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不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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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海沒有回頭看陳曉月。他的手指還擱在老金海號的船舷上,指腹壓著那道翹起來的舊漆皮,來回蹭了兩下。

  碼頭上的風把海水的鹹味送過來,灌進兩個人中間。

  「決定了。」

  陳曉月的手從膝蓋上挪開,擱在身邊的石板上,手指在石板的接縫裡碰了碰。她等著林海把後面的話說完。

  「那片藍色信號區在一百二十米,甲烷水合物封壓層下面。我答應了那邊不進八十米以下,這個承諾本身跟我想不想拿沒關係。」

  林海把手從船舷上收回來,兩手搭在膝蓋上。

  「但就算沒有那個承諾,我也不打算去碰它。」

  陳曉月的手指在石板縫裡停住了。

  「你說的那個未知物種,系統顯示跟海皇系列螢光蛋白高度同源,進化分支比現有所有樣本都早。這種東西要是被撈上來,光是藥用價值就不用我算了吧。」

  「你算過了?」

  「在你打電話讓我來碼頭之前就算過了。」

  陳曉月把手從石板上抬起來,擱在自己的膝蓋上。她的拇指在食指的指甲蓋上颳了一下。

  「保守估計,比帝王鮑那筆大三倍往上。」

  林海嗯了一聲。

  「那你還不拿?」

  「不拿。」

  大頭蹲在三步遠的系纜樁旁邊,花生米袋子攥在褲兜里。他聽見了「不拿」兩個字,手指在袋子上攥緊了又鬆開。他的腦子裡在做算術,帝王鮑那邊是二十三億,三倍往上就是六七十億。六七十億。他的嘴巴張了一下,花生米差點從嘴角掉出去。他趕緊用手背擋了一下,把那顆花生米頂回去嚼了。

  阿強站在他旁邊,兩手插在褲兜里,頭微微偏著。他沒看大頭,也沒看林海和陳曉月的方向。他的目光落在碼頭外面那片黑漆漆的海面上。

  六七十億。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翻了一圈。他跟林海從白沙村一條破船起家,到現在坐擁全球海產供應鏈、手握螢光蛋白專利、剛簽下五百噸地中海配額。每一步都是從海里撈出來的。現在林海說不拿。

  阿強的嘴巴動了一下,很輕,聲音壓在喉嚨里沒放出來。

  他不意外。

  碼頭上安靜了十來秒。陳曉月歪著頭看林海的側臉,月光從雲縫裡漏了一截出來,給碼頭上的石板鋪了一層灰白。

  「理由呢。總得有個理由。」

  林海掏出手機,解鎖了系統面板。他把大西洋海山的三維地圖調出來,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找到了一百二十米深度的那片藍色信號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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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

  陳曉月湊過來看了一眼。藍色的信號點擠在那道岩層裂縫的底部,密度很高,但覆蓋範圍不大,就那麼一小片。

  「這種東西在甲烷水合物封壓層底下待了不知道多少年,形成了一個封閉的生態微環境。我要是把封壓層打開去撈,甲烷可能跟著跑出來,那道裂縫的生態就完了。」

  陳曉月的手指在手機屏幕邊沿上碰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開始操心生態了?以前不是說海里的東西不撈白不撈嗎?」

  「那是以前。」

  陳曉月的嘴角往下壓了一截,收回來了。她沒接這句話。

  林海在系統面板上操作了幾下。他的手指在那片藍色區域的標註欄上點了兩次,把「待探索」三個字刪了,輸入了四個新字。

  保護封存。

  他按了確認。面板上那片區域的顏色從藍色變成了灰色,邊沿加了一圈紅色的禁入標記。

  陳曉月看著屏幕上那個灰色的區域和紅色的禁入圈,手指在膝蓋上蹭了一下。

  「永久的?」

  「永久的。」

  「你不怕以後後悔?」

  「後悔了再說。」

  陳曉月的嘴巴張了一下,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她在心裡把這筆帳過了一遍。林氏現在手裡的牌已經夠打五年了,帝王鮑、藍鰭金槍魚、螢光蛋白神經修復藥、地中海鮑魚配額,每一張牌拎出來都能撐場面。那片一百二十米深的藍色海參,拿不拿,短期內對林氏的版圖沒有影響。

  但六七十億。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六七十億不拿,這種決定輪到她來做,她做不到這麼幹脆。

  林海把系統面板關了,手機揣回褲兜。他往後靠了靠,後背貼在老金海號的船舷上,舊漆皮硌著他的肩胛骨。

  「安東尼奧說了一句話,海是活的,不是倉庫。這話其實我自己說的。」

  陳曉月偏過頭看他。

  「但我以前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怎麼從活的海里撈更多的東西。」

  他的手指在褲縫上搓了一把。

  「現在不一樣了。」

  陳曉月沒說話。她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手機,亮了屏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好幾下,翻了很久,一直往上翻。

  林海歪頭看了一眼。「你翻什麼呢?」

  「等會兒。」

  陳曉月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她點進了微信的聊天記錄,找到了和林海的對話框。手指繼續往上翻,翻了很長一段,翻到了最頂上。

  第一條消息。

  三年前發的。

  她把手機屏幕轉向林海。

  聊天記錄最上面,時間戳是三年前的一個下午。發消息的人是陳曉月,內容就一句話。

  「你這個魚是真的好。」

  林海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秒。他的手指從褲縫上抬起來,碰了碰手機屏幕的邊沿。

  三年前。白沙村碼頭。他騎著電動車,車把橫樑上掛著一隻蟹王,殼面青綠髮亮,八條腿綁著草繩。陳曉月開著麵包車來收貨,車窗搖下來掃了一眼那隻蟹王,當場加了他微信。

  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你這個魚是真的好。」

  蟹王。她叫蟹王叫魚。

  林海的嘴角動了一下。他把手機接過來,舉在眼前又看了一遍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擱著沒動。

  「那時候蟹王放在車把橫樑上,我就靠那個想著能不能把你這條魚拿下來。」

  陳曉月愣了一拍。

  她伸手把手機從林海手裡抽了回去,速度很快,手指在手機殼上攥了兩下。

  「魚這個詞你給我換一換。」

  林海歪著頭看她。「你先叫的。」

  「那是三年前,我不懂。」

  「你現在懂了?」

  陳曉月把手機塞回口袋裡,頭扭向海面的方向,沒接他這句話。碼頭上的風從東邊灌過來,把她棉質外套的領口吹開了一截。她的耳朵根在月光底下紅了一片,從耳垂一直蔓到了脖子。

  大頭蹲在三步遠的地方,花生米在嘴裡嚼著。他的眼珠子在林海和陳曉月兩個人之間轉了兩輪,嘴巴越嚼越慢。

  阿強在他旁邊站著,右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在大頭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

  大頭扭頭看他,嘴巴張開了,阿強搖了一下頭。

  大頭把嘴合上了,把花生米袋口卷了三圈,往褲兜深處塞了塞。

  碼頭上又安靜了。海水拍船底的聲音一下接一下地傳過來,遠處有個漁船上的燈亮著,光在水面上拖了一條長線。

  陳曉月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擱在身邊的石板上。她的小指離林海的手背還有兩寸。

  兩個人都看著前面的海面。

  老金海號在身後輕輕晃著,纜繩拉著系纜樁,吱嘎響了一聲。

  林海的手指在石板上挪了一截。

  陳曉月的小指沒動。

  大頭蹲在三步外,兩隻眼珠子在兩隻手之間來回掃。他看見林海的手指頭動了一下,心裡蹦了一下。他看見陳曉月的手沒動,心裡又蹦了一下。他的膝蓋蹲得酸了,換了只腳,石板上磕出了一聲響。

  林海和陳曉月同時回頭看了他一眼。

  大頭兩手一攤,嘴巴咧開了。「我腿麻了。」

  阿強在旁邊閉上了眼。

  碼頭上的風又灌了一陣。陳曉月回過頭去,嘴角翹了一下。林海也轉回去了,手指從石板上收了回來。

  兩個人坐在碼頭邊上,腳下的海水在黑暗裡拍著岸,一下一下的。誰都沒再開口。

  大頭蹲了一會兒,實在蹲不住了,兩手撐著系纜樁站了起來。他走到阿強旁邊,嘴巴湊在阿強耳朵邊上,聲音壓到了最低。

  「強哥,你說哥和嫂子是不是在談戀愛?」

  阿強頭也沒轉。「你現在才發現?」

  「我以前以為他們就是合伙人。」

  「你的眼睛是擺設。」

  大頭哼了一聲,從褲兜里掏出花生米袋子,擰開了袋口又卷上了。他左右看了兩眼,把花生米袋子又揣回去了。

  碼頭外面的巷子口傳來了電動車的聲音。車燈從巷子裡晃出來,照在碼頭入口的石板路上,光柱里飄著幾隻小飛蟲。

  大頭的電動車停在了棧橋頭上。他之前把車停在林海老屋巷子口的,剛才阿強讓他別出聲,他就一直蹲著沒動。現在另一輛電動車從巷子裡騎了進來,車燈搖搖晃晃的。

  騎車的人在棧橋頭上把車停了。車燈沒關,照著碼頭上的方向。

  是大頭白天讓隔壁老陳頭幫忙催的。老陳頭在村口碰見了周建國手下跑腿的小王,小王又轉告了大頭,說林海媽讓人來喊吃飯。

  小王從電動車上跨下來,嗓門扯得老大。「大頭哥,你媽讓我來喊你們吃飯,說飯都涼了。」

  大頭趕緊迎上去,兩手在前面亂擺。「小聲小聲小聲。」

  他回頭看了一眼碼頭那邊。林海和陳曉月還坐在老金海號旁邊,沒動。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背影在月光底下印在石板上。

  大頭看了一眼兩個人坐的位置。

  又看了一眼。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手機,低頭看著屏幕。屏幕上亮著一個計步器的界面,數字顯示他今天走了一萬二千步。他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手裡。

  他清了清嗓子,扭頭衝著碼頭的方向喊了一句。

  「哥,嫂子,吃飯了。我媽燉了魚湯。」

  喊完了他騎上電動車,腳蹬子踩了兩下,車輪在石板上咯噔響了一聲。他把車頭調了個方向,朝巷子口騎去。

  經過阿強身邊的時候,他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強哥,我啥都沒看見。」

  阿強靠在電線桿上,兩手插在褲兜里,嘴角往上提了一截。他沒接話,抬頭看了一眼碼頭上的天。月亮從雲後面整個露了出來,光打在海面上,白花花的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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