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無奈的邊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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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方泛起晨光,塞納河支流的濕氣凝結成的白霧,將這座剛剛經歷戰火洗禮的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城西的聖母街區,大多數建築的門窗緊閉,高盧平民們蜷縮在陰冷的房間裡,傾聽著外面偶爾傳來的軍車引擎轟鳴聲。

  在街角,有一間名叫「金麥穗」的麵包房,門口那昏黃的白熾燈驅散了些許寒意。老皮埃爾穿著沾滿麵粉的白色圍裙,站在寬大的木製操作台前。他雙手用力揉搓著一團麵團。麵粉在空氣中飛揚,落在他灰白的頭髮和滿是皺紋的臉頰上。烤爐里的柴火發出噼啪的聲響,橘紅色的火光映照著他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他今年五十五歲,在這個街區烤了三十年的麵包。除了街坊鄰居,沒有人知道他還有另一重身份——英國軍情六處潛伏在布爾日的外圍線人,代號「鼴鼠」。

  夥計雅克站在臨街的窗戶旁,身體緊靠著冰冷的磚牆。他只有二十出頭,去年才從倫敦來到這裡。最近華夏特工對英吉利特工的獵殺,使他心驚膽戰,現在的他像一隻受驚的鵪鶉。雅克將厚重的亞麻窗簾掀開一條細小的縫隙,眼睛不安地向外張望。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片枯葉被風捲起,在石板路上打轉。

  「皮埃爾大叔,時間快到了。」雅克將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顫音,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

  老皮埃爾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只是將麵團重重地摔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急什麼。該來的總會來。」

  「昨晚城東廢棄工業區那邊有動靜。」雅克轉過頭,臉色蒼白,眼底布滿血絲,顯然一夜未眠。「我聽到了槍聲,還有爆炸。雖然隔著幾個街區,但我敢肯定是斯登衝鋒鎗的聲音。那是哈里斯少校他們行動小組常用的武器。後來槍聲停得很快,最後就全是華夏人搞出的動靜。」

  老皮埃爾揉面的手停頓了半秒,隨後又恢復了節奏。

  「閉上你的嘴,雅克。做好你自己的事。長官們的行動輪不到我們來操心。我們只是負責傳遞消息的信箱。」

  「可是我們連信箱都快做不成了!」雅克壓抑著情緒,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昨天下午,南街的修鞋匠讓·保羅不見了。有人看到他被幾個穿著黑衣服的東方人塞進了一輛轎車。前天,火車站的搬運工托馬斯也沒去上工。大叔,華夏人的反諜能力遠超我們的想像!那些穿黑衣服的特工根本不審問,抓到人直接帶走。他們到處在清洗,我們遲早會被盯上!」

  老皮埃爾抓起一把乾麵粉,均勻地撒在案板上。他拿起擀麵杖,將麵團壓平。「只要你不露出馬腳,華夏人就不會注意到一家普通的烤麵包房。我們沒有電台,沒有武器,平時只用死信箱聯繫。他們查不到我們頭上。」

  話雖如此,老皮埃爾的心裡同樣翻江倒海。軍情六處在高盧的情報網正在以一種令人恐懼的速度崩潰。那些平日裡隱藏極深的安全屋、聯絡點,在短短几天內被連根拔起。華夏遠征軍的情報部門展現出了令人膽寒的效率和狠辣。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裡活多久。

  牆上的掛鍾指向了清晨六點整。這是約定的情報交接時間。

  老皮埃爾放下擀麵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去把門打開,把昨天剩下的硬麵包擺出去。動作自然點。」

  雅克胸膛起伏了幾下,走到門前,拉開沉重的門栓。

  木門發出吱呀的聲音。

  清冷的晨風夾雜著霧氣灌進屋裡,讓兩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們將幾個裝滿長棍麵包的竹筐搬到門外的木架上。老皮埃爾拿起一塊抹布,心不在焉地擦拭著玻璃櫥窗。他的餘光一直鎖定在街口的方向。

  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從街道另一頭傳來。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低頭,幹活。」老皮埃爾低聲警告。

  一隊華夏遠征軍的巡邏兵從濃霧中走出。他們穿著筆挺的軍裝,頭戴鋼盔,手裡端著56式衝鋒鎗。帶隊的排長目光銳利,掃視著街道兩側的商鋪。當他們走過麵包房時,排長的視線在老皮埃爾和雅克身上停留了兩秒。那眼神帶著審視,但並沒有多少殺氣。不知道為什麼,這些華夏軍人並沒有其他歐洲軍人的習慣,對於平民他們的態度向來不錯。

  只是雅克的心態著實不算好,他的手居然抖得厲害,一塊長棍麵包掉在地上,滾到了巡邏兵的腳邊。

  排長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麵包。

  老皮埃爾立刻彎下腰,撿起麵包,用高盧語連聲道歉,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面。

  排長沒有說話,只是揮了揮手,帶著隊伍繼續向前走去。直到巡邏隊的背影消失在霧氣中,雅克才靠在門框上,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

  「廢物。」老皮埃爾低聲罵了一句,站直了身體。

  街道再次恢復了死寂。六點十分。接頭的人遲到了十分鐘。這在過去是絕不允許的失誤,但在現在這種風聲鶴唳的局勢下,任何失誤都可能意味著死亡,所以時間被放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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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老皮埃爾準備放棄等待,關門回屋的時候,街口傳來低沉的汽車引擎聲。

  一輛黑色的雪鐵龍轎車從濃霧中緩緩駛來。車速很慢,沒有開大燈,只有兩個示寬燈發出微弱的黃光。輪胎碾過路面的波冰,發出輕微的咔嚓聲。轎車徑直開到麵包房門前,穩穩地停在路邊。

  老皮埃爾和雅克對視一眼,兩人的神經都緊繃到了極點。這輛車沒有懸掛任何軍方牌照,從車窗外完全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後排的車窗玻璃緩緩降下三分之一。車廂內一片昏暗,只能隱約看到一個穿著深色風衣的輪廓。那人沒有露臉,也沒有說話。一隻戴著黑色小牛皮手套的手從縫隙里伸了出來,手裡提著一個深棕色的皮箱。

  老皮埃爾走上前,雙手接過皮箱。箱子很沉,壓得他手臂一墜。他剛想開口詢問下一步的指示,那隻戴著皮手套的手已經收回車內。車窗迅速升起。司機踩下油門,雪鐵龍轎車快速駛離,轉眼間便消失在街道盡頭的濃霧中。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乾淨利落。

  老皮埃爾提著皮箱,站在原地愣了幾秒。冷風吹過,他才回過神來。

  「進去。」他用肩膀撞開雅克,快步走進麵包房,招呼另一個學徒在門口盯著生意。自己直接穿過店面,來到了後面的儲藏室。

  雅克跟在後面,反手將門鎖死,拉上厚重的隔音布簾。儲藏室里光線昏暗,只有一盞瓦數很低的燈泡散發著黃光。空氣中瀰漫著陳年麵粉和發霉木頭的味道。

  老皮埃爾將皮箱放在一張破舊的木桌上。箱子的皮革表面有些磨損,邊角處甚至沾著幾點暗紅色的污漬。他看著那幾點污漬,眼皮跳動了幾下。

  「大叔,裡面是什麼?活動經費還是撤退命令?」雅克湊上前,聲音裡帶著一絲僥倖的期盼。

  老皮埃爾沒有回答。他伸出雙手,按住皮箱兩側的黃銅搭扣。拇指用力按下。

  「啪嗒」兩聲輕響。搭扣彈開。老皮埃爾掀開箱蓋。

  看清箱子裡的東西後,雅克倒退了兩步,後背撞在堆滿麵粉的麻袋上,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箱子裡沒有他們期盼的撤退路線圖,也沒有用來打通關節的大額英鎊。擺在最上面的是四把黑色的韋伯利左輪手槍,槍身散發著濃重的槍油味和硝煙味。手槍旁邊,整齊地碼放著幾十枚黃澄澄的子彈。在武器的下方,壓著幾個圓柱形的鐵疙瘩,那是軍情六處特工專用的高爆定時炸彈。

  最讓人膽寒的,是壓在炸彈上的一件帶血的物品。那是一個破損的銀色懷表。表蓋已經碎裂,錶盤上沾滿乾涸的血跡。

  老皮埃爾認得這塊懷表。那是哈里斯少校的貼身物品。少校曾在他這裡喝過咖啡,無意間展示過這塊刻著家族徽章的懷表。現在,懷表在這裡,意味著哈里斯少校已經死了。昨晚城東的槍聲,有了最終的答案。

  老皮埃爾顫抖著手,拿起懷表下方的一張摺疊的白紙。紙上用打字機打著兩行簡短的法文,字母邊緣因為缺墨而顯得有些模糊,顯然是在極度匆忙中列印出來的。

  「中午十二點,華夏軍需車隊將經過市政廣場。不惜代價摧毀頭車。」

  沒有落款,沒有撤退方案,只有冰冷的命令。

  「不……這不可能……」雅克雙手抱頭,順著麻袋滑坐在地上,「市政廣場現在全是華夏人的崗哨。讓我們拿著這幾把破手槍去襲擊軍需車隊?這是送死!史密斯瘋了嗎?他自己把精銳都送光了,現在讓我們這些外圍線人去當炮灰?」

  老皮埃爾捏著那張紙條,沉默不語。他明白史密斯的意圖,軍情六處在布爾日的情報網已經被摧毀殆盡,史密斯需要一場混亂來掩護他自己的撤退,或者需要一次襲擊來向倫敦證明他還在做事。而他們這些底層線人,就是最廉價的消耗品。沒想到,到頭來大英帝國的顏面還得他們這些邊緣人來維護!

  「我不去!我絕不會去!」雅克突然站起來,歇斯底里地低聲怒吼,「我要逃走!離開布爾日,去南部,去鄉下躲起來!」

  老皮埃爾抬起頭,看著陷入瘋狂的雅克。他臉上的皺紋顯得更加深刻,眼神中透著一種深深的無力。

  「你逃不掉的,雅克。」老皮埃爾的聲音十分疲憊,「你的母親和妹妹,都被安排到了倫敦的安全屋。我的小兒子,在軍情六處的秘密訓練營。如果我們拒絕執行命令,或者試圖逃跑,明天,泰晤士河裡就會多出幾具屍體。」

  雅克呆立在原地,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他像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頹然地跌坐在木椅上。

  儲藏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外面的街道上,已經開始響起平民的喧譁聲和遠征軍軍車的轟鳴聲。這座城市正在甦醒,而他們卻在走向深淵。

  老皮埃爾將那張紙條揉成一團,劃著名一根火柴,看著它在火苗中化為灰燼。他轉過身,從箱子裡拿起一把韋伯利左輪手槍,退出轉輪,將黃澄澄的子彈一顆一顆地壓進彈巢。金屬摩擦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格外刺耳。

  「去洗把臉,雅克。」老皮埃爾合上轉輪,將手槍插進圍裙下的腰帶里,「把前面的店門全部打開。今天中午,我們要去送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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