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死去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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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多久後,林宇從行軍床上坐了起來。

  不是很疼了,只是還有點飢餓感。

  胸口沒有疤。

  林宇低頭,作戰服前面那個被嘴管穿透的洞還在,布料邊緣凝著一圈乾涸的血漬,但洞口下方的皮膚是完整的。他用手指按了按,沒有痛感,肌肉纖維的觸感和受傷前一樣。

  【活力滋養】的被動恢復效果。

  左手腕上的生命體徵監測儀亮著綠燈,數值穩定在百分之百。

  他的視線從手腕上移開。

  這不是山谷。岩壁的弧度更平緩,頭頂架著三層防水布,接縫處用鐵絲擰死。行軍床排成兩列,靠牆那側堆著幾個密封的彈藥箱,箱體上噴著編號和日期。

  這是一個營地。依著山體修建的臨時營地。

  蘇悅坐在他床邊的摺疊凳上,法杖豎在膝蓋旁邊,杖底支在地面。她沒有看他。

  「多久了。」

  「十一個小時。」

  蘇悅的回答很短,中間沒有停頓,說完又不出聲了。

  林宇把腿從行軍床上放下來,靴底踩在硬質地面上。腳下是金屬基板,拼接處有螺栓固定,縫隙里積著灰土。

  帳篷的門帘被風掀開一角。外面的光線灰白,穹頂岩層上掛著幾盞工程探照燈,把整片營地照得沒有陰影。

  一排擔架沿著帳篷外牆的方向鋪開,至少七副。最近的一副上躺著一個穿作戰服的士兵,腹部纏著繃帶,繃帶中央滲出一塊橢圓形的暗色。再遠一點的擔架上,另一個士兵的左臂用夾板固定,小臂以下的角度不對。

  醫療兵在帳篷之間來回走。兩個人抬著一箱標著紅十字的物資從左側跑過,速度很快。另一個穿白色防護罩的人蹲在第三副擔架旁邊,正往傷員的靜脈通道里推注什麼東西。

  林宇收回視線。

  蘇悅把一杯水遞過來。金屬杯壁上凝著一層水霧,水溫已經不高了——至少倒了有一會兒。

  「謝了。」

  林宇接過去喝了兩口,放在行軍床的邊框上。

  蘇悅沒有回應。她的手搭在膝蓋上,頭偏向帳篷的右後方,一直看著那個方向。

  林宇順著她的視線轉過去。

  帳篷角落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副擔架。

  擔架上有人。

  風鈴躺在那裡。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手指交錯,十指併攏。姿勢很規整——不是自己擺的,是被人擺好的。

  她的面部皮膚沒有血色。不是蒼白,是那種失去循環之後皮下毛細血管塌縮的顏色,介於灰和白之間。嘴唇閉合,下頜線條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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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是合上的。

  林宇盯著那副擔架看了幾秒。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是他拿杯子的手不穩。

  他把杯子放下。

  帳篷入口的門帘被掀開。陸川走進來,靴底帶著外面的砂礫,踩在金屬基板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他的右手拿著一份單頁文件,紙張對摺過,邊角有些皺。

  陸川走到角落的擔架旁邊,單膝蹲下。


  風鈴。

  陸川從胸袋裡摸出一支筆,在名字後面的「確認簽署」格子裡停住。

  不敢簽下去了。

  「醫療隊到的時候,她的體徵已經歸零了。」

  陸川沒有看任何人,對著那份文件說話。

  「做了十一分鐘心肺復甦。用了兩支軍用腎上腺素和一支強心劑。除顫三次。在第三次除顫後,醫療隊隊長宣布死亡。」

  帳篷里沒有人接話。蘇悅的手從膝蓋上滑下來,垂在身體兩側。

  「腹腔貫穿傷導致的失血性休克。」陸川把文件重新對摺,塞進左胸的口袋裡。「嘴管切斷了腹主動脈和腸繫膜上動脈。創面不規則,現場止血無效。送到營地的時候已經沒有輸血的窗口了。」

  他站起來。

  門帘又被掀開。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穿著帶紅十字袖標的作戰服,領口的扣子沒系,露出裡面被汗浸透的內襯。他的眼窩凹陷,眼白上布著紅血絲,臉頰兩側的皮膚鬆弛,胡茬至少三天沒刮。

  醫療小隊的隊長。

  「陸川。」

  他的嗓子是啞的,每個字都帶著氣音。

  「D3-4防區出現塌方,壓了一個小隊,六個重傷。D3-9那邊更慘,有兩個截肢的。我們得馬上走。」

  陸川點了下頭。

  醫療隊長把一個密封袋放在最近的彈藥箱上。袋子裡裝著幾支注射器和兩卷繃帶。

  「剩下的急救物資不多了,給你們留一份。」

  他轉身要走,在門帘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角落的那副擔架。

  什麼都沒說,掀簾出去了。

  帳篷外傳來引擎啟動的悶響,越來越遠。

  安靜了。

  凌霄坐在帳篷另一側的彈藥箱上。他的長劍橫放在膝蓋上,右手捏著一塊砂紙,沿著刃口的方向拉過去。

  金屬和砂紙接觸的聲音很輕,持續的、均勻的。刃口上有幾處細微的卷邊,是先前在山谷里高強度輸出留下來的。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下都從劍根拉到劍尖,行程完全一致。砂紙走過的地方,金屬恢復了原本的亮度。

  沒有人說話。

  那種聲音在帳篷里反覆出現,填滿了所有人之間的間隙。

  林宇坐在行軍床的邊緣,雙手搭在膝蓋上。他的視線落在地面的某塊金屬基板上,上面有一道舊的刮痕,不知道被什麼東西蹭過。

  陸川把疊好的文件從胸袋裡又掏出來,又放回去,反覆了兩次。然後他走到帳篷中央,面對著所有人。

  凌霄的砂紙停了。

  蘇悅抬起頭。

  陸川的雙腿彎下去。膝蓋和金屬基板接觸,發出沉悶的一聲。

  他跪在那裡。

  「風鈴的死,是我的責任。」

  凌霄的手從劍身上移開。

  「陣型散開之後我沒有收,判斷失誤。空游魚出現的第一時間我的距離太遠,沒有形成有效支援。作為隊長,我對現場局勢的評估出現了根本性錯誤。」

  蘇悅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凌霄把砂紙放在彈藥箱上。

  「別跪了。」

  陸川沒動。

  「我說別跪了。」凌霄的腳踩在地面上,靴底碾過一粒砂石,「你判斷失誤,我也判斷失誤。我們所有人都判斷失誤了。增幅太強,怪太弱,我們每個人都覺得不需要保持陣型,都在追自己面前的目標。」

  蘇悅的手捏著法杖的杖身,指節收緊又鬆開。

  「林宇受傷之後我的反應也慢了。」她的聲音很低。「火牆放的位置不對,只想著封路,沒想到那東西會穿牆。」

  陸川還是跪著。

  凌霄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拽他的胳膊。陸川的身體被拉起來,沒有抵抗。

  沒有人提林宇在出發前說過的那句話。

  誰也不會死的。

  那句話在所有人的記憶里都有,但沒有一個人把它拿出來。不是因為忘了,是因為不需要。

  林宇給全隊上的增幅是戰略級的。六個小時的滿屬性克制,他們親眼看見了效果——凌霄一劍劈碎石像鬼,蘇悅一發清光史萊姆群,風鈴在隱匿狀態下無限暗殺。所有人都在那個增幅下打出了遠超自身上限的輸出。

  這個人是輔助。沒有他,這支小隊在D3-12防區連第一波石像鬼都過不去。

  但輔助就是脆。

  面板上的數字再高,在沒有完成卡牌具現的情況下,他不比一個普通士兵扛打。空游魚從空間夾層里鑽出來的時候,他身邊三十米內沒有任何一個隊友。

  不是他的錯。

  是他們所有人都散開了,把隊伍里最脆的那個人丟在了真空地帶。

  「先前的清掃戰我也有問題,」凌霄回到彈藥箱上坐下來,重新拿起砂紙,「追殺那隻洞穴蝠的時候離陣型核心太遠了。如果我在二十米內,空游魚轉向風鈴之前我能截住。」

  砂紙重新貼上刃口,拉過去。

  安靜了很久。

  兩天。

  開戰兩天。

  兩個出生入死的戰友,兩條命,就這麼沒了。

  陸川背靠著帳篷的支撐柱,後腦勺抵在金屬管上。他右手的拇指在陣亡報告單的摺痕上來回搓,紙面被磨出了毛邊。

  凌霄的砂紙一下一下地拉著。

  蘇悅重新把頭轉向角落那副擔架的方向。

  帳篷外面,探照燈的光穿過門帘的縫隙投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細長的白線。白線正好切過風鈴的擔架邊緣,照亮了她交疊的手指。

  指甲縫裡還有暗紅色的血漬,是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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