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往事越千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陸恆盯著升降黑棺投出的破敗山巔看了許久,才將翻騰的念頭壓回去。

  果然,天底下沒有白撿的仙家秘境。

  這地方既沒有成片靈田,也沒有裝滿寶物的宮殿,只有四處肆虐的不祥氣息。

  稍有不慎,這份家底還沒捂熱,就能先把他送走。

  陸恆握緊升降黑棺,轉頭看向巫真。

  「老祖,巫山到底發生了什麼?」

  巫真抬起左手,招來一塊橫倒的石碑,拂去碑面塵土,隔著數步與陸恆對坐。

  「你真想知道?」

  陸恆本想點頭,念頭轉到一半,又記起供桌上那段殘缺祭文帶來的寒意。

  「在這裡說出真名,吾聽見以後,會不會招來禍端?」

  巫真看了他片刻。

  「你倒是謹慎。」

  「放心,這裡是巫山,也是吾以識海構築的內景,外界之人無法看見,更無法聽見。」

  陸恆這才放下心來,回道。

  「那便好,身在局中,裝聾作啞可不行,前因後果吾總得知道。」

  巫真今日說的話,比她沉睡甦醒後的歲月加起來都多。

  不知是守山太久,連一個能交談的人都沒有,還是終於等來了巫族後人,她竟沒有嫌陸恆追問太多。

  陸恆很快察覺到這一點。

  老古董若是願意說,他自然樂得多聽。

  畢竟這種從上古活到現在的存在,嘴裡隨便漏出幾句,放到外面都可能是早已失傳的秘辛。

  他抬手指了指仍跪在地上的林家姐妹,示意二女起身。

  林燼棠立即拉著妹妹站起來,依言走到陸恆身後,在一塊低矮石碑旁坐下。

  忠誠!

  巫真看了一眼,心中又鬱悶了。

  老祖還沒叫你們起來呢!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省心

  怎麼這頭天魔抬抬手,你們便連半句都不問?

  她空垂的右袖動了兩下,最終還是將目光收回。

  罷了。

  巫族都快斷根了,總不能剛找到兩個天資後輩,便先跟她們計較座次禮法。

  「巫族世代居於巫山,上古之時,人神共居,天地尚未分隔,巫山靈氣充沛,遍生百藥,故而又被世人稱為靈山。」

  巫真抬手按住身旁石碑,黑棺投影的破敗山巔隨之褪去。

  層層山嶺從雲海中拔起,藥田沿山勢鋪展,顏色各異的草木擠滿岩縫,數不清的飛鳥與異獸穿行其間。

  山腳還有大片人影。

  凡人背著病者沿石階登山,衣著各異的神靈則從雲中降下,雙方在山門前排成一條望不到盡頭的長隊。

  這並非真實,只是巫真以記憶重現的舊景。

  陸恆在先前的壁畫中見過類似景象,便點了點頭。

  「這些吾知道。」

  「那時,無論凡人還是天神,身染疾病之後,都會前往巫山尋醫問診,巫族替他們抽出病氣,治癒肉身,他們也會留下相應的報酬。」

  巫真身側多出一個伏地咳血的人影。

  一名披著黑袍的巫人走到病者面前,手掌在其胸口虛握,幾縷暗紅氣流便從口鼻與心窩鑽出,落入旁邊的陶瓮。

  病者蒼白的臉逐漸恢復血色,原本塌陷的胸膛也能重新起伏。

  陸恆看了看那隻陶瓮,又看向遠處被紅黑氣流環繞的漆黑軀殼。

  「病氣,就是這漆黑軀殼束縛的紅黑氣體?」

  巫真點了點頭,又瞥了他一眼。

  「別插嘴!」

  陸恆雙手向她拱了拱,以示歉意。

  「老祖見諒,您繼續。」

  巫真將掌心一合,那隻裝著病氣的陶瓮便被送入一間藥室。

  數名巫人圍坐在陶瓮旁邊,按照病氣性質投入不同藥材,再以巫文封住瓮口。

  「抽出病氣,可以讓病人快速好轉。」

  「巫族再將病氣封入病瓮,用藥材與咒祝將其消弭,如此施藥,便不用顧忌病人能否承受藥力。」

  陸恆聽得心頭髮熱。

  還能這樣治病?

  尋常醫者用藥,需要考慮病人體質,年齡,病症深淺,藥力太輕治不了病,藥力太重又可能先傷了人。

  巫族直接把病症從人體中抽出來,放進陶瓮單獨處理。

  病人不用服藥,更不用承擔藥毒,巫人自然可以放手施為。

  這就是超凡側、神秘側的醫療?

  愛了!

  愛了!

  陸恆隨即想起藥窟深處那些寫著腹鬼,骨蒸,血枯的陶罐。

  當時若是貪心打開一隻,放出來的恐怕根本不是藥材。

  幸虧忍住了。

  「病人無需承擔用藥風險,代價卻落在處理病氣的巫人身上,封瓮有缺,配藥出錯,或者病氣強過巫人的承受極限,都會反噬自身。」

  記憶中的藥室里,一隻陶瓮裂開了。

  黑氣從裂口鑽出,圍坐在旁邊的巫人捂住腹部倒地,皮肉之下頂起數個遊走的鼓包,最終匯成一隻猙獰鬼臉。

  另外幾人立即結印封鎖藥室,還有一人抱著冒出綠芽的藥簍沖向裂瓮,嘗試封堵。

  畫面到此消散。

  陸恆已經有些猜到,後面發生的事情了。

  巫真似乎陷入了回憶,停頓了片刻,才繼續講了下去。

  「巫山除去醫治萬靈,還是上古通天梯之一,祭祀,禱告,祈雨,叩問上蒼,皆是吾族所長。」

  「吾與九位兄弟姐妹,便是當時巫族中最頂尖的十人,世人稱我們為靈山十巫。」

  陸恆仔細傾聽著。

  巫真抬頭看著記憶中尚未破碎的天門。

  「背靠巫山,巫族與世無爭,逐漸繁榮起來。」

  「這樣的日子維持了許多年,直到顓頊稱帝。」

  說到這裡,她沒有立即往下講。

  右眼中的日月星辰轉過一周,目光重新落到陸恆身上,生出了考究之心。

  「你可知道,上古三大通天梯是哪三處?」

  陸恆點了點頭。

  巫真驚訝,他竟然知道?

  但巫真等了半天,也沒聽見後文。

  「你倒是說啊!」

  「你方才不讓吾插嘴。」

  巫真左手抓住石碑邊緣,碑角落下幾塊碎屑。

  她總覺得這頭天魔憋著壞,卻又實在想不到緣由,只能有些惱怒的說道。

  「這次可以!」

  陸恆清了清嗓子,坐姿也端正幾分。

  「崑崙山,不周山,巫山。」

  巫真眼神凝重。

  她本想藉此試探陸恆的來歷,未曾料到他真能答上來。

  難道這頭天魔跟自己是同一時期的人物?

  陸恆繼續說道。

  「崑崙自不必多言,古籍有載,崑崙之山有銅柱焉,其高入天,所謂天柱也。」

  「至於不周山,恰好與顓頊有關。」

  「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

  陸恆將自己記得的內容逐一梳理出來,目光落在巫真的眼睛上。

  「你提到顓頊稱帝,隨後便問吾三大通天梯,說明兩件事並非毫無聯繫。」

  「不周山倒塌,顓頊登臨帝位,後來又命自己的孫子重與黎施行絕地天通。」

  「依吾來看,他早在爭帝之時便開始布局,打算要逐一斬斷三大天梯,將天與地徹底分開了!」

  「吾說得可對?」

  巫真沒有立即回答。

  她盯著陸恆看了數息,右眼中的星辰連續更換了數次軌跡。

  全對!

  哪怕是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也未必能將幾件事情連在一起。

  你這賊天魔!

  老是叫吾老東西!

  你恐怕也比吾年輕不了多少!

  巫真憤憤的想道。

  「當時不周山斷,顓頊稱帝,世間都在討伐共工。」

  「巫族守持中立,沒有協助任何一方,也未能看出顓頊真正想毀去的是三大天梯!」

  巫真抬手拂過前方。

  巫山舊景中的天空向西北傾斜,大地在遠方裂開,洪水漫過山野,無數飛禽走獸拖著病體湧向巫山。

  原本井然有序的山門,很快被傷者與病人塞滿。

  巫人在病患之間輾轉,一道道病氣從病患身上抽離。

  一隻又一隻病瓮送入山腹。

  陶瓮從地面堆上石架,藥室裝不下,便放進新鑿出的洞窟,到了最後,連山腳都擠滿了封存病氣的器物。

  「不周山斷後,天幕傾斜,世間災禍頻發,病氣與災氣也開始向巫山匯聚。」

  「整個巫山晝夜不停,仍舊無法醫治所有前來求助的生靈。」

  陸恆想起藥窟中上百個壁龕。

  那恐怕只是禁地最外層留下的些許殘餘。

  上古巫山真正鼎盛之時,封存的病瓮恐怕要以千萬計。

  「與此同時,天神與凡人的矛盾也到了無法緩和的地步。」

  巫真重現的舊景再次變化。

  白色人影立在雲端,紅色人影聚集於地面,十個漆黑人形被兩方夾在中央,腳下還踩著連接天地的長階。

  陸恆認出了這一幕。

  禁地外殿的第二幅壁畫。

  原來十位巫人被天神與凡人夾在中間,並非單指他們能夠溝通兩界。

  那是一場站隊。

  大戰雙方都不允許有人中立。

  「巫族為天神治過病,也救過無數凡人,雙方都要求巫族支持自己。」

  「可無論站在哪一邊,巫山都會成為另一方的敵人。」

  「那時山中還收容了大量傷者,病者與逃難之人,一旦捲入大戰,他們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

  巫真的左手慢慢收緊。

  畫面中的十道人形出現了分歧。

  其中幾人踏上天階,身上被白色覆蓋,另外幾人走向凡人城池,黑色軀體逐漸染紅。

  第三幅壁畫也有了解釋。

  「就在雙方矛盾無法緩和時,巫族內部先出現了分歧。」

  「一部分族人不願再維持中立,開始選擇各自認同的陣營。」

  「大哥巫咸帶著族人站在天神一方,巫彭,巫禮,巫姑選擇幫助凡人。」

  「吾不願捨棄巫山,也不願放棄山下生活的巫人與病患,所以留了下來。」

  陸恆看著那幾道遠去的背影。

  「他們從巫山帶走了東西?」

  巫真瞪著他。

  陸恆馬上抬手。

  「你繼續,吾不問了。」

  「他們各有追隨者,也各自帶走了一部分傳承,藥材與巫器。」

  「巫族由此分裂,巫山失去大半人手與底蘊。積存的病氣卻一日比一日多。」

  「即使這樣,顓頊仍舊沒有放過巫山。甚至可以說,巫山分裂就是祂一手造成的。」

  天際盡頭出現大片兵戈。

  神靈踏雲而來,凡人軍陣沿山路推進。

  互相敵視的兩方,此刻卻默契的將大戰之地選在了巫山!

  陸恆看到這一幕,先前的猜測終於得到證實。

  巫山保持中立,落到顓頊眼中依舊不夠。

  只要天梯還在,人神便能重新往來。

  只要巫族仍能溝通天地,絕地天通就算不上完成。

  「大戰最終蔓延至巫山。」

  巫真的話變得緩慢沉重。

  「天門被從中劈裂,山中巫人遭到屠戮,鮮血順著石階流進藥田。」

  「巫山積攢多年的藥草被連根拔起!山中的奇珍,巫器,也被交戰雙方劫掠一空 !」

  陸恆看到天門倒塌。

  百藥被掠奪運走,放置病瓮的洞窟接連坍塌,成片陶瓮從石架滾落,封泥與瓮身摔得粉碎。

  紅黑氣流從山腹升起,遮住了天幕。

  「大戰過後,巫山已毀,藥田焚盡,族中又缺少人手與藥材。」

  「過去積存的病氣與災氣失去壓制,從破裂的病瓮中不斷外泄。」

  舊景中的倖存者倒在山間。

  有人皮膚長滿黑斑,有人腹部裂開,內里生出怪異鬼臉,還有人抱住自己的腦袋,在地上反覆翻滾。

  哭嚎聲越過千年,傳到陸恆耳邊。

  這些倖存者沒有死在攻山之戰,卻承受了病瓮破裂後的全部反噬。

  林霜葦靠近姐姐,雙手抱住膝蓋,視線始終沒有從那些巫人身上移開,面露不忍。

  她繼承靈巫之道,比旁人更清楚病氣入體意味著什麼。

  林燼棠伸手握住了妹妹。

  「倖存的族人百病纏身,巫山傾頹,缺衣少食,更無藥石,只能日夜哀嚎。」

  巫真抬起左手,眼前所有舊景隨之消退。

  破敗山巔再次顯露。

  倒塌的墓碑,碎裂的星盤,乾枯的藥簍,還有那具被萬千鎖鏈貫穿,承載無數病氣的漆黑軀殼,全都回到了陸恆眼前。

  陸恆沿著巫真的視線看去。

  漆黑軀殼躺在碑林另一端,紅黑氣流在它胸腹與口鼻之間往複流動,每一次喘息,整座山巔都會跟著起伏。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成形,他面露動容。

  「所以呢?」

  巫真望著那具早已看不出原貌自己的身體,露出微笑。

  「吾不忍。"

  "所以,萬病歸於吾身。只要留住巫族一點星火就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