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海氛初入九重天,飛魚聽詔且徐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海氛初入九重天,飛魚聽詔且徐行

  德勝門外,一騎絕塵而來。

  來者非是旁人,正是奉詔星夜馳援京師的大明水師提督的鄭芝龍。

  他並未著正統的官服,而是披著一件在此刻京師顯得頗為怪異的黑鯊皮大氅,內襯暗紅色的軟甲。

  入得紫禁城,鄭芝龍這雙踏遍了東洋巨浪的腳,踩在那金磚漫地的御道上,發出沉悶而篤定的聲響。

  乾清宮內,氣氛凝重而熾熱。

  「臣,大明水師總兵鄭芝龍,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鄭芝龍推金山倒玉柱,這一跪,動作利落,毫無文官那種繁瑣的儒雅,儘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爽利。

  朱由檢放下手中的硃筆,抬眼望去。

  眼前的漢子面色黧黑,那是常年海風侵蝕的勳章;雙目如電,透著商人的精明與海盜的兇狠,偏偏在此刻,這雙眼睛裡只剩下了對皇權的敬畏與服從。

  「一官,起來吧。」朱由檢的聲音不辨喜怒,「從山東到京師,跑死了幾匹馬?」

  「回萬歲爺,跑死了三匹。」鄭芝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但這都不是

  事兒。只要萬歲爺一聲令下,臣就是游,也要游到京城來!」

  「好!朕要的就是你這股勁兒!」

  朱由檢起身,親自走到屏風前。

  「昨日,朕與內閣定了調子。陸上,盧象升是刀把子;但這海上,能不能把倭國這條毒蛇的七寸給掐斷,全看你這條海龍王,能不能翻得起這驚濤駭浪!」

  鄭芝龍抬起頭,目光落在那熟悉的九州地圖上,瞳孔微微一縮,旋即燃燒起熊熊的野心之火。

  一旁的田爾耕手裡捧著一沓厚厚的卷宗,那是安都府與錦衣衛數年來搜集的情報精華o

  「鄭帥,」田爾耕的聲音陰測測的,像是從地獄裡飄出來的風。

  鄭芝龍向田爾耕拱了拱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

  「陛下之策,乃是一點佯攻,兩點實擊,中心開花」。」田爾耕指著地圖上那如蠍子尾針般突出的長崎半島,沉聲道,「你的任務不是攻城略地那麼簡單。盧象升去殺人,你是去————誅心。」

  朱由檢負手而立,補充道:「朕要你這左鉗,夾得光明正大,夾得驚天動地!」

  鄭芝龍眉頭微挑,這正合他意。

  「陛下,這長崎,臣熟得不能再熟了。」鄭芝龍的手指重重戳在長崎港的位置,「這是德川家康那老烏龜留下的唯一氣眼,也是幕府的錢袋子。所謂的天領,每年進出的生絲、白銀、銅錢,數以百萬計。掐斷了這裡,不出三個月,江戶的那幫將軍們,連給武士發軍餉的米都買不起!」

  「僅僅是封鎖嗎?」畢自嚴在一旁問道,「若是封鎖,只怕耗時日久。」

  「不!」鄭芝龍猛地回身,眼神變得嗜血,「封鎖是給外人看的。真正的殺招,在這他的手指下滑,落在了島原半島與天草群島那一片破碎的海岸線上。

  「策反!」朱由檢冷冷道,「朕聽聞,倭國九州之地,人心思變?」

  「陛下聖明!」鄭芝龍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當年豐臣秀吉、德川家康先後禁教,捕殺切支丹。那手段,嘖嘖,比詔獄也不遑多讓。火刑、水煮、倒吊,殺得九州那是人頭滾滾。可是,信仰這東西就像海邊的野草,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臣在那邊,還有不少————老朋友。」鄭芝龍說這話時,眼神有些飄忽,似乎想起了當年在平戶當假倭、娶倭國妻子、受洗禮的日子。

  他轉過身,對著滿朝文武開始闡述那驚心動魄的具體部署:「臣不需要偷襲。臣將率領大明水師最精銳的巨型福船二百艘,每船配備二十四門紅夷大炮,掛滿大明龍旗,自五島列島海域,不做任何隱蔽,敲鑼打鼓,大張旗鼓地直逼長

  崎港!」

  「為何?」孫承宗皺眉問道,「兵法云:實則虛之,虛則實之。如此張揚,豈非讓敵軍早做準備?」

  「孫閣老,這一仗,打的就是給倭國人看的勢!」鄭芝龍解釋道,「那二百艘巨艦,本身就是一座移動的海上長城。那些倭國小早船,看到咱這如山嶽般的巨艦,嚇都要嚇死,何談敢戰?我要讓長崎城內的守軍,看著海面上遮天蔽日的帆影,未戰先怯,尿了褲子!」

  「其二,便是這引爆火藥桶。」

  鄭芝龍從懷中掏出一面舊旗幟,上面並非龍紋,而是一個有些斑駁的十字架徽記,旁邊卻詭異地繡著「大明」二字。

  「九州島,特別是長崎、天草、島原地區,潛伏著數萬名受幕府殘酷鎮壓的切支丹,還有那數不清的失去主家、如同野狗般的浪人。這幫人早就憋著一口氣,想把幕府那幫吸血鬼給撕了。」

  田爾耕此時接過話茬,陰笑道:「鄭帥所言非虛,那邊的農民早就因為賦稅過重而易子而食。咱們只需給他們一點火星,這九州瞬間就是一片燎原大火。」

  「陛下,攻城為下,攻心為上。」鄭芝龍眼中閃爍著狡黠的磷火,「臣懇請陛下准許,在這幾個月的準備期內,全面啟用安都府與臣昔日在東洋布下的所有暗樁,不惜重金,在九州島散布讖語與謠言。」

  「講。」

  「臣要讓那九州的販夫走卒、流浪武士,乃至田間地頭的農婦,在開戰前嘴裡都念叨這十六個大字「大明討幕,解救萬民,信教無罪,供奉上帝!」

  此言一出,禮部尚書溫體仁的臉皮子猛地抖了抖,花白的鬍鬚都氣得亂顫,忍不住出列奏道:「這————這簡直是有辱斯文!荒謬至極!我大明乃天朝上國,禮儀之邦,尊的是孔孟聖道,敬的是昊天上帝,豈能去傳播那紅毛番的切支丹邪教?這若傳揚出去,豈不讓天下讀書人恥笑?」

  「溫大人!」朱由檢猛地一拍御案,茶盞震得叮噹作響,「把你的酸腐氣給朕收起來!那是打仗!是為了滅國!是為了讓千萬大明將士少流血!只要能讓倭國亂起來,讓他們自己人殺自己人,別說是讓他們信什麼上帝,就是讓他們信豬八戒,只要能把幕府給掀翻了,朕也准了!朕要的是結果,是九州大亂,是幕府首尾難顧,不是去跟他們講《論語》、以此來感化那幫狼崽子的!」

  溫體仁被這一通搶白嚇得臉色蒼白,仿佛這御書房內的空氣都被抽乾了一般,立刻噤聲。

  鄭芝龍見狀,心中大定,膽氣更壯,繼續說道:「陛下聖明!臣昔日在大海之上,與倭國那些崇信天主教的大名,如大村氏、有馬氏的舊部,都有過命的交情。甚至————嘿嘿,有些人如今還在幕府任職,表面上畢恭畢敬,但這心裡頭裝的可是天主,而不是那個所謂的將軍。」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血腥的誘惑:「臣在這幾個月,已經通過走私商船和民間行腳僧,把密信和信物悄悄送了進去。內容很簡單:大明不是來侵略的,大明是受了上天的感

  召,來幫他們驅逐魔鬼的!只要大軍一到,誰把長崎城門大開,誰帶著教徒起義,這便是首功。屆時,他們不僅可以名正言順地信教,還可以從咱們的貿易里分一杯羹,甚至封土裂疆!」

  說到此處,田爾耕與鄭芝龍對視一眼,兩人似乎達成了只有他們才懂的默契—到時候,是封疆裂土還是五馬分屍,那還不是陛下說了算!

  田爾耕向皇帝匯報導:「陛下,鄭帥與臣做過對接。他在長崎商館裡埋的釘子,那是實打實的大魚。還有,天草四郎那個神棍娃娃的傳說,臣的人也正在暗中推波助瀾,把他說成是神子降世,而大明的艦隊,就是神派來的諾亞方舟。」

  「效果預判如何?」朱由檢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發出噠噠的聲響,如戰鼓擂動。

  鄭芝龍挺胸抬頭,聲音洪亮:「回陛下!一旦臣的二百艘巨艦出現在長崎外海,第一輪齊射轟塌港口的炮台,那島原地區的幾萬農民和教徒,必將看到神跡。屆時,早已潛伏的內應會在城內放火,裡應外合。這不僅能兵不血刃拿下長崎,獲取海量的補給和白銀,還能讓九州瞬間陷入內亂!」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而殘忍:「哪怕沒有達到最理想的效果,哪怕長崎一時半會兒攻不下。那幾萬暴民也會像瘋狗一樣四處撕咬。幕府為了鎮壓叛亂,必然要從本州島調集重兵。

  這就把他們的主力從博多灣給調開了。到時候,盧督師的右鉗在名護屋一登陸.

  那就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毫無阻力!九州,必亂!亂起來,就是對我大明最大的好處!」

  「陛下,臣這次帶來的,是真正的家底。」

  「二百艘福船,皆是經工部改造的巨靈神。船板皆包了生牛皮和鐵葉,以此防禦倭國小早船的火矢。每船吃水極深,因為底艙裝的不僅僅是壓艙石,而是水泥與糧食。」

  「而最要緊的,」鄭芝龍眼中閃過狂熱,「是每船首尾,皆架設了萬斤紅夷大炮。此炮射程高達七里!而倭國的大筒撐死不過二三里。」

  他伸出手,在空中做了一個抓握的姿勢:「意味著臣可以在他們的射程之外,像貓玩老鼠一樣,把他們的城牆、炮台、船隻,一點點敲碎!他們只能看著,只能挨打,還手都還不了!」

  宋應星在一旁聽得兩眼放光,補充道:「不僅如此,工部還為鄭帥配備了最新的開花彈和毒煙球。那開花彈落地即炸,破片橫飛,專門對付密集衝鋒的步兵;那毒煙球里摻了辣椒麵、砒霜和狼糞,一顆下去,那煙霧順風一吹,能把那一城的武士熏得涕淚橫流,失去戰力。」

  然而,就在群情激奮,仿佛勝利唾手可得之時,皇帝的臉上卻並沒有露出太多的喜色。

  他緩緩走下丹陛,來到鄭芝龍面前,目光如深潭,直視著這位海上的梟雄。

  「一官啊。」

  這一聲喚,不似之前的豪邁,反而帶著令人心悸的冷靜與寒意。

  鄭芝龍心頭一跳,急忙垂首:「臣在。」

  「你的計劃很完美。政治仗、心理仗、火器仗,都算計到了。利用天主教徒反幕府,確實是一步妙棋。」

  朱由檢的聲音突然壓低,只有鄭芝龍和田爾耕能聽清:「但是,你記住朕的一句話。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鄭芝龍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那些天主教徒,現在看著是咱們的盟友,是因為他們被幕府殺得活不下去了,需要咱們這根救命稻草。可若是真讓他們得勢了,真讓他們覺得大明是來幫他們建什麼地上天國的————」

  朱由檢冷笑一聲,眼中閃過殘忍的光芒:「一群狂熱的信徒,比起幕府的武士,有時候更難對付。咱們要的是一條聽話的狗,不是要養一頭會咬主人的狼。」

  鄭芝龍喉結滾動,咽了一口唾沫:「那依陛下的意思是——

  「一切都要小心。小心駛得萬年船。」朱由檢的手重重地拍在鄭芝龍的肩膀上,仿佛有千鈞之重。

  「你和田爾耕對接的時候,要做好最壞的準備。」

  「什麼是最壞的準備?」

  朱由檢轉過身,背對著眾人,看向那深不可測的殿外夜空,語氣淡漠得仿佛在談論今晚吃什麼:「如果那些內應不可靠,如果是陷阱,如果那些教徒在城破之後不聽話,甚至敢對大明的天兵指手畫腳————」

  他猛地回頭,眼中殺機畢露,一字一頓:「那就連他們一起——殺!」

  「告訴你的部下,炮口要時刻熱著。進了長崎,第一件事不是搶銀子,而是占領制高點,控制所有糧倉和水源。那些友軍」,若是跪在大明龍旗下,那便是順民;若是敢拿著十字架衝撞大明軍威————」

  「長崎城,朕不介意把它變成一片白地!」

  「朕要的,是倭國的土地,是大明的安全。至於這土地上原本活著的是德川家的人,還是信上帝的人,對朕來說,沒有區別。聽話的,給口飯吃;不聽話的,就是肥料。」

  鄭芝龍明白了。

  皇帝是讓他去當征服者。

  所謂的「解救萬民」,不過是擦屁股的草紙,用完即棄!

  鄭芝龍再次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臣,謹遵聖諭!臣明白該怎麼做了!」

  隨著鄭芝龍大步流星地走出乾清宮,一場針對倭國列島的巨大陰謀....或者說陽謀,拉開了帷幕。

  宮門外,田爾耕追上了鄭芝龍。

  「鄭帥,請留步。」

  鄭芝龍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特工,咧嘴一笑:「田督公,還有何指教?」

  田爾耕從袖中掏出一個看似普通的蠟丸,遞給鄭芝龍:「這是陸文昭讓我轉交給你的。裡面是那幾個內應最新的聯絡暗號,還有————萬一局勢失控,如何讓他們體面閉嘴的名單。」

  鄭芝龍接過蠟丸,只覺得那東西有些燙手。

  他收斂笑容,將蠟丸慎重地貼身收好。

  「替我謝過陸大人。這海上風大,有些話,還是爛在肚子裡好。」

  「那是自然。」田爾耕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祝鄭帥,旗開得勝,馬到功成!」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