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下一片海
半個月的日子過得跟流水一樣，等林海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坐在了總部二十六樓的會議室里。
上午九點，空調剛開，冷氣還沒壓下去，會議室里悶著一股熱。陳曉月比他早到了二十分鐘，桌上的文件已經按順序碼好了，礦泉水擺了一排。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口卷到了小臂。
林海拉開椅子坐下來，手裡端著一杯從樓下便利店買的豆漿。
陳曉月掃了那杯豆漿一眼。
「戰略會帶豆漿，你是全球海產巨頭裡頭一個。」
「有規定不讓帶？」
「沒有，就是覺得你挺有個人風格。」
林海把豆漿擱在桌上，吸管插著沒動。會議室的門陸續推開了，周鶴鳴的團隊來了四個人，技術部來了兩個，阿強拎著一隻文件袋站在最後面。
阿強進來的時候掃了一圈座位，走到靠窗那排坐下了。他把文件袋擱在膝蓋上，拉鏈沒拉開。他在白沙村碼頭上跟了林海這些年，從一條破船上的技術員做到了遠洋編隊總調度。但每次開戰略會，他還是習慣坐最後面。
不是不夠格坐前面，是坐後面看得清楚。
誰在認真聽，誰在走神，誰在心裡盤算自己的小九九，後排一掃就全明白了。
人到齊了。林海把豆漿往邊上推了推，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今天的會不長，半小時之內結束。誰要是睡著了，罰他請全樓喝奶茶。」
周鶴鳴的一個副手剛打了個哈欠，嘴巴合上的速度快了三倍。
「林氏下半年的方向，三件事。」
林海沒用PPT，也沒翻文件。他站起來，手撐在桌面上。
「螢光蛋白藥物二期臨床，周總的團隊已經在推了。二期的樣本量擴展到兩百人，覆蓋三種以上的神經損傷類型。藥監那邊的審批材料上個月遞進去了，預計兩個月內有初步反饋。」
周鶴鳴點了下頭，手指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字。他推了推眼鏡，嘴巴張了一下想補充，被林海接下去了。
「第二件事。南太平洋有一塊原始漁場，面積大，物種豐富，目前沒有任何國家和企業拿到開發權。我們不拿開發權，申請生態保護。」
周鶴鳴的筆停了。他抬頭看了林海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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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話從別的老闆嘴裡說出來，他會覺得是在作秀。但林海上個月剛把四十億的原料收入砍成零，緊接著又宣布放棄一百二十米深處價值六七十億的未知物種。這個人說生態保護，不是作秀。
周鶴鳴的筆在紙面上停了兩秒，寫了個「保護」，畫了個圈。
「第三件事。北美港的冷鏈體系升級。現在我們的冷鏈從出海到終端客戶手上，最快三十六小時。我要壓到二十四小時以內。」
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損耗率目前是百分之三點七，壓到百分之一以下。冷鏈這一塊阿強在盯，具體方案他來講。」
阿強坐在後排沒動，手指在文件袋的拉鏈上碰了碰。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急著接話。
他在心裡把數字過了一遍。百分之三點七壓到百分之一，中間差的不是兩個百分點，是整套設備的更新換代和運輸鏈路的重新設計。這活他接得下來，但得花錢。
他清了下嗓子，聲音不大。
「冷鏈升級的方案我做了兩版。保守版投入一點二億，激進版投入兩億。保守版能壓到百分之一點五，激進版能到百分之零點八。」
林海轉頭看了他一眼。
「哪個版？」
「激進版。都走到這一步了，省那八千萬沒意思。」
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彈了一下。
「行，兩個億，批了。」
周鶴鳴的副手在旁邊偷偷吸了口氣。兩個億，三個字就批了。他在之前的藥企待了八年，兩百萬的預算申請要走三輪審批、五個簽字。
林海重新坐下來，端起豆漿吸了一口。
陳曉月翻開了面前的文件夾，手指在標籤頁上按了一下。她等林海說完三件事才開口，這個節奏她跟林海配合了不下幾十次了。
「我補一個。」
林海嚼著吸管看她。
「海洋守護者基金一期項目已經在十七個國家落地了。」
她把文件夾里的一頁數據抽出來，推到桌面中間。
「廢棄漁網回收量截至上周，累計突破兩萬噸。兩萬噸什麼概念？鋪開了能蓋二十個足球場。」
大頭要是在場，大概會問「能蓋幾個花生米廠」，但大頭今天沒來開會，被安排去碼頭盯新船的改裝進度了。
陳曉月的手指在數據頁上劃了一行。
「上個月，基金拿到了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的官方認證夥伴資格。這個資格全球海產行業目前只有兩家拿到，我們是第二家。」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周鶴鳴把眼鏡摘下來擦了一下，戴回去的時候嘴角的弧度繃不住了。他在藥企幹了十五年，跟過四個老闆，沒有一個能在半年之內把一個新成立的基金做到聯合國認證的級別。
他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寫完了又劃掉，重新寫了一行。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筆尖在紙上按得比平時重了一截。
陳曉月把數據頁收回來，插進文件夾。
「基金的二期計劃我在做，下個月提交理事會審議。漁民子女教育基金第一批獎學金已經發出去了，覆蓋沿海十二個省份的三百七十六個家庭。」
她合上了文件夾，手指在封面上碰了一下。
「以上。」
林海把豆漿杯里最後一口吸完了，杯底發出了呲呲的響聲。
周鶴鳴的副手回頭看了一眼後排的同事，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這家公司不一樣。
會散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亂了一陣，周鶴鳴的團隊的人往電梯口走，技術部的兩個人拐去了茶水間。
林海坐在會議室里沒動，陳曉月也沒走。阿強從後排站起來，把文件袋拎著走到了前排。
他在林海對面坐下來，拉開了文件袋的拉鏈。
從裡面抽出了一份名單，A4紙，訂了三頁。
「遠洋編隊的新船員名單，你看一下。」
林海接過來，手指在第一頁上翻了翻。名單做得很細，每個人的名字後面跟著年齡、籍貫、特長、從業年限。
「編隊擴展到七艘了？」
「上個月新交付了兩條，加上原來的五條，七艘滿編。新增十九名船員，篩了三輪，體檢、技能考核、海上實操全過了。」
陳曉月從旁邊湊過來掃了一眼名單。她對人員這塊不像對財務那麼敏感，但她看見了第一頁底部的一行備註。
「十九個新人里有三個白沙村本地的？」
阿強點了下頭。
「村裡的年輕人，有出海經驗的不少。這三個是主動報名的，不是我去拉的。」
林海翻到第二頁。手指在一個名字上停了一拍，嘴角動了一下，繼續往下翻。
阿強看著林海的手指移過去又移走，他知道林海看到了什麼，但沒急著說。
林海翻到了第三頁。
他的手指在最後一行停住了。
陳三寶。十九歲。白沙村。籍貫欄後面寫著「漁民陳老三之子」。
陳老三。陳小魚的爹。
陳三寶是陳小魚的哥哥。
林海的目光從名字上移到了右邊的備註欄。阿強在備註欄里抄了一段話。
「擅長水性，熟悉白沙村近海地形，自幼隨父出海，報名理由：海王叔叔說過，海里的事我們自己來。」
林海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擱了三秒。
海王叔叔。
陳小魚叫他林叔。她哥管他叫海王叔叔。
他把名單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邊沿上碰了碰。
陳曉月從他旁邊看到了那行備註，手從桌上收了回來。
阿強坐在對面，兩手擱在桌上。他等了幾秒，開口了。
「陳三寶是三個白沙村的裡面最小的，但水性最好。我第一輪篩的時候他遲到了二十分鐘，鞋都沒換，腳上還穿著下海踩灘的膠鞋。」
阿強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我問他為什麼遲到，他說幫他爹收完了最後一網才來的。我問他為什麼不提前收，他說魚還沒到，提前收網虧。」
林海抬頭看了阿強一眼。
阿強的嘴角動了一下，收住了。
「技能考核的時候，打繩結他排第三，憋氣潛水他排第一。水下三十米徒手摸到了指定的標記物，上來的時候臉都沒怎麼變色。」
陳曉月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十九歲，能下三十米？」
「白沙村長大的孩子，泡海水比喝牛奶早。」
林海把名單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那行備註。他的拇指在「海里的事我們自己來」那幾個字上蹭了一下。
陳小魚那天蹲在紅樹苗旁邊，門牙漏風地笑著問他「這棵樹能長多高」的樣子在他腦子裡翻了一圈。
那棵樹現在扎了根，冒出了兩片新葉子。
陳小魚的哥哥站在報名表前面，寫下了那句話。
林海把名單合上了，推到了阿強面前。
「批了。十九個全要。」
阿強把名單收回文件袋裡，拉上了拉鏈。他站起來的時候，手指在文件袋的邊沿上捏了一下。
「編隊下個月出發，第一站圖拉群島。南太平洋生態保護申請的前期勘測，需要人手。」
「陳三寶安排在哪條船？」
阿強的手指在文件袋上停了一拍。
「三號船。跟老周頭一組。老周頭帶了十五年新人了，穩當。」
林海點了下頭。
阿強拎著文件袋走到門口，拉開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林海還坐在桌前，手指擱在那杯空了的豆漿杯上，拇指在杯壁上來回蹭著。
走廊里他的腳步放慢了半拍。他跟林海從白沙村碼頭一路走到這間二十六樓的會議室，中間隔了多少事他沒數過。但有些東西他看在眼裡。
三年前林海蹲在碼頭上修漁網的時候，身邊沒人。
現在編隊七條船，十九個新人排著隊想上船。白沙村的孩子寫報名表的時候，寫的理由是「海王叔叔說過」。
阿強的手在文件袋上攥了一下，鬆開了。他往電梯口走，腳步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會議室里剩了林海和陳曉月。
陳曉月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擱在桌面上。
「那行報名理由你看了幾遍？」
「一遍。」
「騙人。我數了，三遍。」
林海把空豆漿杯往垃圾桶方向丟了過去，杯子在桶沿上彈了一下，掉進去了。
「曉月，你說陳小魚長大以後會不會也來報名？」
陳曉月拿起桌上的文件夾站了起來。
「說不好。但那棵紅樹長大的時候，你問問她。」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下午兩點冷鏈升級方案的細節會，別遲到。」
「知道了。」
門關上了，走廊里傳來她的腳步聲，走了幾步就聽不見了。
林海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手指在桌面上擱著。窗外的天很亮，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打進來，在桌面上劃了一排條紋。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份名單留下的位置，紙拿走了，桌面上什麼都沒有。
但那行字還在他腦子裡。
海王叔叔說過，海里的事我們自己來。
上午九點，空調剛開，冷氣還沒壓下去，會議室里悶著一股熱。陳曉月比他早到了二十分鐘，桌上的文件已經按順序碼好了，礦泉水擺了一排。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口卷到了小臂。
林海拉開椅子坐下來，手裡端著一杯從樓下便利店買的豆漿。
陳曉月掃了那杯豆漿一眼。
「戰略會帶豆漿，你是全球海產巨頭裡頭一個。」
「有規定不讓帶？」
「沒有，就是覺得你挺有個人風格。」
林海把豆漿擱在桌上，吸管插著沒動。會議室的門陸續推開了，周鶴鳴的團隊來了四個人，技術部來了兩個，阿強拎著一隻文件袋站在最後面。
阿強進來的時候掃了一圈座位，走到靠窗那排坐下了。他把文件袋擱在膝蓋上，拉鏈沒拉開。他在白沙村碼頭上跟了林海這些年，從一條破船上的技術員做到了遠洋編隊總調度。但每次開戰略會，他還是習慣坐最後面。
不是不夠格坐前面，是坐後面看得清楚。
誰在認真聽，誰在走神，誰在心裡盤算自己的小九九，後排一掃就全明白了。
人到齊了。林海把豆漿往邊上推了推，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今天的會不長，半小時之內結束。誰要是睡著了，罰他請全樓喝奶茶。」
周鶴鳴的一個副手剛打了個哈欠，嘴巴合上的速度快了三倍。
「林氏下半年的方向，三件事。」
林海沒用PPT，也沒翻文件。他站起來，手撐在桌面上。
「螢光蛋白藥物二期臨床，周總的團隊已經在推了。二期的樣本量擴展到兩百人，覆蓋三種以上的神經損傷類型。藥監那邊的審批材料上個月遞進去了，預計兩個月內有初步反饋。」
周鶴鳴點了下頭，手指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字。他推了推眼鏡，嘴巴張了一下想補充，被林海接下去了。
「第二件事。南太平洋有一塊原始漁場，面積大，物種豐富，目前沒有任何國家和企業拿到開發權。我們不拿開發權，申請生態保護。」
周鶴鳴的筆停了。他抬頭看了林海一眼。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這種話從別的老闆嘴裡說出來，他會覺得是在作秀。但林海上個月剛把四十億的原料收入砍成零，緊接著又宣布放棄一百二十米深處價值六七十億的未知物種。這個人說生態保護，不是作秀。
周鶴鳴的筆在紙面上停了兩秒，寫了個「保護」，畫了個圈。
「第三件事。北美港的冷鏈體系升級。現在我們的冷鏈從出海到終端客戶手上，最快三十六小時。我要壓到二十四小時以內。」
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損耗率目前是百分之三點七，壓到百分之一以下。冷鏈這一塊阿強在盯，具體方案他來講。」
阿強坐在後排沒動，手指在文件袋的拉鏈上碰了碰。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急著接話。
他在心裡把數字過了一遍。百分之三點七壓到百分之一，中間差的不是兩個百分點，是整套設備的更新換代和運輸鏈路的重新設計。這活他接得下來，但得花錢。
他清了下嗓子，聲音不大。
「冷鏈升級的方案我做了兩版。保守版投入一點二億，激進版投入兩億。保守版能壓到百分之一點五，激進版能到百分之零點八。」
林海轉頭看了他一眼。
「哪個版？」
「激進版。都走到這一步了，省那八千萬沒意思。」
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彈了一下。
「行，兩個億，批了。」
周鶴鳴的副手在旁邊偷偷吸了口氣。兩個億，三個字就批了。他在之前的藥企待了八年，兩百萬的預算申請要走三輪審批、五個簽字。
林海重新坐下來，端起豆漿吸了一口。
陳曉月翻開了面前的文件夾，手指在標籤頁上按了一下。她等林海說完三件事才開口，這個節奏她跟林海配合了不下幾十次了。
「我補一個。」
林海嚼著吸管看她。
「海洋守護者基金一期項目已經在十七個國家落地了。」
她把文件夾里的一頁數據抽出來，推到桌面中間。
「廢棄漁網回收量截至上周，累計突破兩萬噸。兩萬噸什麼概念？鋪開了能蓋二十個足球場。」
大頭要是在場，大概會問「能蓋幾個花生米廠」，但大頭今天沒來開會，被安排去碼頭盯新船的改裝進度了。
陳曉月的手指在數據頁上劃了一行。
「上個月，基金拿到了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的官方認證夥伴資格。這個資格全球海產行業目前只有兩家拿到，我們是第二家。」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周鶴鳴把眼鏡摘下來擦了一下，戴回去的時候嘴角的弧度繃不住了。他在藥企幹了十五年，跟過四個老闆，沒有一個能在半年之內把一個新成立的基金做到聯合國認證的級別。
他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寫完了又劃掉，重新寫了一行。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筆尖在紙上按得比平時重了一截。
陳曉月把數據頁收回來，插進文件夾。
「基金的二期計劃我在做，下個月提交理事會審議。漁民子女教育基金第一批獎學金已經發出去了，覆蓋沿海十二個省份的三百七十六個家庭。」
她合上了文件夾，手指在封面上碰了一下。
「以上。」
林海把豆漿杯里最後一口吸完了，杯底發出了呲呲的響聲。
周鶴鳴的副手回頭看了一眼後排的同事，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這家公司不一樣。
會散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亂了一陣，周鶴鳴的團隊的人往電梯口走，技術部的兩個人拐去了茶水間。
林海坐在會議室里沒動，陳曉月也沒走。阿強從後排站起來，把文件袋拎著走到了前排。
他在林海對面坐下來，拉開了文件袋的拉鏈。
從裡面抽出了一份名單，A4紙，訂了三頁。
「遠洋編隊的新船員名單，你看一下。」
林海接過來，手指在第一頁上翻了翻。名單做得很細，每個人的名字後面跟著年齡、籍貫、特長、從業年限。
「編隊擴展到七艘了？」
「上個月新交付了兩條，加上原來的五條，七艘滿編。新增十九名船員，篩了三輪，體檢、技能考核、海上實操全過了。」
陳曉月從旁邊湊過來掃了一眼名單。她對人員這塊不像對財務那麼敏感，但她看見了第一頁底部的一行備註。
「十九個新人里有三個白沙村本地的？」
阿強點了下頭。
「村裡的年輕人，有出海經驗的不少。這三個是主動報名的，不是我去拉的。」
林海翻到第二頁。手指在一個名字上停了一拍，嘴角動了一下，繼續往下翻。
阿強看著林海的手指移過去又移走，他知道林海看到了什麼，但沒急著說。
林海翻到了第三頁。
他的手指在最後一行停住了。
陳三寶。十九歲。白沙村。籍貫欄後面寫著「漁民陳老三之子」。
陳老三。陳小魚的爹。
陳三寶是陳小魚的哥哥。
林海的目光從名字上移到了右邊的備註欄。阿強在備註欄里抄了一段話。
「擅長水性，熟悉白沙村近海地形，自幼隨父出海，報名理由：海王叔叔說過，海里的事我們自己來。」
林海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擱了三秒。
海王叔叔。
陳小魚叫他林叔。她哥管他叫海王叔叔。
他把名單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邊沿上碰了碰。
陳曉月從他旁邊看到了那行備註，手從桌上收了回來。
阿強坐在對面，兩手擱在桌上。他等了幾秒，開口了。
「陳三寶是三個白沙村的裡面最小的，但水性最好。我第一輪篩的時候他遲到了二十分鐘，鞋都沒換，腳上還穿著下海踩灘的膠鞋。」
阿強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我問他為什麼遲到，他說幫他爹收完了最後一網才來的。我問他為什麼不提前收，他說魚還沒到，提前收網虧。」
林海抬頭看了阿強一眼。
阿強的嘴角動了一下，收住了。
「技能考核的時候，打繩結他排第三，憋氣潛水他排第一。水下三十米徒手摸到了指定的標記物，上來的時候臉都沒怎麼變色。」
陳曉月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十九歲，能下三十米？」
「白沙村長大的孩子，泡海水比喝牛奶早。」
林海把名單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那行備註。他的拇指在「海里的事我們自己來」那幾個字上蹭了一下。
陳小魚那天蹲在紅樹苗旁邊，門牙漏風地笑著問他「這棵樹能長多高」的樣子在他腦子裡翻了一圈。
那棵樹現在扎了根，冒出了兩片新葉子。
陳小魚的哥哥站在報名表前面，寫下了那句話。
林海把名單合上了，推到了阿強面前。
「批了。十九個全要。」
阿強把名單收回文件袋裡，拉上了拉鏈。他站起來的時候，手指在文件袋的邊沿上捏了一下。
「編隊下個月出發，第一站圖拉群島。南太平洋生態保護申請的前期勘測，需要人手。」
「陳三寶安排在哪條船？」
阿強的手指在文件袋上停了一拍。
「三號船。跟老周頭一組。老周頭帶了十五年新人了，穩當。」
林海點了下頭。
阿強拎著文件袋走到門口，拉開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林海還坐在桌前，手指擱在那杯空了的豆漿杯上，拇指在杯壁上來回蹭著。
走廊里他的腳步放慢了半拍。他跟林海從白沙村碼頭一路走到這間二十六樓的會議室，中間隔了多少事他沒數過。但有些東西他看在眼裡。
三年前林海蹲在碼頭上修漁網的時候，身邊沒人。
現在編隊七條船，十九個新人排著隊想上船。白沙村的孩子寫報名表的時候，寫的理由是「海王叔叔說過」。
阿強的手在文件袋上攥了一下，鬆開了。他往電梯口走，腳步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會議室里剩了林海和陳曉月。
陳曉月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擱在桌面上。
「那行報名理由你看了幾遍？」
「一遍。」
「騙人。我數了，三遍。」
林海把空豆漿杯往垃圾桶方向丟了過去，杯子在桶沿上彈了一下，掉進去了。
「曉月，你說陳小魚長大以後會不會也來報名？」
陳曉月拿起桌上的文件夾站了起來。
「說不好。但那棵紅樹長大的時候，你問問她。」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下午兩點冷鏈升級方案的細節會，別遲到。」
「知道了。」
門關上了，走廊里傳來她的腳步聲，走了幾步就聽不見了。
林海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手指在桌面上擱著。窗外的天很亮，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打進來，在桌面上劃了一排條紋。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份名單留下的位置，紙拿走了，桌面上什麼都沒有。
但那行字還在他腦子裡。
海王叔叔說過，海里的事我們自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