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三老的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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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枚見面申請送到宏濟堂後的第三天,燕京沒有來人通知。

  上午九點,三名老人排在候診隊伍末尾。

  他們穿著普通棉衣,各自拄著一根木杖。沒有警衛,沒有隨行醫生,也沒有封路。

  寧歌發號時,多看了三人一會兒。

  「誰先看?」

  中間的老人遞出三張登記表。

  「都看。」

  「什麼病?」

  「年紀大。」

  寧歌接過登記表。

  「年紀大不算病。高血壓、心臟、腰腿,挑重點說。」

  右側老人低頭想了想。

  「都沒有。」

  「那來看什麼?」

  「看大夫。」

  寧歌把三張表退回去。

  「看大夫也得掛號。後面排著。」

  三人沒有意見,拿號坐下。

  候診區的人來來往往。有人咳嗽,有人換藥,還有兩個紅魚集團的護藥員抬著藥箱進後院。

  左側老人盯著牆上的收費表。

  普通脈診,二十元。

  針灸,按部位收費。

  加急不加錢,只看病情。

  他在燕京住了七十多年,見過不少名醫。能讓三名開國武者聯名申請南下拜訪的人,診費只收二十元,他還是頭一回見。

  中間老人沒有說話。

  他來白雲市有兩個目的。

  第一個,核實那份血管恢復報告。

  第二個,親手摸一摸沈觀南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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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陵之事傳回燕京,各家拿到的記錄只有短短几行。一掌開百噸斷門,半日鎮住秦州地脈,金剛門三百餘人主動投案。

  這種記錄,放進武學檔案都嫌過頭。

  可記錄經過神捕司、秦州監測中心和禁火令舊約機構三方確認,沒人改過一個字。

  三名老人活到這個年紀,不會只聽傳言。

  他們得來看。

  一個擁有三百五十年以上功力的武者,若願守規矩,華夏多一根定國之柱。

  若不願呢?

  他們三個加起來,也得先弄清能攔多久。

  十一點半,最後一名病人離開。

  寧歌拿起三張登記表。

  「到你們了。」

  三人走進診室。

  沈觀南坐在櫃檯後,正在給戥子上油。他抬頭看過三人的步子,又看了看木杖落地的位置。

  「沒病。」

  左側老人問:「還沒搭脈,沈大夫就下結論?」

  「您三位走了一百二十六步,呼吸沒有亂。木杖沒有受力,只用來遮手繭。左邊這位早年傷過脾,右邊這位肺部留過舊傷,中間這位左膝進過兩次金屬碎片。」

  診室里停了一陣。

  寧歌拿著雞毛撣子從藥櫃後出來。

  「你們真沒病?」

  中間老人笑了笑。

  「小毛病。」

  「沒病就別占號。後面還有人等著取藥。」

  寧歌轉身去了庫房。

  三名老人互相看了看。

  燕京不少人見了他們,話都說不完整。到了宏濟堂,先挨了一頓數落。

  左側老人反倒鬆了些。

  至少這裡沒有事先安排好的禮數。

  中間老人從衣內取出一枚舊章,放到櫃檯上。

  沈觀南看了一眼。

  華夏隱居會的印。

  三枚見面申請也用了這方章。

  「後院談。」

  沈觀南收起戥子,帶三人穿過藥房。

  古槐下放著一張石桌,四隻石凳。桌上擺著苦丁茶,茶壺是寧歌平日用的舊紫砂壺,壺蓋邊緣缺了一小塊。

  右側老人坐下後,先喝了一口。

  苦味留了很久。

  「沈大夫拿這種茶招待客人?」

  「家裡只有這個。」

  「紅魚集團一年流水不少。」

  「那是葉紅魚的錢。」

  「白雲山莊呢?」

  「也是她的錢。」

  左側老人問:「你有什麼?」

  「宏濟堂。」

  「還有一身武功。」

  「武功能拿去交水電費?」

  三名老人都沒接上。

  中間老人放下茶杯。

  「老夫三人久居燕京,外界給了一個稱呼,華夏三老。今日前來,不以身份壓你,也不問秦陵裡帶出了什麼。」

  「那問什麼?」

  「你的路。」

  沈觀南給三人添茶。

  「學醫,開館,治病。有人進來鬧事,順手處理。」

  「歸墟呢?」

  「救人。」

  「秦陵呢?」

  「地層下陷。」

  「公輸家呢?」

  「他們先動手。」

  答案都很短。

  三老卻沒有放鬆。

  沈觀南說的每件事都有前因。他沒有主動求名,也沒借戰績索取權力。

  問題也在這裡。

  一個人不求名,不求官,不缺錢,武功又高到沒人能管,他想做什麼,全憑自己的規矩。

  中間老人問:「若有一天,華夏的規矩與你的規矩衝突呢?」

  沈觀南端著茶杯。

  「先看誰的規矩錯了。」

  「若雙方都沒錯?」

  「那就各退一步。」

  「退不了呢?」

  「再談。」

  左側老人笑出聲。

  「你這回答,等於沒答。」

  「能坐著喝茶,就有得談。」

  右側老人看向他的手。

  手背沒有老繭,虎口也沒有硬皮。單看這隻手,更接近大夫,不接近習武之人。

  可高鐵上一滴茶水傷了巴圖的骨。

  秦陵一掌推開百噸斷門。

  藥膳坊一根牙籤,卸掉郭家少爺六十年剛勁。

  這些事全出自這隻手。

  右側老人把茶杯向前推了半寸。

  「沈大夫,老夫修了一輩子易經氣。入門時先學察氣,練到今日,仍看不清你這一身內力從何處起,又在何處收。」

  左側老人也開了口。

  「我練金剛正七十八年。骨硬,筋強,內息走直路。年輕時曾硬接三名宗師圍攻,沒退過一步。」

  中間老人將木杖橫放在腿上。

  「我練太極綿。沒贏過多少人,也沒輸過。」

  沈觀南喝完一口茶。

  「三位想試手?」

  「論道。」

  「在哪論?」

  「就在杯上。」

  中間老人伸出兩根手指,搭住石桌邊緣。

  左側老人按住茶盤。

  右側老人扶住壺把。

  三人的真氣沒有離開接觸之物。

  太極綿先進入石桌。力道繞過桌面,順著茶杯底部向上。它不求傷人,只求找出沈觀南體內氣機轉動的方向。

  金剛正進入茶盤。真氣走得直,碰到阻力便向內壓。左側老人想看沈觀南用幾成功力才能擋住。

  易經氣沿壺把進入茶水,再從杯沿碰向沈觀南的手指。它最細,也最難處理。只要經絡有一處停頓,右側老人便能摸到。

  三人同時出手。

  石桌沒動。

  茶水也沒灑。

  蘇雀站在後院門口。她接到總部消息後趕來,沒有進入院中。三老要求論道,神捕司沒有理由攔。

  賀驚蟬站在她身邊,手裡拿著生命監測儀。

  「他們三人的血壓在升。」

  蘇雀問:「沈觀南呢?」

  「設備測不到內力。」

  「我問生命指標。」

  「脈搏五十八。」

  「沒變化?」

  「沒有。」

  石桌旁,中間老人先碰到了九陽真元。

  熱力只在杯底停留,沒有外放。太極綿試圖繞開,另一道九陰真元已經從側面合攏。

  陰陽兩股真元沒有碰撞。

  太玄經從中穿過。

  三老送進茶具的真氣失去去路。

  太極綿轉不動。

  金剛正找不到承力點。

  易經氣分出的七條細路,也被一一送回杯中。

  中間老人換了三次運氣法。

  左側老人將金剛正壓到雙臂。

  右側老人閉上雙眼,把易經氣收成一條線。

  三人走到今天,靠的從來都不是名頭。

  他們清楚人身經絡能容下多少內力,也清楚三百五十年那道瓶頸有多難過。

  歲數越大,經絡越脆。

  功力越深,身體負擔越重。

  百年前便有高手摸到那條線。最後經絡先壞,人也沒能跨過去。

  沈觀南越過了。

  三老原以為他用了地宮規則,或借了外物強撐。只要探入經絡,總能摸到不合之處。

  現在,他們連門都沒找到。

  沈觀南把茶杯放回桌上。

  杯底碰到石面,發出輕聲。

  三老的真氣全退了回來。

  沒有受傷。

  沒有反噬。

  每個人送出去多少,便回來多少。連運功時多壓進去的那點,也沒少。

  左側老人抬起手,手臂活動自如。

  他原本還準備硬接一次反震。

  沈觀南沒給。

  這比直接震斷他的手更難。

  中間老人問:「你用了幾門內功?」

  「三門。」

  「九陽?」

  「對。」

  「另一門是九陰?」

  「對。」

  「中間調和的呢?」

  「太玄經。」

  三名老人都不說話了。

  陰陽兩門至高內功同在一人身上,本就難辦。再以太玄經調和,等於將三條各走一方的路接在一起。

  他們研究武學近百年,連這種練法能不能活都沒定論。

  沈觀南已經練完了。

  右側老人低頭看著茶水。

  「你有多少年功力?」

  「五百三十年。」

  左側老人手裡的杯蓋掉進茶杯。

  苦丁茶濺到衣袖。

  他沒有去擦。

  中間老人原本給沈觀南的最高估算是四百年。這個數字已經壓過華夏現存的全部武者。

  五百三十年。

  經絡沒有崩壞,氣機沒有雜亂,收放也沒有半點拖延。

  三老到白雲市以前,還留著聯手攔人的打算。

  現在不用算了。

  三人同時起身。

  中間老人整理衣襟,雙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禮。

  另外兩人跟著行禮。

  「後生可畏。」

  中間老人抬頭。

  「華夏能生你這一尊大神,我等死了也可以閉眼。」

  沈觀南沒有坐著受禮。

  他起身,回了一個晚輩禮。

  這三個人並非江湖門派養出來的老祖。他們年輕時上過戰場,守過禁火令簽訂前最亂的幾年。身上的傷,都是那時留下的。

  論身份,他不在乎。

  論功勞,該敬。

  「三位坐下。」

  左側老人問:「還要論?」

  「給你們治病。」

  「你剛才說沒病。」

  「沒病,不等於不用養。」

  沈觀南讓賀驚蟬取來針箱。

  太乙神針鋪開。

  第一針進左側老人脾經舊傷,第二針封住積存多年的破損處。九陽真元分成數道,只處理已經退化的經絡,不替他增加功力。

  中間老人的左膝曾取過兩次碎片。筋膜與骨面粘連,平日不疼,運太極綿時總會少半分轉動。三針下去,舊傷被重新推開。

  右側老人的肺傷最麻煩。

  沈觀南用了七針,再以太玄真元護住肺脈。

  一個小時後,三人背後的衣服都濕了。

  賀驚蟬重新檢測。

  左側老人脾部供血恢復。

  中間老人的膝關節活動範圍多了十二度。

  右側老人的肺活量回到二十年前。

  沈觀南收針。

  「十年內,舊傷不會再犯。少和人動手,多吃飯,能多活些日子。」

  中間老人問:「多活多久?」

  「按現在的身體,十年上下。」

  右側老人拿起那杯涼掉的苦丁茶,全部喝完。

  「今日這杯茶,值了。」

  三人沒有提報酬。

  沈觀南也沒收診費。

  臨走前,中間老人站在宏濟堂門口,回頭問了一句。

  「你有什麼想要的?」

  「有。」

  「說。」

  「以後你們的人來宏濟堂,先掛號。」

  老人點頭。

  「好。」

  當天下午,三老乘普通航班返回燕京。

  當晚,華夏隱居會、禁火令舊約機構與神捕司總部同時收到一份手寫意見。

  上面沒有誇大沈觀南的戰績,也沒給他安排新職務。

  只有兩句話。

  宏濟堂所屬事務,不得無故干涉。

  凡見沈觀南,以國士禮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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