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雪中送炭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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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鋒回到招待所,進屋在反鎖好門,然後把那份紅頭文件在桌上鋪開。

  屋裡的暖氣還是半死不活,窗玻璃上結著一層霜花。

  陳鋒先脫了棉襖,洗了手和臉之後又坐回桌前,翻看那紅頭文件。

  十一頁,六千來字。

  雷老讓他提修改意見,這事兒不能糊弄。

  翻出半截鉛筆,找了張白紙鋪開,先把核心問題列出來。

  錢,人,銷路,技術。

  四個大項,

  每項下面分兩三個小點,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記號串聯。

  寫滿大半頁,陳鋒擱下筆,對著紙上的內容眯眼看了一會兒。

  政策文件這玩意兒,改詞容易,改思路難。

  陳鋒琢磨著,該不該把靠山屯的例子寫進去。

  不過,大棚,訂單,這些東西雷老已經聽過了,

  再寫一遍意義不大。

  關鍵是怎麼讓省里的其他人,也認這個帳。

  陳鋒想了一個多鐘頭,最後決定不寫修改意見,

  改寫一份「試點實施方案」。

  篇幅控制在五頁紙以內,

  不喊口號,不堆大詞,

  就寫四件事:

  第一件,選兩個公社做試點,跟靠山屯結對子。

  靠山屯出技術、出種苗、出管理,試點公社出地,出人,出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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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種出來的菜,由省里出面協調,直供冰城幾個大廠礦的食堂。這就是訂單農業的雛形。

  第二件,錢的問題。

  扶持基金不能撒胡椒麵,得集中投放。

  一個試點給一筆啟動金,專款專用,帳目公開。

  還不上錢的不追責,但下一輪扶持沒有他。

  第三件,人的問題。

  每個試點配兩個技術員,由靠山屯派,工分由原生產隊記,補貼從試點收益里出。

  用利益捆綁,別用覺悟捆綁。

  第四件,風險兜底。

  大棚種菜這事有技術門檻,遇到天災病蟲害,農民最怕的就是連老本都賠進去。

  得建立一個風險互助金,從試點收益里提百分之五,專防不測。

  這四件事寫下來,陳鋒又反覆改了兩遍,措辭收斂了很多。

  該低調的時候必須低調。

  寫完已經凌晨兩點多。

  陳鋒揉了揉發僵的手指,把紙折好塞進帆布包里,

  和那份紅頭文件放在一起。等天亮了再去見雷老。

  第二天一早,陳鋒先去見了雷老。

  雷老正在院子裡打一套很慢的拳,呼吸調得勻實。

  陳鋒站在廊下沒出聲,等老頭收了勢才上前問了好。

  「來得挺早。」雷老拿毛巾擦了擦額角,瞧見他手裡拿著的文件袋,眼裡露出幾分意外,

  他以往起碼要一兩個月。

  一個晚上就弄出來了?

  這是什麼效率?

  「寫好了?」

  「想了一晚上,早上又改了改。」陳鋒把文件袋遞過去,

  「雷老,我沒按修改意見的路子寫。」

  雷老沒接話,接過文件袋打開,抽出那幾張紙,

  就著院裡的天光慢慢看。

  陳鋒乖巧站在旁邊。

  雷老看了約莫七八分鐘,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看完,把紙折好放回文件袋,又遞迴給陳鋒。

  陳鋒愣了一下。

  「這東西你先留著,不是現在用的。」雷老背過手,慢悠悠往屋裡走,

  「你寫得很實在,但現在是人家在台上唱戲,你一個種地的上去搶話筒不合適。」

  陳鋒跟在他身後,細細一品後。

  懂了。

  那份文件是省里幾個部門,討論出來的草稿,

  它爛不爛,虛不虛,雷老自然一眼就能看出來。

  可看出來是一回事,一個農村青年直接遞一份「試點實施方案」過去,

  等於劈頭蓋臉說,那幫人寫了堆廢紙。

  打的是整張桌子的臉。

  「我考慮不周。」陳鋒老老實實認了。

  「考慮得挺周,就是太急。」雷老在書房坐下,示意陳鋒也坐,

  「東西放你手上,等他們自己撞了南牆,你再把這份拿出來,那時候就是及時雨。」

  陳鋒點頭。

  這個道理他懂。

  錦上添花沒人感激,雪中送炭才值錢。

  又聊了半個小時,陳鋒就離開了,出了軍屬院沒回招待所,直接去了城東貨運站。

  貨運站的大院子裡,比上次熱鬧了不少。

  臨近過年,拉貨的車反而多了起來,

  一輛輛解放牌卡車,進進出出。

  陳鋒繞到後面的胡同,找到了那棵歪脖柳樹。

  院門半開著,

  裡面傳來收音機唱戲的聲音。陳鋒推門進去,看見老江頭正坐在門口的板凳上,

  手裡捧著一把花生,一邊剝一邊聽戲。

  「江師傅。」陳鋒喊了一聲。

  老江頭抬起頭,認出了他:

  「我兒子昨晚回來的,在屋裡睡覺呢。」

  他指了指屋裡,「你先進屋坐,我叫他起來。」

  陳鋒也沒客氣,進了屋。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

  靠牆放著一個舊柜子,

  柜子上擺著一台老式收音機。

  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上面是個穿軍裝的年輕人。

  不大一會兒,裡屋門帘掀開,走出來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

  這人塊頭不大,但身上緊實,臉上帶著剛睡醒的倦意。他伸手揉著眼睛,含糊地叫了聲:「爹,誰來了?」

  「這位是陳同志,前幾天來過,說要找你拉貨的。」老江頭指了指陳鋒。

  江俊打量了陳鋒一眼,順手從桌上倒了杯涼白開灌了兩口,

  然後在陳鋒對面坐下:

  「陳同志,我爹跟我說了。貨在哪兒?什麼時候走?」

  陳鋒沒有急著說貨的事,而是先遞過去一根煙。

  江俊接了,陳鋒劃火柴給他點上。

  「江師傅,跑長途幾年了?」陳鋒問。

  「八年。」江俊彈了彈菸灰,「十八歲出來跟車,什麼路都跑過。」

  「那往綏芬河方向的路熟不熟?」

  江俊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熟,那條線我跑了三四年。」

  「要是臘月二十六左右,從綏芬河往冰城跑一趟夜路,多少時間能到?」

  江俊抬眼,認真看了陳鋒一眼。

  到綏芬河,還專門說要走夜路。

  不用明說,在這行里沒有幾個人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陳同志,你要拉的到底是什麼貨?」江俊的聲音低了幾分。

  陳鋒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

  放在桌上。

  信封沒有封口,露出裡面厚厚一沓大團結。

  江俊掃了一眼信封,又看了看他爹。

  老江頭站在門口,臉色有些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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