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深刻教訓
村醫已經在馬英生家等著了。
他是從衛生所一路跑過來的。
到了馬家，看到炕上的孩子，立刻讓小牛側躺。
聽了前胸後背，又掰開眼皮看了看瞳孔，最後給打了一針退熱的藥。
「命大。」村醫直起腰，把聽診器從耳朵上摘下來，
「再晚半分鐘，就算是大羅神仙也拽不回來了。不過現在還不能大意，泡了這麼長時間冰水，肺炎跑不了，晚上肯定會發燒。
你們家裡人輪流盯著，燒起來了就用濕毛巾擦額頭擦胳肢窩，物理降溫，藥我留了三天的量，吃完了來找我換。」
說一句，馬英生就點一下頭，點到最後，整個人佝僂在炕沿上，頭低得快要埋進膝蓋里。
村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炕上還在發抖的小牛，深深嘆了口氣。
小牛被裹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臉上已經有了一點血色。
「也是個教訓。」村醫把藥瓶放在炕桌上，背起藥箱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過頭來，看了一眼縮在牆角的馬英生，「這個教訓可不輕。」
這邊，
回到家的時候，陳鋒渾身都快凍僵了。
陳雲一開門，嚇得差點把手裡的面盆扔了，「咋弄成這樣？！」
陳鋒說得輕描淡寫，「沒事，給我燒鍋熱水，我洗個澡。」
幾個丫頭都慌了，陳雨趕緊去翻感冒藥，陳霞跑去灶房燒火，
沈淺淺也從屋裡出來，看見他滴水的褲腿，眉頭一下就皺緊了，
轉身回屋抱了床厚棉被出來，搭在他肩上，然後握著他凍僵的手，使勁搓著。
「凍感冒了可怎麼好。」
陳鋒看著她著急的樣子，心裡暖烘烘的。
洗完熱水澡，換了身乾淨的乾衣服，陳鋒裹著棉被坐在炕頭，手裡捧著碗滾燙的薑湯。
沈淺淺坐在他對面，拿著塊干布幫他擦濕頭髮。
手指輕輕擦過頭皮，帶著點淡淡的皂角香。
「冰窟窿里多危險，萬一掉進去了怎麼辦？」
「那孩子在跟前，總不能看著他淹死，畢竟也是一條生命。」陳鋒喝了口薑湯，辣得齜牙。
沈淺淺沒說話了。
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在眼前，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不救。
泡子邊上發生的事，當天下午就傳遍了整個屯子。
傳得最快的時候，是晌午飯前後。
靠山屯攏共就那麼些戶人家，從東頭走到西頭用不了一袋煙的功夫，消息比風跑得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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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報應是什麼？」
人群里有人低聲嘟囔了一句，旁邊的趕緊拽他袖子。
「報應倒談不上，但那話是說得太滿了。這老天爺啊，你越是嘴硬他越要敲打你。」
「可不是咋的。前些年王老蔫家那事你忘了？說河裡淹不死會水的，第二天人就沒浮上來。」
「可這回救回來了啊，差那麼一口氣人就沒了。」
「說來說去，還是陳鋒那小子。」
提到陳鋒，人群安靜了一瞬。
「別說填泡子不要錢，就救人那一下子，換了我我都不知道往哪兒下竿子。
他趴在冰上，拿著竹竿往暗流里探，零下幾十度手都凍紫了。」
「你們說，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那泡子底下有暗流？」
「廢話，要不他怎麼知道往東邊撈？那會兒多少人都覺得孩子肯定在窟窿正底下呢。」
這些話從村東頭傳到村西頭，從曬太陽的老頭嘴裡傳到哄孩子的媳婦耳朵里。
晚飯的時候，各自都開始教育自家孩子。
不要去泡子上溜冰車。
被發現偷偷去了，回來後腿打斷。
孫家屯那邊，消息是下午傳到的。
孫三爺正蹲在自家院裡編柳條筐，聽孫子跑進來說了這事，手裡的柳條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編。
「人救回來了？」
「救回來了，陳鋒拿竹竿從水下樹樁子裡把小牛鉤出來的。」
孫三爺放下柳條筐，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喊了一聲：「德勝。」
孫德勝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個苞米麵窩頭。
「明兒你去靠山屯，帶兩袋白面，十斤醃豬肉。」孫三爺說。
「又去？」孫德勝愣了一下，上次德彪送了了一堆東西呢。
「嗯。」孫三爺重新蹲下來，拿起柳條筐繼續編，
「泡子的事，咱們屯也有孩子冬天去溜冰。你們這一茬可能不記得了，
我小時候，那泡子淹過孫家的一個後生，才七歲。要是那時候也有人填泡子，那孩子現在該抱孫子了。」
孫德勝不說話了。
*
當天晚上，小牛果然發燒了。
馬英生和他婆娘輪流在炕邊守了一宿。
濕毛巾換了一條又一條，藥餵了兩回。
天快亮的時候燒退了。
小牛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張嘴第一句話是，「爹，我的冰車還在泡子上。」
與此同時，靠山屯大隊部。
許支書天沒亮就起來了。
他披著棉襖坐在大隊部那張三條腿的辦公桌前，就著一盞煤油燈，往紙上列工單。
昨天的事把他嚇得不輕，一宿沒睡著。
下一個不一定有小牛的運氣了。
中午的時候，許支書又招呼大家開了會，這次沒人在反對了。
命沒了，那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什麼也沒命珍貴。
但填泡子不是一句話的事。
得等開春。
開春化凍，土層鬆了，才能動工。
眼下能做的，就是在泡子周圍多插幾根木樁子，拴上紅布條。
把孩子看緊了，別讓往北山根底下跑。
許支書從大隊部出來，胳肢窩底下夾著個鐵皮喇叭筒，身後跟著老張頭和李老歪，三個人往泡子方向走。
老張頭背著一捆麻繩，李老歪扛著七八根削尖了的木樁子，
「昨天那根竹竿還在不？」許支書回頭問。
「在。」老張頭說，「凍在冰上了，拔不下來。」
「那就先別拔，留著當個記號。」
三個人到了泡子邊上，風比村里大了一截，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
冰窟窿那塊已經重新凍上了。
新冰比周圍的舊冰顏色淺。
昨天那根竹竿還插在冰窟窿旁邊，斜斜地支棱著，
許支書站在泡子邊上看了半晌，把鐵皮喇叭筒夾緊了，說：「動手吧。」
李老歪把木樁子往地上一撂，挑了個離泡子邊緣大概十步遠的位置，
雙手握住樁子，往雪地上比了比。
老張頭掄起大錘，一錘下去，木樁子往雪裡扎了半尺。
再一錘，又深了半尺。
他是從衛生所一路跑過來的。
到了馬家，看到炕上的孩子，立刻讓小牛側躺。
聽了前胸後背，又掰開眼皮看了看瞳孔，最後給打了一針退熱的藥。
「命大。」村醫直起腰，把聽診器從耳朵上摘下來，
「再晚半分鐘，就算是大羅神仙也拽不回來了。不過現在還不能大意，泡了這麼長時間冰水，肺炎跑不了，晚上肯定會發燒。
你們家裡人輪流盯著，燒起來了就用濕毛巾擦額頭擦胳肢窩，物理降溫，藥我留了三天的量，吃完了來找我換。」
說一句，馬英生就點一下頭，點到最後，整個人佝僂在炕沿上，頭低得快要埋進膝蓋里。
村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炕上還在發抖的小牛，深深嘆了口氣。
小牛被裹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臉上已經有了一點血色。
「也是個教訓。」村醫把藥瓶放在炕桌上，背起藥箱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過頭來，看了一眼縮在牆角的馬英生，「這個教訓可不輕。」
這邊，
回到家的時候，陳鋒渾身都快凍僵了。
陳雲一開門，嚇得差點把手裡的面盆扔了，「咋弄成這樣？！」
陳鋒說得輕描淡寫，「沒事，給我燒鍋熱水，我洗個澡。」
幾個丫頭都慌了，陳雨趕緊去翻感冒藥，陳霞跑去灶房燒火，
沈淺淺也從屋裡出來，看見他滴水的褲腿，眉頭一下就皺緊了，
轉身回屋抱了床厚棉被出來，搭在他肩上，然後握著他凍僵的手，使勁搓著。
「凍感冒了可怎麼好。」
陳鋒看著她著急的樣子，心裡暖烘烘的。
洗完熱水澡，換了身乾淨的乾衣服，陳鋒裹著棉被坐在炕頭，手裡捧著碗滾燙的薑湯。
沈淺淺坐在他對面，拿著塊干布幫他擦濕頭髮。
手指輕輕擦過頭皮，帶著點淡淡的皂角香。
「冰窟窿里多危險，萬一掉進去了怎麼辦？」
「那孩子在跟前，總不能看著他淹死，畢竟也是一條生命。」陳鋒喝了口薑湯，辣得齜牙。
沈淺淺沒說話了。
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在眼前，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不救。
泡子邊上發生的事，當天下午就傳遍了整個屯子。
傳得最快的時候，是晌午飯前後。
靠山屯攏共就那麼些戶人家，從東頭走到西頭用不了一袋煙的功夫，消息比風跑得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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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報應是什麼？」
人群里有人低聲嘟囔了一句，旁邊的趕緊拽他袖子。
「報應倒談不上，但那話是說得太滿了。這老天爺啊，你越是嘴硬他越要敲打你。」
「可不是咋的。前些年王老蔫家那事你忘了？說河裡淹不死會水的，第二天人就沒浮上來。」
「可這回救回來了啊，差那麼一口氣人就沒了。」
「說來說去，還是陳鋒那小子。」
提到陳鋒，人群安靜了一瞬。
「別說填泡子不要錢，就救人那一下子，換了我我都不知道往哪兒下竿子。
他趴在冰上，拿著竹竿往暗流里探，零下幾十度手都凍紫了。」
「你們說，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那泡子底下有暗流？」
「廢話，要不他怎麼知道往東邊撈？那會兒多少人都覺得孩子肯定在窟窿正底下呢。」
這些話從村東頭傳到村西頭，從曬太陽的老頭嘴裡傳到哄孩子的媳婦耳朵里。
晚飯的時候，各自都開始教育自家孩子。
不要去泡子上溜冰車。
被發現偷偷去了，回來後腿打斷。
孫家屯那邊，消息是下午傳到的。
孫三爺正蹲在自家院裡編柳條筐，聽孫子跑進來說了這事，手裡的柳條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編。
「人救回來了？」
「救回來了，陳鋒拿竹竿從水下樹樁子裡把小牛鉤出來的。」
孫三爺放下柳條筐，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喊了一聲：「德勝。」
孫德勝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個苞米麵窩頭。
「明兒你去靠山屯，帶兩袋白面，十斤醃豬肉。」孫三爺說。
「又去？」孫德勝愣了一下，上次德彪送了了一堆東西呢。
「嗯。」孫三爺重新蹲下來，拿起柳條筐繼續編，
「泡子的事，咱們屯也有孩子冬天去溜冰。你們這一茬可能不記得了，
我小時候，那泡子淹過孫家的一個後生，才七歲。要是那時候也有人填泡子，那孩子現在該抱孫子了。」
孫德勝不說話了。
*
當天晚上，小牛果然發燒了。
馬英生和他婆娘輪流在炕邊守了一宿。
濕毛巾換了一條又一條，藥餵了兩回。
天快亮的時候燒退了。
小牛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張嘴第一句話是，「爹，我的冰車還在泡子上。」
與此同時，靠山屯大隊部。
許支書天沒亮就起來了。
他披著棉襖坐在大隊部那張三條腿的辦公桌前，就著一盞煤油燈，往紙上列工單。
昨天的事把他嚇得不輕，一宿沒睡著。
下一個不一定有小牛的運氣了。
中午的時候，許支書又招呼大家開了會，這次沒人在反對了。
命沒了，那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什麼也沒命珍貴。
但填泡子不是一句話的事。
得等開春。
開春化凍，土層鬆了，才能動工。
眼下能做的，就是在泡子周圍多插幾根木樁子，拴上紅布條。
把孩子看緊了，別讓往北山根底下跑。
許支書從大隊部出來，胳肢窩底下夾著個鐵皮喇叭筒，身後跟著老張頭和李老歪，三個人往泡子方向走。
老張頭背著一捆麻繩，李老歪扛著七八根削尖了的木樁子，
「昨天那根竹竿還在不？」許支書回頭問。
「在。」老張頭說，「凍在冰上了，拔不下來。」
「那就先別拔，留著當個記號。」
三個人到了泡子邊上，風比村里大了一截，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
冰窟窿那塊已經重新凍上了。
新冰比周圍的舊冰顏色淺。
昨天那根竹竿還插在冰窟窿旁邊，斜斜地支棱著，
許支書站在泡子邊上看了半晌，把鐵皮喇叭筒夾緊了，說：「動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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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握住樁子，往雪地上比了比。
老張頭掄起大錘，一錘下去，木樁子往雪裡扎了半尺。
再一錘，又深了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