩緩掃過林風和凌清雪。
目光在林風胸口——玉佩所在的位置——停留了三息。又在林風剛剛凝聚靈力的右手掌心停留了兩息。最後，落在了凌清雪身上。
驚訝，困惑，追憶，恍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
她張開嘴。
乾癟的嘴唇嚅動了幾下，發出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塊粗糙的冰塊在相互摩擦。但她說出的語言，竟然是語調古怪、發音僵硬、卻能勉強聽懂的通用語：
「外來的……」
「冰之眷顧者……」
「還有……」
她頓了頓，每個音節都說得很慢，很重，仿佛在咀嚼著這些詞彙背後沉甸甸的分量。
「月之遺民……」
凌清雪的呼吸，微不可查地滯了一瞬。
林風的心，也猛地一沉。
月之遺民。
她知道。這個冰蠻的薩滿，一眼就看出了凌清雪的來歷！守墓人一脈，在冰蠻的古老傳說或者認知里，被稱為「月之遺民」？
「你們，為何踏入『霜狼部』的領地，」老嫗，或者說，霜狼部的薩滿烏瑪，緩緩抬起骨杖，指向谷地外圍無垠的荒原，「驚擾沉睡的祖靈？」
她的通用語很生硬，但意思表達得無比清晰。
林風壓下心中的震動，上前半步，右手撫胸，微微躬身——這是一個在多個世界都通用的、表示尊敬和無害的禮節。
「尊敬的薩滿，」他用儘量清晰、緩慢的通用語說道，同時配合著手勢，「我們，路過。前往荒原深處，尋找古老的冰殿。沒有惡意。」
他指了指自己和凌清雪，又指了指荒原深處，然後從懷中（實則是從儲物戒指中轉移出）取出幾個玉瓶和兩件低階法器——幾瓶回氣丹、療傷丹，以及兩柄品質不錯、但沒有特別印記的短劍。
「禮物。交換。通行。食物。水。」
他將玉瓶和短劍輕輕放在身前的雪地上，然後退後兩步，重新站直，目光坦然地看著烏瑪薩滿。
烏瑪薩滿沉默著。
她渾濁的眼睛，從林風的臉上，移到雪地上的玉瓶和短劍，又移回林風的臉，最後，再次落在凌清雪身上。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透過凌清雪的皮囊，看到她的血脈深處，看到那些被時光掩埋的、早已模糊的印記。
谷地里靜得可怕。
只有冰藍色篝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的噼啪聲，以及永凍荒原永恆的風，在谷地上空呼嘯而過的嗚咽。
時間一點點流逝。
塔骨和其他冰蠻戰士站在原地，像一尊尊冰雕，沒有任何動作，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烏瑪薩滿身上，等待她的裁決。
凌清雪的手指，不知何時又按在了劍柄上。不是攻擊姿態，而是一種本能的戒備。這個老薩滿給她的感覺，比之前遭遇的任何敵人都要深不可測。不是力量層面的，而是一種……仿佛能看穿過去未來的、源自古老傳承的詭異。
終於，烏瑪薩滿再次開口了。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也更縹緲，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夾雜著風雪和歲月的迴響。
「祖靈……指引……」
「你們，並非帶著毀滅而來……」
骨杖緩緩抬起，指向林風。
「相反，你們身上……」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林風的皮肉，看到了他丹田內緩緩旋轉的玄冰靈力，看到了他懷中玉佩散發的清輝，甚至看到了他儲物戒指角落裡，那枚得自古城、此刻正安靜躺著的「雪魂晶」碎片。
「……有『聖泉』，渴求的氣息。」
聖泉？
林風和凌清雪同時一怔。
烏瑪薩滿沒有解釋。她收回骨杖，用不容置疑的語氣，緩緩說道：
「你，跟我來。」
然後，骨杖轉向凌清雪。
「她，留下。」
塔骨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軀像一堵牆，攔在了凌清雪面前。其他冰蠻戰士也微微移動，隱隱封住了凌清雪所有可能移動的路線。
凌清雪看向林風。
眼神交匯。
林風從她眼中讀到了詢問，也讀到了深藏的擔憂。獨自跟隨一個深不可測的薩滿，進入部落深處未知的地方……
但他也讀到了她的決定——她相信他的判斷。
林風對她微微點頭，用眼神示意：等我，小心。
凌清雪幾不可查地頷首，鬆開了按劍的手，站在原地，任憑冰蠻戰士們將她隱隱圍住。她甚至收斂了周身的銀輝，讓自己看起來更加無害。
林風深吸一口氣，轉身，跟在烏瑪薩滿佝僂的背影后，走向那座最大的巢穴，走向部落深處，那個被重重圖騰柱和冰雪封鎖的方向。
越往深處走，周圍的冰蠻建築越少，圖騰柱卻越多，越密集。
那些圖騰柱上刻畫的紋路也越來越複雜，越來越古老，有些甚至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大致的輪廓。柱頂綁著的也不再是獸首和羽毛，而是一些奇異的、散發著微弱能量波動的礦石，或是風乾的、不知名植物的根莖。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味道。
不是臭味，也不是香味，而是一種……混合了冰雪的冷冽、泥土的腥氣、某種植物根莖的苦澀，以及一絲極淡極淡、卻又無比清晰的、生命活力的氣息。
烏瑪薩滿在一面陡峭的冰壁前停下。
冰壁看起來和周圍沒什麼不同，覆蓋著厚厚的、常年不化的積雪和冰棱。但林風敏銳地感覺到，這裡的溫度比周圍更低，空氣中游離的冰靈氣也更為活躍、純淨。
烏瑪薩滿舉起骨杖，用杖尖在冰壁上划過。
沒有接觸。
杖尖距離冰壁還有三寸，但所過之處，冰壁表面那些看似天然的冰紋，竟然亮起了淡淡的藍色微光。微光流轉，組合成一個複雜的、層層嵌套的符文圖案。
然後，她將骨杖輕輕點在符文中央。
「咔……咔嚓……」
冰壁內部，傳來冰塊碎裂般的輕響。緊接著，冰壁表面，以骨杖點中的位置為中心，泛起一圈圈漣漪般的波紋。堅硬的冰壁，此刻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幽深、向下傾斜的通道。
通道內沒有光，但那股生命活力的氣息，卻陡然濃郁了數倍。
烏瑪薩滿側過身，對林風做了個「請」的手勢。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通道入口的幽暗映襯下，顯得愈發深不可測。
林風沒有猶豫，邁步走進了通道。
就在他踏入通道的瞬間，懷中的黑色石板，那枚得自虛空亂流、一直安靜得像塊普通頑石的黑色石板，突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通道很深，蜿蜒向下。
岩壁不再是冰，而是某種深灰色的、堅硬無比的岩石，表面凝結著厚厚的、晶瑩剔透的冰層。冰層內部，似乎有細碎的、散發著微光的顆粒在緩緩流動，像封凍的星河。
空氣越來越冷，但那生命活力的氣息也越來越濃郁。呼吸之間，林風甚至能感覺到，一絲絲清涼而充滿生機的能量，順著口鼻湧入體內，滋潤著經脈，撫慰著神魂。連多日趕路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走了大概一炷香時間，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不算很大的天然洞穴，出現在眼前。
洞穴不過三四丈見方，高約兩丈。洞頂垂落著無數冰凌，每一根都晶瑩剔透，內部有淡藍色的光華緩緩流轉，將整個洞穴映照得如同夢幻。
洞穴中央，是一汪泉眼。
泉眼不大，直徑不過三尺，呈不規則的圓形。泉水中不是清澈透明，而是濃郁的、如同牛乳般的乳白色。水面平靜無波，卻不斷蒸騰起氤氳的霧氣。那霧氣也是乳白色的，繚繞上升，接觸到洞頂垂落的冰凌時，便凝結成細密的水珠，又滴落回泉眼中，周而復始，循環不息。
濃郁到幾乎化不開的生命氣息和精純冰靈力，正是從這眼乳白色的泉水中散發出來。
雪魂聖泉。
林風瞬間明白了這個名字的含義。
這泉眼中蘊含的能量，與他在古城獲得的「雪魂晶」同源！不，不只是同源，這泉水的能量更加溫和，更加磅礴，更加充滿生機。如果說雪魂晶是濃縮的、固化的冰雪精華，那這雪魂聖泉，就是活著的、流動的、源源不絕的冰雪生命之源。
它能滋養靈魂，修復暗傷，甚至……提升資質。
烏瑪薩滿走到泉眼邊，佝僂的身軀在氤氳的霧氣中顯得有些模糊。她伸出手，骨杖的杖尖輕輕點在水面。
水面盪開一圈漣漪。
「此乃部族聖泉，」她開口，聲音在洞穴中迴蕩，帶著奇異的共鳴，「霜狼部立足之本，維繫我族生存與力量之源。」
她的目光從泉水移開，落在林風臉上。
「然，近百年，聖泉日漸枯萎，活力流逝。」
她抬起骨杖，指向泉眼邊緣。林風順著她所指看去，這才注意到，泉眼邊緣的岩石，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生機。而泉水本身，雖然依舊濃郁，但仔細感知，能發現其散發的生命氣息，確實比想像中要「虛」一些，仿佛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烏瑪薩滿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和悲涼：
「直至昨日，聖泉微瀾，傳來渴念……」
「指向你到來的方向。」
她看著林風，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無比清明，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
「你身上，有吸引、或可補充聖泉之物。」
林風的心臟，猛地一跳。
雪魂晶。
還有玉佩。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心念一動，那枚得自古城、表面布滿細微裂痕、內部光華黯淡的「雪魂晶」碎片，便出現在他掌心。
雪魂晶出現的剎那——
嗡！
整個洞穴，輕輕一震。
不是物理上的震動，是能量層面的共鳴。
泉眼中，那乳白色的、平靜無波的泉水，驟然翻滾起來！仿佛沸騰，但沒有任何熱量，只有更加濃郁的生命氣息和冰靈力噴薄而出。氤氳的霧氣瘋狂翻卷，在空中交織出奇異的圖案。洞頂垂落的冰凌，齊刷刷亮起璀璨的藍光，發出風鈴般清脆的鳴響。
雪魂晶在林風掌心，也開始微微震顫，發出歡愉的、渴望的嗡鳴。內部那些黯淡的光華，像是被注入了活力，開始緩緩流轉，明滅不定。
烏瑪薩滿死死盯著林風掌心的雪魂晶，那雙枯瘦的手，緊緊攥住了骨杖，指節發白。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果然是……『聖魂之核』碎片！」
「雖殘缺，但……可暫緩聖泉衰敗！」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平復下翻湧的心緒，目光重新變得深邃，看向林風：
「外來的冰之眷顧者，做一個交易。」
「你，將『聖魂之核』碎片，置於泉眼旁，溫養三日。」
「聖泉之力，會滋養它，修復它的殘缺。而它散發的本源氣息，也能喚醒聖泉沉寂的活力，暫緩枯萎。」
「這期間，你可在此修煉，吸收聖泉氣息，對你，大有裨益。」
「三日後，你可取回碎片。它應能恢復部分威能。」
「作為回報，」烏瑪薩滿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極重，「霜狼部，將為你提供穿過永凍荒原最安全的路線、所有已知的危險區域與資源點，以及荒原各部族的情報。我還會贈你一件信物，有此信物，只要不主動攻擊，永凍荒原上絕大多數冰蠻部族，都會給予你們通行之便，甚至……有限的幫助。」
她頓了頓，補充道：
「你那位同伴，月之遺民，她可在部落中休息，得到我族的款待和保護。」
林風沉默。
大腦飛速運轉。
利：修復雪魂晶，這枚疑似古城核心的碎片，價值極高。藉助聖泉修煉，效果必然遠超尋常。獲得安全路線、詳盡情報、以及通行信物，能極大減少後續行程的危險和麻煩。
弊：需要將雪魂晶留下三天。雖然烏瑪薩滿承諾歸還，但畢竟是將重要之物置於他人之地。獨自在此修煉，雖然看似安全，但仍需警惕。凌清雪一人在外……
但權衡之下，利遠大於弊。
雪魂晶修復，對他探索冰封神殿可能有奇效。聖泉修煉的機會，可遇不可求。而情報和信物，更是無價之寶。至於風險……烏瑪薩滿若真有惡意，以她在部落的權威，完全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她選擇了交易，說明「聖魂之核」碎片對聖泉確實至關重要，而她也確實想維持某種「公平」。
「我同意。」
林風沒有猶豫太久，點頭。
烏瑪薩滿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鬆動。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舒緩。
「很好。」
林風不再遲疑，上前幾步，走到泉眼邊緣。
越是靠近，那股生命氣息和精純的冰靈力就越是濃郁，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液體，順著毛孔往體內鑽。他小心地彎下腰，將掌心的雪魂晶碎片，輕輕放在了泉眼邊緣一塊相對平整的岩石上。
就在雪魂晶接觸岩石的瞬間——
異變突生！
一直安靜躺在他懷中，僅僅在進入通道時輕微顫動了一下的黑色石板，此刻，仿佛一頭沉睡了萬古的凶獸，驟然甦醒！
不是顫動。
是劇烈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震動！
伴隨著震動傳來的，是一股清晰無比、熾烈無比的渴望意念！那意念直接衝擊著林風的神魂，像是一個餓了無數年的乞丐突然看到了滿漢全席，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無數歲月的旅人突然看到了綠洲泉水！
渴望！
極致的渴望！
目標，直指——
雪魂聖泉的深處！
不是泉水，是泉眼之下，那乳白色泉水流淌而出的源頭，那岩石與大地更深處的地方！
黑色石板的震動越來越劇烈，林風甚至能感覺到，它想要掙脫儲物戒指的束縛，自己衝出來，沖向那泉眼深處！
發生了什麼？
這黑色石板，這枚疑似「界碑碎片」、與虛空亂流、古城、甚至守墓人一脈都有關聯的神秘之物，為何會對雪魂聖泉的深處，產生如此劇烈的反應？
泉眼之下，到底有什麼？
林風強行壓制住黑色石板的異動，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他不動聲色地退後兩步，目光掃過微微蕩漾、仿佛歡呼雀躍的泉水，又掃過泉眼邊緣那正在緩慢吸收泉水氤氳、表面裂痕以肉眼可見速度彌合的雪魂晶，最後，落在烏瑪薩滿那張布滿皺紋、此刻無悲無喜的臉上。
洞穴內，乳白色的霧氣緩緩流轉，冰凌散發著幽藍的光。
雪魂晶安靜地躺在泉邊，吸收著聖泉的生機。
一切看起來平靜而祥和。
只有林風知道，他懷中的黑色石板，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震動著，渴望的意念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泉下有東西。
對黑色石板至關重要的東西。
烏瑪薩滿似乎沒有察覺到黑色石板的異動，她只是用那雙渾濁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著林風，緩緩開口，聲音蒼涼如遠古吹過冰原的風：
「雪魂聖泉，是大地之乳，祖靈之淚。它滋養我族，也映照人心。」
「你心懷敬畏而來，贈予生機，自當得到冰原的祝福。」
她頓了頓，骨杖輕輕頓地。
「但記住……」
「泉下之物，非祖靈所能掌控。」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林風的身體，看到了他懷中那枚正在瘋狂悸動的黑色石板，聲音低沉得如同嘆息：
「……觸碰，需承受其重。」
（本章完）
林風和凌清雪已經在這片蒼白的死寂中行走了整整兩天。極光在頭頂無聲流淌，變幻著幽綠與暗紫的光暈，卻照不亮腳下永遠凍結的大地。遠處的地平線模糊在風雪與冰霧中，仿佛世界在這裡走到了盡頭。
「按照地圖，前面應該就是冰蠻活動的區域了。」凌清雪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那張皮質地圖。她的聲音在風聲里顯得很輕，但異常清晰。「霜狼部，永凍荒原東部最大的冰蠻部落之一。他們的領地意識極強，排外。」
林風眯起眼睛，望向風雪深處。視野能見度不到百丈，但他能感覺到——有許多道目光，正從那些隆起的冰丘、風蝕的岩柱後面投射過來。帶著警惕，帶著敵意，像冰原上潛伏的狼群。
「已經來了。」他說。
話音未落，四周的雪地突然炸開！
不是爆炸，是速度。十幾道身影從雪下、從冰後、從看似平坦的地面下暴起，瞬息間形成一個完美的包圍圈。他們身高普遍超過八尺，裹著厚實的白色獸皮，臉上塗抹著靛藍色的圖騰紋路，手中握著長矛、骨刀、重斧——武器簡陋，但刃口在極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顯然經過無數次的打磨和冰淬。
為首者比其他人更高大，接近一丈。他臉上塗抹的圖騰最為複雜，從額角蔓延到脖頸，像是冰裂的紋路。他沒有持矛，而是握著一柄用某種巨獸腿骨磨成的重錘，錘頭比成年人的頭顱還大。
他向前邁了一步。
腳下的冰面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包圍圈緩緩收緊。冰蠻戰士們沒有發出任何喊殺聲，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空氣中凝成白霧，還有獸皮靴踩在雪上那種獨特的、輕微的咯吱聲。沉默，有時候比咆哮更壓抑。
凌清雪的右手已經按在劍柄上。她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銀輝，雪花在靠近她三尺時自動消融。「十五人。鍊氣中期到後期不等，為首那個……鍊氣圓滿，體魄極強。」她的聲音壓低，「要衝出去嗎？他們速度不如我。」
林風看著那些冰蠻戰士的眼睛。
不是瘋狂，不是嗜血，而是純粹的、冰原生物般的警惕與敵意。就像狼群面對闖入領地的陌生猛獸——先圍住，觀察，判斷威脅程度，然後決定是驅逐，是獵殺，還是退讓。
他緩緩抬起右手，對凌清雪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然後，在冰蠻戰士們微微繃緊的身體和更加銳利的目光中，林風向前走了一步。
僅僅一步。
但他舉起了雙手，掌心向外，十指張開。一個在絕大多數文明中都通用的手勢——我沒有武器，我沒有敵意。
塔骨——那個手持骨錘的冰蠻首領——眯起了眼睛。靛藍色的圖騰在他額角微微抽動，像活過來的冰裂紋。他沒有後退，但也沒有立刻攻擊，只是死死盯著林風的手，盯著他空空如也的掌心，盯著他臉上沒有任何攻擊意圖的表情。
林風保持著雙手舉起的姿勢，又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右手放下，掌心向上，平攤在身前。
他運轉《玄霜真解》。
不是攻擊，不是威懾，甚至不是防禦。他只是將丹田內那縷精純的、經過玉佩和虛空淬鍊的冰寒靈力，以最溫和的方式引導出來，凝聚在掌心。
一絲冰藍色的光華，在他掌心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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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米粒大小，然後緩緩旋轉、擴散，化作拳頭大的一團。沒有寒氣四溢，沒有冰霜凝結，只有一種純淨的、近乎透明的冰藍，在掌心靜靜流淌。仔細看，那團靈力內部有細碎的光點流轉，像是封凍的星河，又像是極光最核心的那一抹純粹。
玄冰真意。
與永凍荒原上狂暴、混亂、充滿侵蝕性的冰靈氣截然不同。它高貴，它純淨，它蘊含著「冰」最本源的那一絲「肅殺」與「封凍」的真諦。那是規則層面的寒意，而非溫度層面的冰冷。
與此同時，林風懷中的玉佩，那枚得自古城守墓人、與凌清雪有著莫名聯繫的玉佩，也散發出一絲微不可查的清輝。那清輝沒有溢出體外，而是悄然融入了掌心的冰藍靈力中，讓那團光華多了一絲溫潤的、充滿生機的暖意。
冰冷與生機，肅殺與滋養，兩種矛盾的特質在那團靈力中完美交融。
塔骨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身後，那些冰蠻戰士發出了低低的、壓抑的驚呼。不是通用語，是某種喉音很重的古老語言，音節短促，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
他們能感受到。
冰蠻世代生活在永凍荒原，與冰雪同呼吸，他們對「冰」的感知，早已刻進血脈和靈魂里。荒原的冰靈氣狂暴而危險，吸收多了會凍結經脈、侵蝕神智，所以他們需要圖騰、需要薩滿的儀式、需要祖靈的祝福來淨化、來駕馭。
可眼前這個外族人掌心那團冰藍色的光……
那氣息，那質感，那仿佛觸及冰雪本源的感覺——
像傳說中祖靈呼吸時呵出的第一口寒氣。
像部落最古老的歌謠里唱的、開天闢地時凍住時間的第一片雪花。
像薩滿在祭祀時，從聖泉中捧起的那一掬、能治癒一切傷病、溝通祖靈意志的「聖水」。
塔骨握著骨錘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但他眼中的敵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驚疑，是困惑，最後變成一種近乎本能的敬畏。不是對力量的敬畏，是對「本源」的敬畏。
林風看懂了這種變化。
他維持著掌心靈力的流轉，然後，用空著的左手，指了指自己，指了指凌清雪，又指向荒原深處——那個冰封神殿所在的方向。接著，他做了幾個簡單的手勢：行走，尋找，路過，沒有惡意。
很原始的表達，但足夠清晰。
塔骨沉默了大概十息。
這在劍拔弩張的對峙中，漫長得像一個時辰。風雪還在呼嘯，冰蠻戰士們粗重的呼吸清晰可聞，凌清雪按在劍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緊，隨時準備暴起。
終於，塔骨喉結滾動，發出一串低沉、沙啞的音節。他對著身邊一個相對年輕、臉上圖騰簡單的冰蠻戰士說了幾句。那年輕冰蠻深深看了林風一眼，尤其是他掌心那團冰藍靈力，然後轉身，像一道白色的閃電，幾個起落就消失在風雪深處，奔向部落的方向。
塔骨這才重新看向林風。
他抬起骨錘，卻不是攻擊，而是用錘柄指了指林風，又指了指部落的方向。然後轉身，邁開步子。包圍圈自動分開一個缺口，其他冰蠻戰士依舊保持著包圍的態勢，但武器已經微微下垂，目光中的殺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警惕和……好奇。
「跟上。」林風對凌清雪低聲道，散去掌心靈力，邁步跟上塔骨的背影。
凌清雪鬆開劍柄，但周身銀輝未散。她與林風並肩而行，傳音道：「你那手……很聰明。」
「不是聰明，是唯一的選擇。」林風看著前方塔骨寬闊的背影，傳音回復，「硬沖，或許能衝出去，但會和整個冰蠻部族結下死仇。在這片他們世代生存的荒原上，被一個擅長追蹤、狩獵、忍耐的種族不死不休地追殺，我們到不了神殿。」
「那團靈力……」
「《玄霜真解》的玄冰真意，加上玉佩的一絲生機。我猜，這大概接近他們崇拜的『冰雪本源』之類的東西。」林風頓了頓，「看來猜對了。」
凌清雪沉默片刻：「冰蠻崇拜祖靈和自然之靈。你展現的力量，確實像是……得到了祖靈的認可。」
隊伍在沉默中前行。
大約走了半個時辰，翻過幾道被冰雪覆蓋的矮嶺，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凹陷的谷地，背靠一座陡峭的冰崖，擋住了最狂暴的寒風。谷地中，數十座半地下的巢穴依著地勢修建，用巨大的、不知名獸類的骨骼作為框架，覆上厚厚的、經過處理的獸皮和冰塊。巢穴的入口大多朝向東南，那是永凍荒原上罕見的有陽光的方向。
巢穴之間，豎立著一根根高聳的圖騰柱。柱身用完整的巨獸脊椎或腿骨雕成，上面刻滿了複雜扭曲的紋路，有些像是風雪，有些像是野獸，有些則完全是抽象的符號。圖騰柱頂端，綁著風乾的獸首、彩色的羽毛、或是打磨光滑的寶石，在風中微微晃動，發出空洞的嗚咽。
谷地中央，一堆巨大的篝火在燃燒。火焰是奇異的冰藍色，沒有尋常火焰的溫暖，反而散發著更刺骨的寒意。但冰蠻們似乎很享受這種寒冷，他們圍坐在篝火旁，處理獵物，打磨武器，孩子們在雪地里奔跑打鬧，發出稚嫩而響亮的笑聲。
當塔骨帶著林風二人走進谷地時，所有的聲音，瞬間消失了。
玩耍的孩子被大人拉回身邊，打磨武器的戰士站起身，處理獵物的婦人放下骨刀。數百道目光齊刷刷投射過來，好奇，警惕，戒備，甚至有一些毫不掩飾的敵意。
塔骨沒有停留，徑直走向谷地最深處、也是最大的那座巢穴。
那巢穴的入口比其他巢穴高大許多，用一整副巨獸的頭骨作為門楣，眼眶中鑲嵌著兩顆拳頭大的、散發著淡淡藍光的寶石。門兩側，站著四名格外強壯的冰蠻戰士，他們身上的圖騰更加密集，幾乎覆蓋了所有裸露的皮膚。
塔骨在門前停下，轉過身，對林風做了個「等待」的手勢，然後獨自彎腰，鑽進了巢穴。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
大概幾十息後，塔骨重新出現，側身讓開。
一個身影，從巢穴的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
那是一位老嫗。
她老得仿佛隨時會化成一捧冰塵。臉上、手上、所有裸露的皮膚都布滿了深褐色的老年斑和刀刻般的皺紋，佝僂著背，拄著一根用某種鳥類腿骨磨成的骨杖。她身上披著一件由無數彩色羽毛和細碎寶石綴成的厚重斗篷，走起路來發出沙沙的輕響。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臉上那些靛藍色的符文。
不是圖騰，是符文。像是用最精細的筆觸，一筆一划繪製上去的，從額頭蔓延到下頜，甚至脖頸和手背上也有。那些符文在冰藍篝火的映照下，仿佛在緩緩流動，散發出某種古老、神秘、近乎蠻荒的氣息。
她走出巢穴，停下。
渾濁的、仿佛蒙著一層白翳的眼睛，緩緩掃過林風和凌清雪。
目光在林風胸口——玉佩所在的位置——停留了三息。又在林風剛剛凝聚靈力的右手掌心停留了兩息。最後，落在了凌清雪身上。
驚訝，困惑，追憶，恍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
她張開嘴。
乾癟的嘴唇嚅動了幾下，發出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塊粗糙的冰塊在相互摩擦。但她說出的語言，竟然是語調古怪、發音僵硬、卻能勉強聽懂的通用語：
「外來的……」
「冰之眷顧者……」
「還有……」
她頓了頓，每個音節都說得很慢，很重，仿佛在咀嚼著這些詞彙背後沉甸甸的分量。
「月之遺民……」
凌清雪的呼吸，微不可查地滯了一瞬。
林風的心，也猛地一沉。
月之遺民。
她知道。這個冰蠻的薩滿，一眼就看出了凌清雪的來歷！守墓人一脈，在冰蠻的古老傳說或者認知里，被稱為「月之遺民」？
「你們，為何踏入『霜狼部』的領地，」老嫗，或者說，霜狼部的薩滿烏瑪，緩緩抬起骨杖，指向谷地外圍無垠的荒原，「驚擾沉睡的祖靈？」
她的通用語很生硬，但意思表達得無比清晰。
林風壓下心中的震動，上前半步，右手撫胸，微微躬身——這是一個在多個世界都通用的、表示尊敬和無害的禮節。
「尊敬的薩滿，」他用儘量清晰、緩慢的通用語說道，同時配合著手勢，「我們，路過。前往荒原深處，尋找古老的冰殿。沒有惡意。」
他指了指自己和凌清雪，又指了指荒原深處，然後從懷中（實則是從儲物戒指中轉移出）取出幾個玉瓶和兩件低階法器——幾瓶回氣丹、療傷丹，以及兩柄品質不錯、但沒有特別印記的短劍。
「禮物。交換。通行。食物。水。」
他將玉瓶和短劍輕輕放在身前的雪地上，然後退後兩步，重新站直，目光坦然地看著烏瑪薩滿。
烏瑪薩滿沉默著。
她渾濁的眼睛，從林風的臉上，移到雪地上的玉瓶和短劍，又移回林風的臉，最後，再次落在凌清雪身上。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透過凌清雪的皮囊，看到她的血脈深處，看到那些被時光掩埋的、早已模糊的印記。
谷地里靜得可怕。
只有冰藍色篝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的噼啪聲，以及永凍荒原永恆的風，在谷地上空呼嘯而過的嗚咽。
時間一點點流逝。
塔骨和其他冰蠻戰士站在原地，像一尊尊冰雕，沒有任何動作，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烏瑪薩滿身上，等待她的裁決。
凌清雪的手指，不知何時又按在了劍柄上。不是攻擊姿態，而是一種本能的戒備。這個老薩滿給她的感覺，比之前遭遇的任何敵人都要深不可測。不是力量層面的，而是一種……仿佛能看穿過去未來的、源自古老傳承的詭異。
終於，烏瑪薩滿再次開口了。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也更縹緲，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夾雜著風雪和歲月的迴響。
「祖靈……指引……」
「你們，並非帶著毀滅而來……」
骨杖緩緩抬起，指向林風。
「相反，你們身上……」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林風的皮肉，看到了他丹田內緩緩旋轉的玄冰靈力，看到了他懷中玉佩散發的清輝，甚至看到了他儲物戒指角落裡，那枚得自古城、此刻正安靜躺著的「雪魂晶」碎片。
「……有『聖泉』，渴求的氣息。」
聖泉？
林風和凌清雪同時一怔。
烏瑪薩滿沒有解釋。她收回骨杖，用不容置疑的語氣，緩緩說道：
「你，跟我來。」
然後，骨杖轉向凌清雪。
「她，留下。」
塔骨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軀像一堵牆，攔在了凌清雪面前。其他冰蠻戰士也微微移動，隱隱封住了凌清雪所有可能移動的路線。
凌清雪看向林風。
眼神交匯。
林風從她眼中讀到了詢問，也讀到了深藏的擔憂。獨自跟隨一個深不可測的薩滿，進入部落深處未知的地方……
但他也讀到了她的決定——她相信他的判斷。
林風對她微微點頭，用眼神示意：等我，小心。
凌清雪幾不可查地頷首，鬆開了按劍的手，站在原地，任憑冰蠻戰士們將她隱隱圍住。她甚至收斂了周身的銀輝，讓自己看起來更加無害。
林風深吸一口氣，轉身，跟在烏瑪薩滿佝僂的背影后，走向那座最大的巢穴，走向部落深處，那個被重重圖騰柱和冰雪封鎖的方向。
越往深處走，周圍的冰蠻建築越少，圖騰柱卻越多，越密集。
那些圖騰柱上刻畫的紋路也越來越複雜，越來越古老，有些甚至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大致的輪廓。柱頂綁著的也不再是獸首和羽毛，而是一些奇異的、散發著微弱能量波動的礦石，或是風乾的、不知名植物的根莖。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味道。
不是臭味，也不是香味，而是一種……混合了冰雪的冷冽、泥土的腥氣、某種植物根莖的苦澀，以及一絲極淡極淡、卻又無比清晰的、生命活力的氣息。
烏瑪薩滿在一面陡峭的冰壁前停下。
冰壁看起來和周圍沒什麼不同，覆蓋著厚厚的、常年不化的積雪和冰棱。但林風敏銳地感覺到，這裡的溫度比周圍更低，空氣中游離的冰靈氣也更為活躍、純淨。
烏瑪薩滿舉起骨杖，用杖尖在冰壁上划過。
沒有接觸。
杖尖距離冰壁還有三寸，但所過之處，冰壁表面那些看似天然的冰紋，竟然亮起了淡淡的藍色微光。微光流轉，組合成一個複雜的、層層嵌套的符文圖案。
然後，她將骨杖輕輕點在符文中央。
「咔……咔嚓……」
冰壁內部，傳來冰塊碎裂般的輕響。緊接著，冰壁表面，以骨杖點中的位置為中心，泛起一圈圈漣漪般的波紋。堅硬的冰壁，此刻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幽深、向下傾斜的通道。
通道內沒有光，但那股生命活力的氣息，卻陡然濃郁了數倍。
烏瑪薩滿側過身，對林風做了個「請」的手勢。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通道入口的幽暗映襯下，顯得愈發深不可測。
林風沒有猶豫，邁步走進了通道。
就在他踏入通道的瞬間，懷中的黑色石板，那枚得自虛空亂流、一直安靜得像塊普通頑石的黑色石板，突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通道很深，蜿蜒向下。
岩壁不再是冰，而是某種深灰色的、堅硬無比的岩石，表面凝結著厚厚的、晶瑩剔透的冰層。冰層內部，似乎有細碎的、散發著微光的顆粒在緩緩流動，像封凍的星河。
空氣越來越冷，但那生命活力的氣息也越來越濃郁。呼吸之間，林風甚至能感覺到，一絲絲清涼而充滿生機的能量，順著口鼻湧入體內，滋潤著經脈，撫慰著神魂。連多日趕路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走了大概一炷香時間，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不算很大的天然洞穴，出現在眼前。
洞穴不過三四丈見方，高約兩丈。洞頂垂落著無數冰凌，每一根都晶瑩剔透，內部有淡藍色的光華緩緩流轉，將整個洞穴映照得如同夢幻。
洞穴中央，是一汪泉眼。
泉眼不大，直徑不過三尺，呈不規則的圓形。泉水中不是清澈透明，而是濃郁的、如同牛乳般的乳白色。水面平靜無波，卻不斷蒸騰起氤氳的霧氣。那霧氣也是乳白色的，繚繞上升，接觸到洞頂垂落的冰凌時，便凝結成細密的水珠，又滴落回泉眼中，周而復始，循環不息。
濃郁到幾乎化不開的生命氣息和精純冰靈力，正是從這眼乳白色的泉水中散發出來。
雪魂聖泉。
林風瞬間明白了這個名字的含義。
這泉眼中蘊含的能量，與他在古城獲得的「雪魂晶」同源！不，不只是同源，這泉水的能量更加溫和，更加磅礴，更加充滿生機。如果說雪魂晶是濃縮的、固化的冰雪精華，那這雪魂聖泉，就是活著的、流動的、源源不絕的冰雪生命之源。
它能滋養靈魂，修復暗傷，甚至……提升資質。
烏瑪薩滿走到泉眼邊，佝僂的身軀在氤氳的霧氣中顯得有些模糊。她伸出手，骨杖的杖尖輕輕點在水面。
水面盪開一圈漣漪。
「此乃部族聖泉，」她開口，聲音在洞穴中迴蕩，帶著奇異的共鳴，「霜狼部立足之本，維繫我族生存與力量之源。」
她的目光從泉水移開，落在林風臉上。
「然，近百年，聖泉日漸枯萎，活力流逝。」
她抬起骨杖，指向泉眼邊緣。林風順著她所指看去，這才注意到，泉眼邊緣的岩石，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生機。而泉水本身，雖然依舊濃郁，但仔細感知，能發現其散發的生命氣息，確實比想像中要「虛」一些，仿佛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烏瑪薩滿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和悲涼：
「直至昨日，聖泉微瀾，傳來渴念……」
「指向你到來的方向。」
她看著林風，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無比清明，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
「你身上，有吸引、或可補充聖泉之物。」
林風的心臟，猛地一跳。
雪魂晶。
還有玉佩。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心念一動，那枚得自古城、表面布滿細微裂痕、內部光華黯淡的「雪魂晶」碎片，便出現在他掌心。
雪魂晶出現的剎那——
嗡！
整個洞穴，輕輕一震。
不是物理上的震動，是能量層面的共鳴。
泉眼中，那乳白色的、平靜無波的泉水，驟然翻滾起來！仿佛沸騰，但沒有任何熱量，只有更加濃郁的生命氣息和冰靈力噴薄而出。氤氳的霧氣瘋狂翻卷，在空中交織出奇異的圖案。洞頂垂落的冰凌，齊刷刷亮起璀璨的藍光，發出風鈴般清脆的鳴響。
雪魂晶在林風掌心，也開始微微震顫，發出歡愉的、渴望的嗡鳴。內部那些黯淡的光華，像是被注入了活力，開始緩緩流轉，明滅不定。
烏瑪薩滿死死盯著林風掌心的雪魂晶，那雙枯瘦的手，緊緊攥住了骨杖，指節發白。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果然是……『聖魂之核』碎片！」
「雖殘缺，但……可暫緩聖泉衰敗！」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平復下翻湧的心緒，目光重新變得深邃，看向林風：
「外來的冰之眷顧者，做一個交易。」
「你，將『聖魂之核』碎片，置於泉眼旁，溫養三日。」
「聖泉之力，會滋養它，修復它的殘缺。而它散發的本源氣息，也能喚醒聖泉沉寂的活力，暫緩枯萎。」
「這期間，你可在此修煉，吸收聖泉氣息，對你，大有裨益。」
「三日後，你可取回碎片。它應能恢復部分威能。」
「作為回報，」烏瑪薩滿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極重，「霜狼部，將為你提供穿過永凍荒原最安全的路線、所有已知的危險區域與資源點，以及荒原各部族的情報。我還會贈你一件信物，有此信物，只要不主動攻擊，永凍荒原上絕大多數冰蠻部族，都會給予你們通行之便，甚至……有限的幫助。」
她頓了頓，補充道：
「你那位同伴，月之遺民，她可在部落中休息，得到我族的款待和保護。」
林風沉默。
大腦飛速運轉。
利：修復雪魂晶，這枚疑似古城核心的碎片，價值極高。藉助聖泉修煉，效果必然遠超尋常。獲得安全路線、詳盡情報、以及通行信物，能極大減少後續行程的危險和麻煩。
弊：需要將雪魂晶留下三天。雖然烏瑪薩滿承諾歸還，但畢竟是將重要之物置於他人之地。獨自在此修煉，雖然看似安全，但仍需警惕。凌清雪一人在外……
但權衡之下，利遠大於弊。
雪魂晶修復，對他探索冰封神殿可能有奇效。聖泉修煉的機會，可遇不可求。而情報和信物，更是無價之寶。至於風險……烏瑪薩滿若真有惡意，以她在部落的權威，完全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她選擇了交易，說明「聖魂之核」碎片對聖泉確實至關重要，而她也確實想維持某種「公平」。
「我同意。」
林風沒有猶豫太久，點頭。
烏瑪薩滿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鬆動。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舒緩。
「很好。」
林風不再遲疑，上前幾步，走到泉眼邊緣。
越是靠近，那股生命氣息和精純的冰靈力就越是濃郁，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液體，順著毛孔往體內鑽。他小心地彎下腰，將掌心的雪魂晶碎片，輕輕放在了泉眼邊緣一塊相對平整的岩石上。
就在雪魂晶接觸岩石的瞬間——
異變突生！
一直安靜躺在他懷中，僅僅在進入通道時輕微顫動了一下的黑色石板，此刻，仿佛一頭沉睡了萬古的凶獸，驟然甦醒！
不是顫動。
是劇烈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震動！
伴隨著震動傳來的，是一股清晰無比、熾烈無比的渴望意念！那意念直接衝擊著林風的神魂，像是一個餓了無數年的乞丐突然看到了滿漢全席，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無數歲月的旅人突然看到了綠洲泉水！
渴望！
極致的渴望！
目標，直指——
雪魂聖泉的深處！
不是泉水，是泉眼之下，那乳白色泉水流淌而出的源頭，那岩石與大地更深處的地方！
黑色石板的震動越來越劇烈，林風甚至能感覺到，它想要掙脫儲物戒指的束縛，自己衝出來，沖向那泉眼深處！
發生了什麼？
這黑色石板，這枚疑似「界碑碎片」、與虛空亂流、古城、甚至守墓人一脈都有關聯的神秘之物，為何會對雪魂聖泉的深處，產生如此劇烈的反應？
泉眼之下，到底有什麼？
林風強行壓制住黑色石板的異動，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他不動聲色地退後兩步，目光掃過微微蕩漾、仿佛歡呼雀躍的泉水，又掃過泉眼邊緣那正在緩慢吸收泉水氤氳、表面裂痕以肉眼可見速度彌合的雪魂晶，最後，落在烏瑪薩滿那張布滿皺紋、此刻無悲無喜的臉上。
洞穴內，乳白色的霧氣緩緩流轉，冰凌散發著幽藍的光。
雪魂晶安靜地躺在泉邊，吸收著聖泉的生機。
一切看起來平靜而祥和。
只有林風知道，他懷中的黑色石板，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震動著，渴望的意念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泉下有東西。
對黑色石板至關重要的東西。
烏瑪薩滿似乎沒有察覺到黑色石板的異動，她只是用那雙渾濁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著林風，緩緩開口，聲音蒼涼如遠古吹過冰原的風：
「雪魂聖泉，是大地之乳，祖靈之淚。它滋養我族，也映照人心。」
「你心懷敬畏而來，贈予生機，自當得到冰原的祝福。」
她頓了頓，骨杖輕輕頓地。
「但記住……」
「泉下之物，非祖靈所能掌控。」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林風的身體，看到了他懷中那枚正在瘋狂悸動的黑色石板，聲音低沉得如同嘆息：
「……觸碰，需承受其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