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出海的理由
大頭嚼完最後一顆花生米的時候，碼頭上的太陽已經往西偏了半個手掌。陳志跟著阿強去了船員宿舍辦入住，手背上那行原子筆字還沒幹透，走的時候他用右手護著左手背，生怕蹭掉一個筆畫。
林海站在甲板上看著他走遠，手指在船舷上擱了兩秒，收了回來。
大頭從駕駛台後面繞出來，手裡攥著空了的花生米袋子，卷了三圈揣進褲兜。
「哥，明天出海的東西你都備齊了？」
「還差兩樣，晚上回去收拾。」
「哪兩樣？」
「跟你沒關係。」
大頭嘟囔了一句「問都不讓問」，跳下船往碼頭出口走了。
林海從碼頭騎電動車回了白沙村東頭的新家。二樓書房的門開著，桌上摞了三隻防水袋和一隻工具箱。他把防水袋拉開檢查了一遍，水下通訊器、備用手電、深潛用的呼吸調節器，全齊了。
工具箱裡裝的是海圖和編隊通訊手冊，阿強下午剛更新的版本，封面上的日期戳是今天。
他把東西在桌上攤開，一樣一樣地往大號行李袋裡裝。裝到一半的時候，門口傳來腳步聲。
林大山站在書房門邊上，手裡拎著一隻透明的密封塑膠袋。他沒進門，就站在門檻外面，右肩靠著門框，左手背在身後。
林海抬頭看了他一眼。
林大山把那隻塑膠袋往前遞了一步，袋子在燈光底下晃了晃。
裡面裝著一枚舊指南針。
銅殼，磨得發亮，錶盤上的刻度漆掉了三分之一。指針歪著，指向偏北的方向。這枚指南針是林海爺爺留下來的，上次出遠洋的時候林海帶在身上，回來之後還給了老頭子。
林海看著那枚指南針，手指停在行李袋的拉鏈上。
「又給我？」
林大山的嘴巴抿了一下，把塑膠袋往前挪了兩寸。
「帶上。」
「上次帶回來都還你了。」
「你還你的，我給我的。」
林海站起來接過了塑膠袋。指南針隔著塑料膜硌著他的手指，銅殼上有一道劃痕，是爺爺那一輩出海的時候磕在船幫上留下的。
林大山站在門口沒走。他的兩隻手擱在身前，左手搭著右手腕，拇指在手腕骨上來回蹭著。
他的目光從桌上那堆裝備掃了一圈，落在了大號行李袋上。袋子已經裝了大半，拉鏈沒拉。他看著那些東西，喉嚨動了一下。
二十年前他給自己收拾出海的東西，用的是一隻帆布口袋，裡面塞一條舊毛巾、一把小刀、一包煙。
現在兒子出海帶的東西他一半叫不上名字。
「這次去多遠？」
林海把指南針塞進行李袋側面的夾層里，拉上了內層拉鏈。
「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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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邊哪裡？」
「圖拉群島方向。」
林大山的嘴巴動了動，沒接。圖拉群島他聽過名字，老漁民們聊天的時候偶爾提一嘴，說那邊的水深得嚇人，漁船過去跟螞蟻爬進澡盆一樣。
他沒再問具體的。問了也聽不懂。
他站了幾秒，轉身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腳停了。
「你爺爺那個指南針，在海上六十年沒丟過。」
他沒回頭，聲音悶在走廊里。
「你也別弄丟了。」
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走了，踩在木板上一輕一重的。林大山的右膝蓋有舊傷，是年輕時候出海摔的，變天的時候走路就會高低不平。
林海站在書房裡，手指在行李袋的拉鏈上停了三秒。他低頭看了一眼夾層里那枚指南針的輪廓，拉上了外層拉鏈。
樓下傳來王秀蘭的聲音，在廚房裡喊「飯好了」。
林海收好行李袋擱在書房桌上，下了樓。
飯桌上擺了五個菜。紅燒帶魚、蒜蓉絲瓜、煎蛋、醃蘿蔔條、一盆紫菜蛋花湯。比平時多了一個煎蛋和一碟醃蘿蔔條。
王秀蘭在灶台邊上用鏟子把最後一勺湯舀進盆里，圍裙上沾著油點子。她端著湯盆走到飯桌旁邊放下來，筷子在碗裡擱好，抬頭看了林海一眼。
「明天走？」
「嗯。」
「多久回來？」
「不好說。」
王秀蘭的嘴巴張了一下，手指在圍裙上捏了兩下，低頭把圍裙解了掛在椅背上，坐下來了。
她沒再問了。當了三十年漁民的老婆，「不好說」三個字她聽過不下一千遍。
林大山坐在桌北邊，搪瓷缸子擱在手邊，筷子夾了一塊帶魚放到了林海碗裡。
全桌安安靜靜地吃了一頓飯。大頭今晚沒來蹭飯，他在碼頭上幫阿強盯新船員入住的事。飯桌上只有三個人。
吃完了，林海幫王秀蘭收了碗。他在廚房洗碗的時候，王秀蘭站在旁邊擦灶台，嘴巴動了好幾次，到最後說了一句「鍋底那個焦的別用力搓，新鍋」。
林海把碗洗完摞在瀝水架上，擦了手出了廚房。
他走到客廳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灶台上還冒著剩菜的熱氣，抽油煙機嗡嗡地轉著。王秀蘭彎著腰在擦灶台的角落，胳膊夠到最裡面的時候踮了腳。
他走進客廳拿了車鑰匙，在門口換了鞋。
樓下院子裡停著吉普車。車旁邊還停了一輛麵包車，車燈亮著。
陳曉月靠在麵包車的引擎蓋上，手裡攥著一捲紙，腳上換了一雙運動鞋，頭髮在腦後扎了個低馬尾。
「等多久了？」
「二十分鐘。你們家吃飯比開會還慢。」
林海走過去，陳曉月把手裡那捲紙展開了，遞到他面前。
一張A4紙，對摺了兩次，摺痕很整齊。紙上密密麻麻地寫了兩頁字，陳曉月的筆跡，每一行前面標著日期，後面跟著事項。
「半年內的待辦清單。螢光蛋白二期臨床的關鍵節點、地中海養殖場選址的法務進度、冷鏈升級的驗收時間、基金二期理事會審議的日子。全在上面了。」
林海接過來翻到第二頁，手指從上往下劃了一遍。陳曉月在每一條後面都標了負責人和備註，字寫得很緊湊，一頁紙塞進去了十七條。
他的手指劃到了最後一行。
最後一行不是文字，是一幅畫。用原子筆畫的，一個小人，身子圓滾滾的，頭頂上頂著兩根須子，底下拖著一個扁扁的身體。
海參。
畫得歪歪扭扭的，須子一長一短，身子底下還畫了三條波浪線，代表海水。
林海盯著那個小人看了兩秒。
陳曉月把目光移到了院子圍牆外面的方向，下巴往上抬了一截。
「畫得不好看你也得收著。」
林海把紙對摺好，打開錢包，翻到了最裡層的夾層。裡面壓著兩張舊名片和一張交通卡，他把名片和交通卡挪到外層，把那張A4紙塞了進去。
錢包合上，揣進了褲兜。
陳曉月的手指在車引擎蓋上碰了碰，指甲在金屬面上叩了一聲。她上午開了三個小時的會，下午跟索菲亞打了兩個小時的越洋電話，晚上又在辦公室改了一版冷鏈方案，改到第三遍的時候把筆扔了，開車來了白沙村。
她沒有問林海這次去哪裡。
也沒有問多久回來。
這些問題她在心裡翻了一遍又一遍，從辦公室到白沙村這四十分鐘的路上翻了不下二十遍。到了之後全咽回去了。
她跟了林海兩年多了，從鎮上收魚的批發行老闆到現在坐在全球供應鏈的核心位置上。她比誰都清楚，林海出海之前問太多，他不會不說，但他會分心。
分心的時候在海上是要出事的。
林海把行李袋從樓上拎下來，放進了吉普車的后座。他繞到駕駛座拉開門，坐進去點了火。
陳曉月從麵包車引擎蓋上直起身子，走到吉普車的副駕駛那側，拉開門坐了上來。
林海扭頭看她。
「你坐我車幹嘛？」
「送你去碼頭。」
「你自己的車呢？」
「讓大頭明天開回來。鑰匙在前台上。」
林海沒再說話，掛了擋，車從院子裡倒出來，拐上了通往碼頭的石板路。
車窗開著一半，夜裡的海風灌進來，帶著潮氣和鹹味。路燈隔了老遠一盞，光一段一段地打在擋風玻璃上。
陳曉月坐在副駕駛上，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
車開了三分鐘，誰都沒說話。
路過村口老榕樹的時候，陳曉月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這次真的只是去試新船員？」
林海的手指擱在方向盤上，沒有馬上接話。他把車窗搖下去了，海風從窗口整個灌了進來，把他額頭上的頭髮全吹到了後面。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中間隔了一拍。
「系統今天早上又亮了一個綠色的點。」
陳曉月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在南太平洋。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深度。」
林海的目光從前風擋上方掃了一眼夜空，手指在方向盤上又敲了一下。
「兩千三百米。」
車裡安靜了三秒。海風從窗口灌進來，吹得后座行李袋的拉鏈頭輕輕碰在袋子的金屬扣上，叮的一聲。
陳曉月的手從膝蓋上收回來，攥住了安全帶的帶面。她的拇指在帶面上蹭了一下，嘴巴張了又合上。
兩千三百米。
人類目前能下到的商業深潛極限是一千五百米，再往下就是無人區。
她的手指在安全帶上攥緊了兩秒，鬆開了。
吉普車的車燈在石板路上往前推著，光柱里飄著幾隻夜蛾子。碼頭的輪廓在前面慢慢浮出來了，遠洋一號的桅燈亮著，在夜色里一閃一閃的。
陳曉月的目光追著那盞桅燈看了兩秒，手指在安全帶上鬆了又攥。
她的嘴巴動了一下，話沒出來。
她把那句話咽回去了。
林海的手指從方向盤上抬起來，搭在了窗框上，指尖在窗框的鐵皮邊沿上碰了碰。
他的褲兜里，那枚舊指南針隔著密封袋硌著他的大腿根。銅殼上爺爺磕出來的那道劃痕，隔了三代人，還是那麼深。
錢包最裡層，陳曉月畫的那個歪歪扭扭的海參小人貼著他的腿。
吉普車拐過了最後一個彎，碼頭到了。
林海站在甲板上看著他走遠，手指在船舷上擱了兩秒，收了回來。
大頭從駕駛台後面繞出來，手裡攥著空了的花生米袋子，卷了三圈揣進褲兜。
「哥，明天出海的東西你都備齊了？」
「還差兩樣，晚上回去收拾。」
「哪兩樣？」
「跟你沒關係。」
大頭嘟囔了一句「問都不讓問」，跳下船往碼頭出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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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箱裡裝的是海圖和編隊通訊手冊，阿強下午剛更新的版本，封面上的日期戳是今天。
他把東西在桌上攤開，一樣一樣地往大號行李袋裡裝。裝到一半的時候，門口傳來腳步聲。
林大山站在書房門邊上，手裡拎著一隻透明的密封塑膠袋。他沒進門，就站在門檻外面，右肩靠著門框，左手背在身後。
林海抬頭看了他一眼。
林大山把那隻塑膠袋往前遞了一步，袋子在燈光底下晃了晃。
裡面裝著一枚舊指南針。
銅殼，磨得發亮，錶盤上的刻度漆掉了三分之一。指針歪著，指向偏北的方向。這枚指南針是林海爺爺留下來的，上次出遠洋的時候林海帶在身上，回來之後還給了老頭子。
林海看著那枚指南針，手指停在行李袋的拉鏈上。
「又給我？」
林大山的嘴巴抿了一下，把塑膠袋往前挪了兩寸。
「帶上。」
「上次帶回來都還你了。」
「你還你的，我給我的。」
林海站起來接過了塑膠袋。指南針隔著塑料膜硌著他的手指，銅殼上有一道劃痕，是爺爺那一輩出海的時候磕在船幫上留下的。
林大山站在門口沒走。他的兩隻手擱在身前，左手搭著右手腕，拇指在手腕骨上來回蹭著。
他的目光從桌上那堆裝備掃了一圈，落在了大號行李袋上。袋子已經裝了大半，拉鏈沒拉。他看著那些東西，喉嚨動了一下。
二十年前他給自己收拾出海的東西，用的是一隻帆布口袋，裡面塞一條舊毛巾、一把小刀、一包煙。
現在兒子出海帶的東西他一半叫不上名字。
「這次去多遠？」
林海把指南針塞進行李袋側面的夾層里，拉上了內層拉鏈。
「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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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再問具體的。問了也聽不懂。
他站了幾秒，轉身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腳停了。
「你爺爺那個指南針，在海上六十年沒丟過。」
他沒回頭，聲音悶在走廊里。
「你也別弄丟了。」
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走了，踩在木板上一輕一重的。林大山的右膝蓋有舊傷，是年輕時候出海摔的，變天的時候走路就會高低不平。
林海站在書房裡，手指在行李袋的拉鏈上停了三秒。他低頭看了一眼夾層里那枚指南針的輪廓，拉上了外層拉鏈。
樓下傳來王秀蘭的聲音，在廚房裡喊「飯好了」。
林海收好行李袋擱在書房桌上，下了樓。
飯桌上擺了五個菜。紅燒帶魚、蒜蓉絲瓜、煎蛋、醃蘿蔔條、一盆紫菜蛋花湯。比平時多了一個煎蛋和一碟醃蘿蔔條。
王秀蘭在灶台邊上用鏟子把最後一勺湯舀進盆里，圍裙上沾著油點子。她端著湯盆走到飯桌旁邊放下來，筷子在碗裡擱好，抬頭看了林海一眼。
「明天走？」
「嗯。」
「多久回來？」
「不好說。」
王秀蘭的嘴巴張了一下，手指在圍裙上捏了兩下，低頭把圍裙解了掛在椅背上，坐下來了。
她沒再問了。當了三十年漁民的老婆，「不好說」三個字她聽過不下一千遍。
林大山坐在桌北邊，搪瓷缸子擱在手邊，筷子夾了一塊帶魚放到了林海碗裡。
全桌安安靜靜地吃了一頓飯。大頭今晚沒來蹭飯，他在碼頭上幫阿強盯新船員入住的事。飯桌上只有三個人。
吃完了，林海幫王秀蘭收了碗。他在廚房洗碗的時候，王秀蘭站在旁邊擦灶台，嘴巴動了好幾次，到最後說了一句「鍋底那個焦的別用力搓，新鍋」。
林海把碗洗完摞在瀝水架上，擦了手出了廚房。
他走到客廳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灶台上還冒著剩菜的熱氣，抽油煙機嗡嗡地轉著。王秀蘭彎著腰在擦灶台的角落，胳膊夠到最裡面的時候踮了腳。
他走進客廳拿了車鑰匙，在門口換了鞋。
樓下院子裡停著吉普車。車旁邊還停了一輛麵包車，車燈亮著。
陳曉月靠在麵包車的引擎蓋上，手裡攥著一捲紙，腳上換了一雙運動鞋，頭髮在腦後扎了個低馬尾。
「等多久了？」
「二十分鐘。你們家吃飯比開會還慢。」
林海走過去，陳曉月把手裡那捲紙展開了，遞到他面前。
一張A4紙，對摺了兩次，摺痕很整齊。紙上密密麻麻地寫了兩頁字，陳曉月的筆跡，每一行前面標著日期，後面跟著事項。
「半年內的待辦清單。螢光蛋白二期臨床的關鍵節點、地中海養殖場選址的法務進度、冷鏈升級的驗收時間、基金二期理事會審議的日子。全在上面了。」
林海接過來翻到第二頁，手指從上往下劃了一遍。陳曉月在每一條後面都標了負責人和備註，字寫得很緊湊，一頁紙塞進去了十七條。
他的手指劃到了最後一行。
最後一行不是文字，是一幅畫。用原子筆畫的，一個小人，身子圓滾滾的，頭頂上頂著兩根須子，底下拖著一個扁扁的身體。
海參。
畫得歪歪扭扭的，須子一長一短，身子底下還畫了三條波浪線，代表海水。
林海盯著那個小人看了兩秒。
陳曉月把目光移到了院子圍牆外面的方向，下巴往上抬了一截。
「畫得不好看你也得收著。」
林海把紙對摺好，打開錢包，翻到了最裡層的夾層。裡面壓著兩張舊名片和一張交通卡，他把名片和交通卡挪到外層，把那張A4紙塞了進去。
錢包合上，揣進了褲兜。
陳曉月的手指在車引擎蓋上碰了碰，指甲在金屬面上叩了一聲。她上午開了三個小時的會，下午跟索菲亞打了兩個小時的越洋電話，晚上又在辦公室改了一版冷鏈方案，改到第三遍的時候把筆扔了，開車來了白沙村。
她沒有問林海這次去哪裡。
也沒有問多久回來。
這些問題她在心裡翻了一遍又一遍，從辦公室到白沙村這四十分鐘的路上翻了不下二十遍。到了之後全咽回去了。
她跟了林海兩年多了，從鎮上收魚的批發行老闆到現在坐在全球供應鏈的核心位置上。她比誰都清楚，林海出海之前問太多，他不會不說，但他會分心。
分心的時候在海上是要出事的。
林海把行李袋從樓上拎下來，放進了吉普車的后座。他繞到駕駛座拉開門，坐進去點了火。
陳曉月從麵包車引擎蓋上直起身子，走到吉普車的副駕駛那側，拉開門坐了上來。
林海扭頭看她。
「你坐我車幹嘛？」
「送你去碼頭。」
「你自己的車呢？」
「讓大頭明天開回來。鑰匙在前台上。」
林海沒再說話，掛了擋，車從院子裡倒出來，拐上了通往碼頭的石板路。
車窗開著一半，夜裡的海風灌進來，帶著潮氣和鹹味。路燈隔了老遠一盞，光一段一段地打在擋風玻璃上。
陳曉月坐在副駕駛上，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
車開了三分鐘，誰都沒說話。
路過村口老榕樹的時候，陳曉月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這次真的只是去試新船員？」
林海的手指擱在方向盤上，沒有馬上接話。他把車窗搖下去了，海風從窗口整個灌了進來，把他額頭上的頭髮全吹到了後面。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中間隔了一拍。
「系統今天早上又亮了一個綠色的點。」
陳曉月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在南太平洋。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深度。」
林海的目光從前風擋上方掃了一眼夜空，手指在方向盤上又敲了一下。
「兩千三百米。」
車裡安靜了三秒。海風從窗口灌進來，吹得后座行李袋的拉鏈頭輕輕碰在袋子的金屬扣上，叮的一聲。
陳曉月的手從膝蓋上收回來，攥住了安全帶的帶面。她的拇指在帶面上蹭了一下，嘴巴張了又合上。
兩千三百米。
人類目前能下到的商業深潛極限是一千五百米，再往下就是無人區。
她的手指在安全帶上攥緊了兩秒，鬆開了。
吉普車的車燈在石板路上往前推著，光柱里飄著幾隻夜蛾子。碼頭的輪廓在前面慢慢浮出來了，遠洋一號的桅燈亮著，在夜色里一閃一閃的。
陳曉月的目光追著那盞桅燈看了兩秒，手指在安全帶上鬆了又攥。
她的嘴巴動了一下，話沒出來。
她把那句話咽回去了。
林海的手指從方向盤上抬起來，搭在了窗框上，指尖在窗框的鐵皮邊沿上碰了碰。
他的褲兜里，那枚舊指南針隔著密封袋硌著他的大腿根。銅殼上爺爺磕出來的那道劃痕，隔了三代人，還是那麼深。
錢包最裡層，陳曉月畫的那個歪歪扭扭的海參小人貼著他的腿。
吉普車拐過了最後一個彎，碼頭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