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慶功麵館與舊友同桌
「陳志遠，你這碗面再不吃，炸醬要結在碗底了。」
姜明把自己碗裡的滷肉夾到陳志遠碗中，陳志遠正捧著面碗往嘴裡送，聽見這話，連咽兩口才抬起頭，額角還沾著從西北帶回來的塵土。
「我從基地出來到現在，只在火車上啃過一個硬饅頭，你讓我先把面吃完。」
「那你吃，吃完再說。」
巷口的小麵館只有幾張木桌，老闆把兩大碗炸醬麵端上來時，陳志遠已經把筷子舉起，他把麵條拌開，醬汁裹住菜碼，低頭吃了幾口，臉色才緩下來。
「西北風沙還是那個樣子，通信車開出去以後，車門縫裡全是沙子，晚上收設備時手指伸進插座邊上，能摸出一層灰。」陳志遠說，「不過這次前端模塊送到以後，值班的人總算能聽清楚回波了。」
姜明把麵條拌勻：「陸清禾怎麼樣？」
「她還在三號站，連續守了兩晚，誰勸也不走。」陳志遠夾起一塊滷肉，「她說新模塊的鑒頻窗口很有用，可前線山口的折射條件每天都在變，不能把一次測到的信號當成固定規律。」
「她有沒有保留原始走紙圖？」
「保留了，還讓我帶一張圖回來。」
陳志遠從軍挎包夾層里取出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紙，展開以後，紙面上全是陸清禾用鋼筆畫出的山脊線和測向角度，幾處低洼地帶被圈出來，旁邊寫著信號強、信號弱、回波拖尾和疑似折射區，字跡受到風沙影響，筆畫卻沒有亂。
姜明把地圖壓在桌面上，先看比例，再看陸清禾標出的三條測向線。
「她把地形剖面也畫上了。」
「她說紙面地圖不夠，三號站看見的信號經過山口以後會分成兩條路徑，主路徑落在接收機窗口裡，另一條會從低洼處折回來，時間差不穩定，前線以前把這部分當成設備誤差。」
姜明拿出隨身筆記本，把折射角、測向站位置和時間差逐項記下，陳志遠停下筷子，看著他在紙上寫了一串公式。
「你剛吃兩口面，就開始算了？」
「這張圖能解釋為什麼敵方伴飛信號有時會消失，先記下來，回去再和阿克塞原始數據疊。」
「陸清禾猜到你會這麼幹，所以特意讓我提醒你，別拿一次結果去改前端，她要繼續採樣。」
姜明抬頭：「她說得對。」
陳志遠笑了一聲，低頭繼續吃麵，他和姜明做過多年朋友，知道姜明遇到問題時會把吃飯、睡覺和說話都往後放，可這次從西北回來，他第一次覺得姜明身上那股繃緊的勁有了變化，仍然專注，卻開始願意把判斷交給前線的人去驗證。
老闆端來兩盤拍黃瓜，放到桌上。
「你們穿著工裝，最近替國家辦了大事吧，這兩盤算我的。」
陳志遠連忙擺手：「老闆，不能白拿。」
「幾盤黃瓜算什麼，前線的人能把信號聽清，咱們在北京做飯也安心。」
老闆說完便回到櫃檯後面，姜明夾了一塊黃瓜放進陳志遠碗裡，陳志遠沒再推辭。
「你還記得廣州分配大會嗎？」陳志遠問，「那時候咱倆坐在最後一排，台上講到基層分配，前面幾個人臉都變了。」
「記得，你當時把介紹信折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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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是怕弄丟，後來才知道你根本沒打算留在大城市。」
陳志遠吃完一口面，把筷子搭在碗邊：「當初有幾個同學不看好咱們下基層，說到了廠里只能修舊設備，碰不到真正的技術，現在他們也在各自的項目上發愁，缺材料、缺設備、缺能把圖紙落到車間的人，發愁的事情比當年多多了。」
姜明笑了笑，沒有接這段感慨。
「502的二十四吉赫茲前級還在等整機聯調，寬帶匹配網絡需要重新算，隔壁淬火工具機的電磁兼容也得立規矩，等你下次回基地，替我問陸清禾要完整地形剖面。」
「你看，聊到最後還是工作。」
「工作沒做完，聊天也踏實不了。」
陳志遠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把自己碗裡的最後一塊滷肉夾回姜明碗裡。
「這塊你吃，剛才你給我的還回來。」
「你已經吃進去了。」
「那我再給一塊，禮數補上。」
兩人吃完面，沿著巷子往廠區方向走，陳志遠講起基地的風沙、夜裡結霜的通信車和老周為了確認一段雜波，連續守著破譯機調整記錄紙的事情，姜明偶爾問一句設備狀況，更多時候聽他把前線的細節說完。
走到廠區門口時，幾名下班職工從旁邊出來，看見陳志遠先愣了一下，隨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技術員，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北京，過兩天還得回去。」
「替我們向西北的同志問好。」
「一定帶到。」
姜明和他們點頭，等人走遠後，陳志遠看著廠門上方的燈牌。
「這裡變化挺大。」
「機器多了，規矩也多了。」
「人也累了。」
「累說明事情落到手裡了。」
陳志遠沒有再說話，兩人走到宿舍樓下便分開，姜明回到房間，燒了一壺熱水，把腳泡進盆里，腳底的酸脹沿著小腿慢慢散開，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連續多日沒有真正停下來。
檯燈亮起後，他從抽屜里取出郭永懷送來的空氣動力學講義，講義邊角留著幾處鉛筆批註，關於變截面喉道和非定常熱流的部分被郭永懷折過頁角，說明這些內容仍然會用於後續彈體氣動修改。
姜明翻到折角處，重新看曲面坐標、邊界層分離和熱流偏轉的推導，白天記錄的阿克塞折射數據還在筆記本里，兩個方向的知識在腦中交錯，他沒有強行把它們揉成一個結論，只把能夠驗證的變量分別列出。
牆上的時鐘走過一格又一格，水壺裡的熱水漸漸涼下來，姜明合上講義，在最後一頁寫下明早的三項工作，隨後關掉檯燈。
窗外很安靜，遠處廠房偶爾傳來車輛駛過的聲音，舊日廣州船上的同窗已經走向西北通信線，雷振邦的手稿進入國家檔案，陸清禾的地形圖壓在他的筆記本里，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繼續往前推。
姜明把自己碗裡的滷肉夾到陳志遠碗中，陳志遠正捧著面碗往嘴裡送，聽見這話，連咽兩口才抬起頭，額角還沾著從西北帶回來的塵土。
「我從基地出來到現在，只在火車上啃過一個硬饅頭，你讓我先把面吃完。」
「那你吃，吃完再說。」
巷口的小麵館只有幾張木桌，老闆把兩大碗炸醬麵端上來時，陳志遠已經把筷子舉起，他把麵條拌開，醬汁裹住菜碼，低頭吃了幾口，臉色才緩下來。
「西北風沙還是那個樣子，通信車開出去以後，車門縫裡全是沙子，晚上收設備時手指伸進插座邊上，能摸出一層灰。」陳志遠說，「不過這次前端模塊送到以後，值班的人總算能聽清楚回波了。」
姜明把麵條拌勻：「陸清禾怎麼樣？」
「她還在三號站，連續守了兩晚，誰勸也不走。」陳志遠夾起一塊滷肉，「她說新模塊的鑒頻窗口很有用，可前線山口的折射條件每天都在變，不能把一次測到的信號當成固定規律。」
「她有沒有保留原始走紙圖？」
「保留了，還讓我帶一張圖回來。」
陳志遠從軍挎包夾層里取出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紙，展開以後，紙面上全是陸清禾用鋼筆畫出的山脊線和測向角度，幾處低洼地帶被圈出來，旁邊寫著信號強、信號弱、回波拖尾和疑似折射區，字跡受到風沙影響，筆畫卻沒有亂。
姜明把地圖壓在桌面上，先看比例，再看陸清禾標出的三條測向線。
「她把地形剖面也畫上了。」
「她說紙面地圖不夠，三號站看見的信號經過山口以後會分成兩條路徑，主路徑落在接收機窗口裡，另一條會從低洼處折回來，時間差不穩定，前線以前把這部分當成設備誤差。」
姜明拿出隨身筆記本，把折射角、測向站位置和時間差逐項記下，陳志遠停下筷子，看著他在紙上寫了一串公式。
「你剛吃兩口面，就開始算了？」
「這張圖能解釋為什麼敵方伴飛信號有時會消失，先記下來，回去再和阿克塞原始數據疊。」
「陸清禾猜到你會這麼幹，所以特意讓我提醒你，別拿一次結果去改前端，她要繼續採樣。」
姜明抬頭：「她說得對。」
陳志遠笑了一聲，低頭繼續吃麵，他和姜明做過多年朋友，知道姜明遇到問題時會把吃飯、睡覺和說話都往後放，可這次從西北回來，他第一次覺得姜明身上那股繃緊的勁有了變化，仍然專注，卻開始願意把判斷交給前線的人去驗證。
老闆端來兩盤拍黃瓜，放到桌上。
「你們穿著工裝，最近替國家辦了大事吧，這兩盤算我的。」
陳志遠連忙擺手：「老闆，不能白拿。」
「幾盤黃瓜算什麼，前線的人能把信號聽清，咱們在北京做飯也安心。」
老闆說完便回到櫃檯後面，姜明夾了一塊黃瓜放進陳志遠碗裡，陳志遠沒再推辭。
「你還記得廣州分配大會嗎？」陳志遠問，「那時候咱倆坐在最後一排，台上講到基層分配，前面幾個人臉都變了。」
「記得，你當時把介紹信折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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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遠吃完一口面，把筷子搭在碗邊：「當初有幾個同學不看好咱們下基層，說到了廠里只能修舊設備，碰不到真正的技術，現在他們也在各自的項目上發愁，缺材料、缺設備、缺能把圖紙落到車間的人，發愁的事情比當年多多了。」
姜明笑了笑，沒有接這段感慨。
「502的二十四吉赫茲前級還在等整機聯調，寬帶匹配網絡需要重新算，隔壁淬火工具機的電磁兼容也得立規矩，等你下次回基地，替我問陸清禾要完整地形剖面。」
「你看，聊到最後還是工作。」
「工作沒做完，聊天也踏實不了。」
陳志遠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把自己碗裡的最後一塊滷肉夾回姜明碗裡。
「這塊你吃，剛才你給我的還回來。」
「你已經吃進去了。」
「那我再給一塊，禮數補上。」
兩人吃完面，沿著巷子往廠區方向走，陳志遠講起基地的風沙、夜裡結霜的通信車和老周為了確認一段雜波，連續守著破譯機調整記錄紙的事情，姜明偶爾問一句設備狀況，更多時候聽他把前線的細節說完。
走到廠區門口時，幾名下班職工從旁邊出來，看見陳志遠先愣了一下，隨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技術員，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北京，過兩天還得回去。」
「替我們向西北的同志問好。」
「一定帶到。」
姜明和他們點頭，等人走遠後，陳志遠看著廠門上方的燈牌。
「這裡變化挺大。」
「機器多了，規矩也多了。」
「人也累了。」
「累說明事情落到手裡了。」
陳志遠沒有再說話，兩人走到宿舍樓下便分開，姜明回到房間，燒了一壺熱水，把腳泡進盆里，腳底的酸脹沿著小腿慢慢散開，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連續多日沒有真正停下來。
檯燈亮起後，他從抽屜里取出郭永懷送來的空氣動力學講義，講義邊角留著幾處鉛筆批註，關於變截面喉道和非定常熱流的部分被郭永懷折過頁角，說明這些內容仍然會用於後續彈體氣動修改。
姜明翻到折角處，重新看曲面坐標、邊界層分離和熱流偏轉的推導，白天記錄的阿克塞折射數據還在筆記本里，兩個方向的知識在腦中交錯，他沒有強行把它們揉成一個結論，只把能夠驗證的變量分別列出。
牆上的時鐘走過一格又一格，水壺裡的熱水漸漸涼下來，姜明合上講義，在最後一頁寫下明早的三項工作，隨後關掉檯燈。
窗外很安靜，遠處廠房偶爾傳來車輛駛過的聲音，舊日廣州船上的同窗已經走向西北通信線，雷振邦的手稿進入國家檔案，陸清禾的地形圖壓在他的筆記本里，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繼續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