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緣由、劫爭（一）
願以此軀為薪，以此魂為燈，奉於座前，永世不悖！」
最後一個字落下，獸皮祭文再次亮起，姐妹二人的魂靈從眉心飛出，落入祭陣中央。
那段被漆黑人形挖去的命途，開始從兩端重新接合。
側室，祭陣，獸皮，還有站在白光中的短髮男子，全都重新回到畫卷之中。
漆黑人形耗去一隻手掌換來的空白斷點，被重新生長出來的畫面從中撐碎。
林燼棠與林霜葦眼前星光翻轉，再次出現在銀白長河旁邊。
兩團白色魂靈從畫卷中飛出，卻沒有立即回到她們體內。
魂光外側多了幾根黑線。
原有的靈魂契約也變得更加清楚，光帶越過星空，一路連接到留在山巔的陸恆身上。
第一次獻祭，她們還能說是不知前路，不明真相。
漆黑人形將結果擺到面前，又給了她們一次回頭的機會。
可她們依舊念出了祭文。
漆黑人形看著兩姐妹，眼中的人形符號停止轉動，先前的惱怒也從那張山丘般的臉上退去。
「理由？」
意念落入姐妹二人心中，星辰都跟著暗了幾分。
「那頭天魔已經拿你們的性命作籌碼，威脅於吾。」
「吾給了你們重選的機會，也許諾替你們報仇，傳你們巫族正法。」
「為什麼還選他！」
林燼棠與妹妹對視片刻，向漆黑人形行了一禮。
「老祖神通蓋世，手段通天，給我們的選擇，也確實讓人心動。」
「可這些都有一個前提。您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沒有半句誆騙。」
林燼棠抬起頭，接著說道。
「我們不想賭。」
林霜葦倒是沒姐姐那麼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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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著是給我們掙脫枷鎖的機會，說到底，也是在問我們願意把身家性命交給誰。」
「交給域神，或者交給你。」
「假如我們斷開魂靈契約，誰知道您會怎麼對待我們？」
林燼棠伸手拉了拉妹妹的衣袖。
林霜葦卻沒停。
「您可以是愛護後人，想讓巫族重見天日的老祖。」
「你也可以是守在禁地里，專等後人送上門的魔頭！」
漆黑人形胸膛起伏了一下，周圍幾顆星辰偏離了原本軌跡。
「放肆！」
林霜葦縮了縮脖子，腳步往姐姐那邊挪去，嘴上還在繼續。
「反正您讓我們說理由，那我便照實說了。」
「您越厲害，我們賭錯以後，死得也就越快！」
這句話讓漆黑人形沉默下來。
林霜葦攥著姐姐衣袖，膽子又回來幾分。
「天魔一路帶著我們闖過墓道，殺了好幾個怪物。」
「雖然祂行事魔性，走到危險的地方，也總讓姐姐先去探路。」
「但在這途中，我們吃過最大的苦不過是姐姐挨了個刀柄，我被揉開了傷口而已。」
「較之我們從長安逃到南疆吃過的苦，這些根本算不上什麼。」
「祂不曾向我們許諾榮華富貴，也沒說過會替林家報仇，只是帶著我們一步步走到了這裡。」
漆黑人形看了她許久，又將視線轉向林燼棠。
「你也是這樣想的？」
林燼棠點了點頭。
「我們一路逃到這裡，已經聽過太多為了我們好的話。」
「域神沒有說過。可他做了。」
銀白長河仍在流動。
那幅記載著兩次獻祭的畫卷徹底接合，再也找不到可以挖斷的縫隙。
兩團魂靈外的黑線纏繞在一起，又延伸出數道細小分支，陸恆留在她們命途里的痕跡，反倒比回溯之前更重了。
漆黑人形垂下失去手掌的右臂。
日月先後落入星空深處，萬千星辰也從它身後隱去。
銀白長河收攏成線，最後沒入它眼中的人形符號。
山巔重新出現在三人腳下。
漆黑人形退出天幕，頹然癱坐在山巔上，壓得附近山石向下陷去幾寸。
林燼棠與林霜葦也回到了碑林前方，仍舊一左一右站在陸恆身後。
兩團白色魂靈越過碑林，重新落入陸恆掌中。
停滯的念頭再次運轉。
「我們談談？」
一道疲憊的意念從漆黑人形身上發出。
它真沒招了。
「不談了。」
陸恆回答得乾脆。
漆黑人形剛落下去的肩膀再次抬起。
「你說什麼？」
「吾說，不談了。」
陸恆將兩個魂靈握緊，轉身看向林家姐妹。
「剛才發生了什麼？」
林霜葦搶先開口，將漆黑人形展開日月星辰，帶她們回到獻祭之前的事情說了一遍。
林燼棠在旁邊補充幾處遺漏，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聽到漆黑人形可以沿著命痕回溯過去，甚至挖斷已經發生的事情，陸恆握住魂靈的手收緊半寸。
還能強行回檔？
這老東西開的是什麼滿級帳號？
不過最終兩個小妮子還是選擇了他。
陸恆心懷大慰，沒白冒險陪這兩妮子躺黑棺。
陸恆抬起手，想分別拍一下二女的腦袋，手掌卻從林燼棠額頭穿過，又從林霜葦髮髻中探了出來。
林霜葦還主動將腦袋往他掌心送了送，發現碰不到，這才遺憾地收了回去。
漆黑人形終於看不過去了，心中憋屈得緊。
「你既不願談，那便帶著她們滾出巫山。」
「吾就當今日沒見過你們！」
漆黑人形失去的右掌還未恢復，斷口處不斷有黑紅氣流湧出，又被它重新吞回體內。
陸恆瞥了一眼它，幽幽說了一句。
「你大概弄錯了一件事。現在的外界，正在大肆搜捕涉及巫蠱之人。」
「她們兩個，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陸恆抬手指向林燼棠與林霜葦。
「江充帶人闖入太常卿府，搜出巫蠱之物，林家滿門遭誅，她們被秘術送出長安。」
「你以為這只是一個家族遭難？」
「錯了！」
「這一場禍事，連當朝太子都逃不過，朝臣和百姓受牽連者更難計數。」
「從帝都到地方，凡是與巫蠱二字沾邊的人，都會被翻出來誅殺！」
漆黑人形盯住陸恆。
陸恆說到這裡，停了片刻。
「絕地天通斷的是巫族通天之路。」
「這一場巫蠱之禍，斷的是巫族留在人間的根。」
碑林中的巫文接連亮起。
那些散落在碑下的藥簍，星盤與木杖也跟著浮起光芒。
漆黑人形抬起僅剩的左手，按向山巔。
一道道細線從群山深處升出，匯聚到它掌下。
最初足有上千條。
可絕大部分細線已經失去光澤，稍一碰觸便斷成兩截。
能夠連到巫山之外的，只剩七條。
最近的那條連接著山下村落，如今也弱得只剩香頭大小。
漆黑人形的目光在細線上停留許久。
「怎麼會只剩這些！」
它沉睡得太久了。
外殿仍有香火，村中仍會定時送入祭品，藥窟也一直為村人產出藥材。
這些動靜讓它以為，巫族仍在外界延續。
可守山之人早已不識升降之路，更不懂兩道傳承。
他們只會把活人送入禁地，以命換藥，再將這套交易冠以酬神之名。
陸恆攤開手，繼續加碼。
「她們從長安一路逃來南疆，身後未必沒有尾巴。」
「就連依靠這禁地生存的巫族村落，不久也要被踏平。這巫山禁地將失去世俗的供養！」
漆黑人形垂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數萬道巫文鎖鏈。
它在巫山中承受萬病，守著兩道傳承沉睡多年，自認替巫族留下了最後的火種。
外界卻早有人鋪開一張網。
若沒有陸恆點破，它甚至都不知道。
「巫族已經走到命運的隘口。」
陸恆負起雙手，看著坐在碑林後方的漆黑人形。
「方才你讓她們選。」
「現在，到你選了。」
說完，他挑了塊寬大的墓碑坐下，也不催促。
喜歡選是吧！我讓你選！
林燼棠拉著妹妹走到陸恆身後，裙擺挨著碑角落下。
林霜葦湊到姐姐耳邊。
「看來域神不僅貪財，好色，還小心眼！」
陸恆立即扭頭回瞪她。
「吾聽到了...」
林霜葦馬上垂下腦袋，盯著自己露在裙外的小腿。
「奴什麼都沒說！」
它看向陸恆的目光第一次發生了變化。
知道絕地天通。
知道尚未徹底結束的巫蠱之禍，也知道這場禍事最終會走向何處。
還能從兩名後人的命途里，看出連它都未曾留意的布局。
眼前這頭天魔或許沒有多少力量，但眼界與心性都是一等一的。
長久沉默後，漆黑人形撐著山岩，重新坐直身體。
這一次，它把陸恆放在了與自己對等的位置。
「你想要什麼？」
最後一個字落下，獸皮祭文再次亮起，姐妹二人的魂靈從眉心飛出，落入祭陣中央。
那段被漆黑人形挖去的命途，開始從兩端重新接合。
側室，祭陣，獸皮，還有站在白光中的短髮男子，全都重新回到畫卷之中。
漆黑人形耗去一隻手掌換來的空白斷點，被重新生長出來的畫面從中撐碎。
林燼棠與林霜葦眼前星光翻轉，再次出現在銀白長河旁邊。
兩團白色魂靈從畫卷中飛出，卻沒有立即回到她們體內。
魂光外側多了幾根黑線。
原有的靈魂契約也變得更加清楚，光帶越過星空，一路連接到留在山巔的陸恆身上。
第一次獻祭，她們還能說是不知前路，不明真相。
漆黑人形將結果擺到面前，又給了她們一次回頭的機會。
可她們依舊念出了祭文。
漆黑人形看著兩姐妹，眼中的人形符號停止轉動，先前的惱怒也從那張山丘般的臉上退去。
「理由？」
意念落入姐妹二人心中，星辰都跟著暗了幾分。
「那頭天魔已經拿你們的性命作籌碼，威脅於吾。」
「吾給了你們重選的機會，也許諾替你們報仇，傳你們巫族正法。」
「為什麼還選他！」
林燼棠與妹妹對視片刻，向漆黑人形行了一禮。
「老祖神通蓋世，手段通天，給我們的選擇，也確實讓人心動。」
「可這些都有一個前提。您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沒有半句誆騙。」
林燼棠抬起頭，接著說道。
「我們不想賭。」
林霜葦倒是沒姐姐那麼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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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著是給我們掙脫枷鎖的機會，說到底，也是在問我們願意把身家性命交給誰。」
「交給域神，或者交給你。」
「假如我們斷開魂靈契約，誰知道您會怎麼對待我們？」
林燼棠伸手拉了拉妹妹的衣袖。
林霜葦卻沒停。
「您可以是愛護後人，想讓巫族重見天日的老祖。」
「你也可以是守在禁地里，專等後人送上門的魔頭！」
漆黑人形胸膛起伏了一下，周圍幾顆星辰偏離了原本軌跡。
「放肆！」
林霜葦縮了縮脖子，腳步往姐姐那邊挪去，嘴上還在繼續。
「反正您讓我們說理由，那我便照實說了。」
「您越厲害，我們賭錯以後，死得也就越快！」
這句話讓漆黑人形沉默下來。
林霜葦攥著姐姐衣袖，膽子又回來幾分。
「天魔一路帶著我們闖過墓道，殺了好幾個怪物。」
「雖然祂行事魔性，走到危險的地方，也總讓姐姐先去探路。」
「但在這途中，我們吃過最大的苦不過是姐姐挨了個刀柄，我被揉開了傷口而已。」
「較之我們從長安逃到南疆吃過的苦，這些根本算不上什麼。」
「祂不曾向我們許諾榮華富貴，也沒說過會替林家報仇，只是帶著我們一步步走到了這裡。」
漆黑人形看了她許久，又將視線轉向林燼棠。
「你也是這樣想的？」
林燼棠點了點頭。
「我們一路逃到這裡，已經聽過太多為了我們好的話。」
「域神沒有說過。可他做了。」
銀白長河仍在流動。
那幅記載著兩次獻祭的畫卷徹底接合，再也找不到可以挖斷的縫隙。
兩團魂靈外的黑線纏繞在一起，又延伸出數道細小分支，陸恆留在她們命途里的痕跡，反倒比回溯之前更重了。
漆黑人形垂下失去手掌的右臂。
日月先後落入星空深處，萬千星辰也從它身後隱去。
銀白長河收攏成線，最後沒入它眼中的人形符號。
山巔重新出現在三人腳下。
漆黑人形退出天幕，頹然癱坐在山巔上，壓得附近山石向下陷去幾寸。
林燼棠與林霜葦也回到了碑林前方，仍舊一左一右站在陸恆身後。
兩團白色魂靈越過碑林，重新落入陸恆掌中。
停滯的念頭再次運轉。
「我們談談？」
一道疲憊的意念從漆黑人形身上發出。
它真沒招了。
「不談了。」
陸恆回答得乾脆。
漆黑人形剛落下去的肩膀再次抬起。
「你說什麼？」
「吾說，不談了。」
陸恆將兩個魂靈握緊，轉身看向林家姐妹。
「剛才發生了什麼？」
林霜葦搶先開口，將漆黑人形展開日月星辰，帶她們回到獻祭之前的事情說了一遍。
林燼棠在旁邊補充幾處遺漏，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聽到漆黑人形可以沿著命痕回溯過去，甚至挖斷已經發生的事情，陸恆握住魂靈的手收緊半寸。
還能強行回檔？
這老東西開的是什麼滿級帳號？
不過最終兩個小妮子還是選擇了他。
陸恆心懷大慰，沒白冒險陪這兩妮子躺黑棺。
陸恆抬起手，想分別拍一下二女的腦袋，手掌卻從林燼棠額頭穿過，又從林霜葦髮髻中探了出來。
林霜葦還主動將腦袋往他掌心送了送，發現碰不到，這才遺憾地收了回去。
漆黑人形終於看不過去了，心中憋屈得緊。
「你既不願談，那便帶著她們滾出巫山。」
「吾就當今日沒見過你們！」
漆黑人形失去的右掌還未恢復，斷口處不斷有黑紅氣流湧出，又被它重新吞回體內。
陸恆瞥了一眼它，幽幽說了一句。
「你大概弄錯了一件事。現在的外界，正在大肆搜捕涉及巫蠱之人。」
「她們兩個，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陸恆抬手指向林燼棠與林霜葦。
「江充帶人闖入太常卿府，搜出巫蠱之物，林家滿門遭誅，她們被秘術送出長安。」
「你以為這只是一個家族遭難？」
「錯了！」
「這一場禍事，連當朝太子都逃不過，朝臣和百姓受牽連者更難計數。」
「從帝都到地方，凡是與巫蠱二字沾邊的人，都會被翻出來誅殺！」
漆黑人形盯住陸恆。
陸恆說到這裡，停了片刻。
「絕地天通斷的是巫族通天之路。」
「這一場巫蠱之禍，斷的是巫族留在人間的根。」
碑林中的巫文接連亮起。
那些散落在碑下的藥簍，星盤與木杖也跟著浮起光芒。
漆黑人形抬起僅剩的左手，按向山巔。
一道道細線從群山深處升出，匯聚到它掌下。
最初足有上千條。
可絕大部分細線已經失去光澤，稍一碰觸便斷成兩截。
能夠連到巫山之外的，只剩七條。
最近的那條連接著山下村落，如今也弱得只剩香頭大小。
漆黑人形的目光在細線上停留許久。
「怎麼會只剩這些！」
它沉睡得太久了。
外殿仍有香火，村中仍會定時送入祭品，藥窟也一直為村人產出藥材。
這些動靜讓它以為，巫族仍在外界延續。
可守山之人早已不識升降之路，更不懂兩道傳承。
他們只會把活人送入禁地，以命換藥，再將這套交易冠以酬神之名。
陸恆攤開手，繼續加碼。
「她們從長安一路逃來南疆，身後未必沒有尾巴。」
「就連依靠這禁地生存的巫族村落，不久也要被踏平。這巫山禁地將失去世俗的供養！」
漆黑人形垂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數萬道巫文鎖鏈。
它在巫山中承受萬病，守著兩道傳承沉睡多年，自認替巫族留下了最後的火種。
外界卻早有人鋪開一張網。
若沒有陸恆點破，它甚至都不知道。
「巫族已經走到命運的隘口。」
陸恆負起雙手，看著坐在碑林後方的漆黑人形。
「方才你讓她們選。」
「現在，到你選了。」
說完，他挑了塊寬大的墓碑坐下，也不催促。
喜歡選是吧！我讓你選！
林燼棠拉著妹妹走到陸恆身後，裙擺挨著碑角落下。
林霜葦湊到姐姐耳邊。
「看來域神不僅貪財，好色，還小心眼！」
陸恆立即扭頭回瞪她。
「吾聽到了...」
林霜葦馬上垂下腦袋，盯著自己露在裙外的小腿。
「奴什麼都沒說！」
它看向陸恆的目光第一次發生了變化。
知道絕地天通。
知道尚未徹底結束的巫蠱之禍，也知道這場禍事最終會走向何處。
還能從兩名後人的命途里，看出連它都未曾留意的布局。
眼前這頭天魔或許沒有多少力量，但眼界與心性都是一等一的。
長久沉默後，漆黑人形撐著山岩，重新坐直身體。
這一次，它把陸恆放在了與自己對等的位置。
「你想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