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手術室里只能有我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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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七點五十,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

  第一手術室門口。

  魏琳坐在輪椅上,穿著病號服,頭髮被手術帽裹得嚴嚴實實。

  她臉上一絲妝都沒有,素顏的樣子比平時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脆弱。

  但那雙眼睛,還是冷的。

  「江澈,我再跟你說一遍。」她抬頭看他,「手術室里,不能有任何人。」

  「麻醉醫生呢?」

  「不需要全麻。腰麻就行。」

  「腰麻也需要麻醉醫生。」

  「你打。」

  江澈愣了一下。

  「我是婦產科醫生,不是麻醉科。」

  「我知道你會。」

  魏琳說得篤定。

  「我查過你的急診記錄,你給那個腦梗老頭做急救的時候,用藥精準度比麻醉科那幫人還高。」

  「那是急救,不是腰麻。」

  「江澈,你別廢話了。」

  魏琳的聲音微微發緊,「我說你行,你就行。」

  「男人可不能說不行。」

  江澈看著她。

  這個女人,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了十八年。

  現在要在一間只有兩個人的手術室里,把自己徹底交出去。

  「好。」

  「就我們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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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琳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一下。

  手術室的門開了。

  無影燈亮起來,慘白的光打在手術台上。

  魏琳自己爬上手術台,躺下的時候,身體僵得像塊木板。

  「側臥,抱膝。」

  她翻過身,把身體蜷起來。

  病號服的下擺往上,露出一截後腰。

  江澈拿起穿刺針,在她腰椎上比了比位置。

  「會有點酸,別動。」

  針尖扎入皮膚的時候,魏琳的手指攥緊了手術台的邊緣。

  「疼嗎?」

  「不疼。」

  「騙人。你腳趾都在抖。」

  「那你還問。」

  江澈推藥,退針,貼敷料。

  動作乾淨利落,一氣呵成。

  不到三分鐘,腰麻完成。

  「腿麻了嗎?」

  「麻了。」

  「好。現在翻身。」

  魏琳試著動了一下,下半身像灌了鉛。

  她咬著牙,用手撐著,卻使不上力。

  「別逞強。」

  江澈走過去,一手托她的肩,一手托她的腰,輕輕一翻。

  魏琳整個人仰面躺好,病號服被蹭得歪了半邊,露出鎖骨下方一大片。

  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江澈。」

  「嗯。」

  「你眼睛往哪兒看呢?」

  「看術區。」

  「術區在肚子上,不在鎖骨上。」

  江澈面不改色地把她的病號服拉正。

  「術前消毒,從劍突到恥骨聯合。」

  「範圍大,鎖骨不在其中。」

  「剛才那個,屬於意外。」

  「意外?」

  「你眼睛在我身上待了至少兩秒。」

  「那是確認皮膚狀況,有沒有過敏、破損、感染。」

  魏琳瞪了他一眼,但沒再說話。

  因為她知道,再說下去,自己的耳根就要紅了。

  消毒。

  鋪巾。

  只露出腹部那一小塊皮膚。

  江澈走到手術台前,伸出右手。

  「魏主任,手術開始了。」

  「嗯。」

  「你緊張嗎?」

  「不緊張。」

  「那你為什麼閉著眼?」

  「我在心裡默數。」

  「數什麼?」

  「數你什麼時候能開始。別磨蹭。」

  江澈笑了一下。

  他把腹腔鏡推進去的時候,魏琳的腹部微微鼓了一下。

  「氣腹壓力,十二毫米汞柱。開始探查。」

  屏幕上,盆腔里的情況比B超看到的還要糟糕。

  左側卵巢和了宮後壁、直腸前壁緊緊粘在一起。

  囊腫表面有血管增生,包裹著暗褐色的液體。

  「江澈,看到了嗎?」

  「看到了。」

  「能剝嗎?」

  「能。」

  「別逞強。」

  「魏主任,手術台上,主刀是我。」

  「你再指揮,我就把你嘴縫上。」

  魏琳睜開眼,偏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惱,有笑,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服氣。

  「行。我不說了。」

  「你弄吧。」

  江澈開始分離粘連。

  超聲刀在組織間隙里穿行,像在拆一顆埋在肉里的炸彈。

  每一刀都要避開尿管、腸管、髂血管。

  「出血量?」

  「不到五十。」

  「繼續。」

  囊腫剝除是最難的一步。

  囊壁和卵巢皮質粘得太緊,稍有不慎就會撕破。

  江澈用了水分離法,用生理鹽水一點一點把囊壁衝下來。

  「慢,慢點。」魏琳的聲音又忍不住冒出來。

  「你再說,我真縫你嘴。」

  「你敢。」

  「手術台上,我什麼都敢。」

  魏琳閉嘴了。

  但她咬著下唇,指甲掐著手心。

  四十分鐘後,左側囊腫完整剝除。

  右側那個小一點,用了不到十分鐘。

  「直腸前壁的病灶,最深的一點五厘米。」

  江澈盯著屏幕,超聲刀慢慢靠近腸壁。

  「這裡不能切太深,會穿孔。」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鈍性分離加電凝。分塊處理,不追求整塊切除。」

  魏琳愣了一下。

  她看著頭頂的無影燈,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說不清是被尊重的感動,還是被理解的觸動。

  「江澈。」

  「嗯?」

  「你這個人,太可怕了。」

  「謝謝。」

  「我沒誇你。」

  「我覺得是。」

  手術繼續。

  江澈一點一點地把病灶從腸壁上剝下來,每剝離一塊,就用電凝止血。

  動作不急不慢。

  「最後一針。」

  魏琳偏頭看向屏幕。

  江澈正在縫最後一針腹膜。

  「縫完就結束了?」

  「對。術後六小時拔導尿管,明天可以下床。」

  「江澈。」

  「嗯。」

  「如果……如果我以後真的生不了孩子,你說我還能當婦產科醫生嗎?」

  江澈的手沒有停。

  「魏主任,你給別人接生過多少孩子?」

  魏琳沉默了幾秒。

  「記不清了。幾百個吧。」

  「那你覺得,那些孩子叫你什麼?」

  「……魏醫生。」

  「對。他們叫你魏醫生,不叫你魏媽媽。」

  魏琳的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偏過頭,把臉貼在手術台的墊子上。

  「縫完了。」

  江澈退後一步,摘下手套,扔進醫療垃圾桶。

  「魏主任,手術很成功。」

  「囊腫完整剝除,病灶切除乾淨。」

  魏琳還是沒說話。

  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江澈走過去,把手術巾掀開,幫她把病號服拉好。

  「能起來嗎?」

  「不能。腿還麻。」

  「我抱你。」

  「不用。」

  「那你自己爬下來。」

  魏琳瞪著他,但他沒有退讓。

  三秒後,魏琳伸出手。

  「江澈,你要是敢把今天的事說出去……」

  「太平間嘛,知道。」

  江澈把她打橫抱起,放到旁邊的推床上。

  魏琳很輕,輕到江澈皺了皺眉。

  「你平時吃飯嗎?」

  「管得著嗎?」

  「以後多吃點。」

  「為什麼?」

  「太瘦了,不好做手術。」

  魏琳別過臉,不看他。

  但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悄悄攥住了江澈的衣角。

  推床推出手術室的時候,走廊里空無一人。

  沒有護士,沒有麻醉醫生,沒有圍觀群眾。

  只有江澈一個人,推著車,慢慢往病房走。

  魏琳躺在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一盞盞掠過的燈。

  「江澈。」

  「嗯。」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因為你是我的病人。」

  「只是病人?」

  江澈沒有回答。

  他推著車,走過長長的走廊。

  走廊盡頭,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地碎金。

  魏琳閉上眼睛。

  「可惜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什麼可惜了?」


  江澈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推車。

  「魏主任,你這話,我當沒聽見。」

  「你聽見了。」

  「那就當沒聽懂。」

  魏琳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之前的冷不一樣。

  帶著釋然,帶著遺憾,也帶著一種剛剛發芽就被掐斷的東西。

  「行。沒聽懂就沒聽懂吧。」

  推車進了病房。

  江澈把她抱上床,蓋好被子。

  「術後六個小時,別動。有什麼不舒服叫我。」

  「你去哪兒?」

  「出門診。」

  魏琳看著他轉身要走。

  「江澈。」

  「嗯?」

  「謝謝你。」

  江澈回頭,沖她笑了一下。

  「你是我的主任,我不幫你幫誰?」

  門關上了。

  魏琳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眼淚又流下來了,但這次,她是笑著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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