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監守自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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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隊沿著蒙馬特高地北面的坡路慢慢往下開,兩輛卡車裝得滿滿當當,輪胎碾過鵝卵石路面的時候發出一連串悶響。

  周衛國坐在吉普車的副駕駛上,一隻胳膊搭在車窗框上,手指有節奏地敲著車門。

  劉青坐在後排,膝蓋上攤著從那幾個義大利人身上搜出來的東西,眉頭擰成了一團。

  「衛國,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哪兒不對勁?」

  「杜瓦說八噸黃金,咱們數了一下才二十箱,每箱撐死五十來公斤,滿打滿算也就一噸出頭,這差的也太多了。」

  周衛國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我也在想這個事。」

  「你說會不會杜瓦故意誇大了數字,好抬高自己的籌碼?」

  「有這個可能,不過我更相信另一種。」

  劉青一把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塞進了座位下的帆布包,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是說,金子已經被人動過了?」

  周衛國轉頭看了一眼後面跟著的第二輛卡車,那輛車的車廂里關著五個被綁了手腳的義大利人。

  「到了地方讓六哥審審就知道了,咱們在這兒猜也沒用。」

  車隊七拐八繞穿過大半個巴黎城區,在傍晚時分開進了那座不起眼的院子。

  鄭耀先已經站在院門口等著了,身後跟著老吳和兩個巴黎站的特工,手裡各端著一盞馬燈,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院子裡的燈還沒來得及點。

  周衛國跳下吉普車,朝鄭耀先走了過去。

  「六哥,東西拉回來了,人也帶回來了。」

  「多少箱?」

  「二十箱整,不過分量不太對。」

  鄭耀先的眉毛挑了一下。

  「怎麼不對?」

  「說是八噸黃金,二十箱加一塊頂多一噸,差得太遠了。」

  鄭耀先抬腳就往卡車那邊走。

  老吳跟在後面舉著馬燈,燈光在車廂的帆布上晃出一片橘黃色的光斑。

  趙傑已經跳上了第一輛卡車的車廂,正指揮幾個隊員把箱子一個一個往下搬。

  「輕著點,別摔了,裡面可是真金白銀。」

  第一個箱子被搬到地上,鄭耀先蹲下來,讓老吳把馬燈湊近,自己從腰間抽出匕首撬開了箱蓋。

  燈光照在裡面金條的表面上,反射出溫潤的暗黃色光澤。

  鄭耀先伸手拿起一根金條,掂了掂份量,又翻過來看了看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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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吳,你來看這個。」

  老吳把馬燈往前遞了遞,探頭湊過去。

  「這個底面的印記不太對,法蘭西銀行金庫里出來的金條,底部應該有鑄造編號和純度標記,可這上面只有一個模糊的十字壓印。」

  鄭耀先把金條放回箱子裡,又伸手翻了翻底下幾根。

  「上面兩層是實心的,但你摸摸這個。」

  他從箱子底層抽出一根遞給老吳。

  老吳接過來的時候臉色就變了。

  「輕了,這根明顯比上面那幾根輕。」

  鄭耀先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把所有箱子全部打開,每一根金條都稱重檢查,灌鉛的還是鍍金的,我要一個準確數字。」

  老吳轉身去安排人手。

  周衛國和劉青站在旁邊看完了這一幕,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果然被動過了。」

  劉青搓了搓手指頭上沾的灰,語氣有些窩火。

  「那幫義大利人搞的鬼?」

  「先別下結論。」

  周衛國把目光投向第二輛卡車,車廂里的五個義大利人正被雪豹隊員往外拽,一個個蔫頭耷腦的,被綁著兩隻手也走不穩,踉踉蹌蹌地從車尾跳下來。

  「六哥,人在那邊,你看是先關起來還是現在就審?」

  鄭耀先扭過頭來看了一眼那五個人,目光在捲毛身上停了兩秒。

  「先關起來,分開關,五個人五間屋子,互相之間不許有任何接觸。」

  他又看向周衛國。

  「你們先去吃點東西,這幫人交給我來。」

  「行,先審那個捲毛,嘴硬得很。」

  鄭耀先撇了撇嘴,轉身朝院子裡面走去。

  老吳帶著幾個人把二十個箱子全部搬進了一樓的一間大庫房裡,地上鋪了幾塊油氈布,箱子碼成兩排。

  清點工作一直持續到深夜,老吳每稱完一根金條就在本子上記一筆,到最後整整記了七頁紙。

  鄭耀先站在庫房門口看著那一堆金條,聽老吳念數。

  「二十箱總共四百一十六根金條,其中純度達標的實心金條一百零三根,總重約四百一十二公斤。」

  老吳翻了一頁繼續念。

  「灌鉛的假金條有一百七十八根,外層鍍金約兩毫米厚,內芯是鉛塊,單根重量比真品輕將近百分之四十。」

  「剩下的一百三十五根是銅芯鍍金,做工比灌鉛的還要粗糙一些,用指甲使勁刮就能看出來。」

  鄭耀先把老吳手裡的本子接過來翻了翻,合上之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八噸黃金,到手只剩四百多公斤的真貨,其餘全是假的。」

  「六哥,你說那剩下的黃金去哪了?這拉瓦爾被人坑了?不對啊,這可是人家拉瓦爾的賣命錢!那這些人是拿他當小日子整啊!」

  老吳突然有些同情拉瓦爾了。

  鄭耀先倒是毫不在意,把本子往桌上一扔,大步朝關押義大利人的地下室走去。

  「把那個矮個子先提出來,我要好好審審,我倒是不信,這到手的鴨子還能飛咯!」

  鄭耀先是個老特工,對於審訊可是專業的。所以並沒有先審捲毛。

  矮個子義大利人被押進審訊室的時候,腿肚子在發抖,眼珠子不停地轉,一看就是五個人裡面心理素質最差的那個。

  鄭耀先坐在桌子旁,桌上擺著兩樣東西,一根真金條和一根灌鉛的假金條,並排放在一起。

  「坐。」

  矮個子被老張按到椅子上,兩隻被反綁在身後的手掙了掙,繩子勒得很緊。

  鄭耀先用手指點了點桌上那兩根金條。

  「認識這個嗎?」

  矮個子的目光落在金條上,喉結滾了一圈,沒開腔。

  鄭耀先拿起那根真金條,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然後他又拿起那根灌鉛的假貨,同樣磕了一下,聲音明顯有些發悶。

  「聽出區別了嗎?」

  矮個子舔了舔嘴唇,用那種結結巴巴的法語回了一句。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不知道?」

  鄭耀先把假金條往矮個子面前一推,推到他鼻子底下。

  「這玩意兒是鉛芯的,外面鍍了一層金,做工很粗糙,一個老鐵匠用半天時間就能做出來。」

  他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了二郎腿。

  「地下室里應該存著八噸黃金,可我們打開一看,真貨只剩四百多公斤,其餘全是這種假東西。」

  「你們五個人可是負責保護這批黃金的,現在金子不見了,你覺得我應該找誰要?」

  矮個子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汗珠,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我,我只是負責搬運,別的事情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

  鄭耀先從口袋裡掏了掏,掏出煙給自己點了一根。

  「我知道你們之中有硬骨頭,不過絕對不會是你!」

  矮個子的臉漲得通紅,被他一瞪不由自主地渾身哆嗦。

  鄭耀先沒有再繼續施壓,換了個方向。

  「我給你個機會。」

  「我的規矩是你們五個人裡面,誰先開口誰得到最好的待遇,剩下的人就沒那麼走運了。」

  他伸出一隻手,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數。

  「你不說,我就去問你那個捲毛頭的同伴,他要是先說了,功勞全是他的,你就是個沒用的廢物。」

  「你覺得拉瓦爾會怎麼處置沒用的廢物?」

  矮個子的抖得更厲害了,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老張,又扭頭看了看鄭耀先。

  「你,你能保證我的安全嗎?」

  「取決於你說的東西值不值這個價。」

  矮個子閉上眼睛,腦袋往後仰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後的決定。

  過了大概十來秒,他睜開眼。

  「黃金是盧卡乾的,盧卡就是你們抓的那個捲毛。」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三個月前,剛開始是小打小鬧,盧卡說反正杜瓦那個法國老頭從來不下地下室親自驗貨,每次只是讓我們報個平安就行了。」

  矮個子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盧卡在巴黎郊區找了個鐵匠鋪子,重新鑄了一批鉛芯和銅芯的假金條,一批一批地替換,把真貨偷偷運出去藏在另一個地方。」

  「藏在哪裡?」

  「里昂,馬里奧那裡,馬里奧是盧卡的表哥,在里昂開了一個麵包店,後院有個地窖。」

  鄭耀先拿起桌上的鉛筆在一張白紙上快速記了幾筆。

  「你剛才說盧卡替換了多少真貨?」

  「我沒有準確數字,但至少換了六七噸,整個地下室的金條被翻了好幾遍。」

  鄭耀先停了筆,抬起頭來看著矮個子。

  「六七噸的黃金運到里昂,你們用什麼運的?」

  「分批運的,卡車每次裝幾百公斤,走夜路避開盤查,前前後後跑了十幾趟。」

  「杜瓦知道這件事嗎?」

  矮個子連忙搖頭。

  「不知道,杜瓦和莫里斯一直待在巴黎那個四十九號公寓裡,他們從來不親自去教堂,每周只是通過娜塔莉亞傳消息確認一下我們的狀態。」

  「杜瓦只管發電報給伯爾尼報平安,根本不知道底下的金條早就被換了大半。」

  鄭耀先放下鉛筆,兩隻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們把金子偷走之後打算怎麼辦?」

  矮個子的目光閃躲了一下。

  「說。」

  「盧卡說等這邊事情徹底平息了,就找個機會把杜瓦和莫里斯做掉,然後把伯爾尼的聯絡徹底切斷,那批黃金就跟拉瓦爾沒有任何關係了。」

  「做掉杜瓦和莫里斯?怎麼做?」

  「盧卡說製造一起意外,比如煤氣泄漏或者失火,反正巴黎現在很亂,死兩個人根本不會引起注意。」

  矮個子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頭也越埋越低。

  「只是沒想到你們先下了手,把杜瓦和莫里斯抓了,然後又順著線摸到了教堂。」

  「盧卡今天帶我們去教堂,說的是接到了伯爾尼的緊急指令要轉移黃金。可我們都知道,其實根本就沒什麼指令,他是知道杜瓦被抓的消息之後慌了神,想趕緊把剩下那點真貨也弄走。」

  「結果搬了還沒一半,你們就到了。」

  鄭耀先把寫好的記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遞給矮個子看了一遍。

  「上面記的跟你說的有沒有出入?」

  矮個子掃了兩眼,搖了搖頭。

  「那按個手印。」

  老張把印泥盒遞過來,矮個子用拇指蘸了蘸,在紙上按了一個紅印。

  鄭耀先把記錄紙收好,站起來走到門口,扭頭看了矮個子一眼。

  「你們五個人是什麼來頭?」

  矮個子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你們是什麼部隊的?」

  矮個子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幾秒。

  「科爾莫辛傘兵團,隸屬義大利第十突擊快艇團。」

  鄭耀先的腳步停在了門檻上。

  「傘兵團?」

  「對,不過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執行過正規軍事任務了,盧卡就帶著我們給拉瓦爾打工賺外快。」

  「拉瓦爾怎麼跟義大利傘兵扯上關係的?」

  「盧卡的父親在戰前就跟拉瓦爾有生意往來,走私軍火的那種,後來戰爭打起來聯繫的就更多了,拉瓦爾需要一批靠得住的人來看守他藏在各地的財產,法國人他不敢用,怕被戴高樂的人滲透,所以就找了我們。」

  鄭耀先站在門口把這段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走了出去。

  老張在後面把矮個子重新押回了關押室。

  走廊里只有鄭耀先一個人,他靠在牆上把剩下的半根煙抽完,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慢慢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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