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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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恆把手按向胸口,掌心卻穿過了衣服與皮肉,從後背探了出去。

  他又掐了掐自己的胳膊,五根手指毫無阻礙地陷進去。

  「意識離體,還是進了幻境?」

  陸恆站起身,繞著自己走了半圈,確認這副身體沒有重量,腳踩地面也留不下痕跡。

  低頭再看,腳下山石呈青白色,石縫間長著細嫩花草,幾隻不知名的小鳥站在枝頭,歪著腦袋打量他。

  清風越過山巔,帶來草木清香。

  平台之外雲海翻湧,遠處群峰僅露出青黛色的山尖。

  偶爾有白鶴掠過雲層,發出清亮長鳴。

  這裡端得是一處仙家聖地。

  陸恆走到一株花草旁,伸手穿過枝葉,葉片沒有受到半點影響,仍在山風中左右搖擺。

  「看來只有意識,或者魂靈進來了。」

  陸恆抬頭看向門扉。

  那扇門足有十餘丈高,表面沒有門環,也沒有任何能夠開啟的機關,只刻著兩團彼此糾纏的雲氣。

  左側雲氣中生有百藥,右側雲氣間排布星辰,正與黑棺上記載的靈巫之道和司天之道對應。

  陸恆找了一圈,根本無法直接鑽過去。

  「攔住實體也就算了,連鬼都防?」

  眼下林家姐妹不見蹤影,他也無法離開,只能先在山巔平台上尋找線索。

  平台遠比他最初看到的寬廣。

  沿著邊緣走出一段距離,鳥鳴漸漸少了,花草也開始變得稀疏,青白山石上多出一條溝槽。

  陸恆順著溝槽繼續向前。

  繞過幾塊突出山岩,一片高低錯落的石碑進入視野。

  數量多得看不到盡頭。

  「群葬之地?」

  陸恆心中思忖。

  靠近外側的石碑僅有半人高,越往深處越高大。

  石碑之間沒有墳包,也沒有供桌,碑下只散落著腐朽木杖,藥簍,星盤。

  陸恆用手接觸這些物件,依舊直接穿過,無法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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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在第一塊石碑前。

  碑面刻著與黑棺同源的古老巫文,筆畫彎曲連綴。

  幾段長線從頂部一路垂落,最後交匯在人形圖案的口眼與心口。

  他仍舊看不懂。

  看來這裡才是禁地真正的主墓室。

  外面的墓道,供桌,白僵和藥窟,都只是留給後來守墓巫人的外層布置。

  升降之路篩選出具備巫血的繼承者,再以黑棺渡魂,將人送到這片埋葬歷代巫人的山巔。

  陸恆穿過碑林,視線越過最後一排石碑,腳步慢了下來。

  碑林後方還躺著一個人。

  準確來說,是一具大到不像活物的人形。

  它仰臥在山巔另一側,頭顱枕著層疊山岩,雙腳一直伸入雲海。

  漆黑軀體沒有皮肉紋理,一道道黑紅氣流纏在它身上。

  每股氣流中都有細碎景象,有人抱著潰爛腹部翻滾,有人血肉脫落,露出赤紅的骨骼......

  陸恆只是看了幾眼,耳邊便多出哭聲,咒罵聲和患病者臨死前的喘聲。

  更讓他在意的,是束縛這些氣流的東西。

  數以萬計的巫文從碑林延伸出去,組成一根根鎖鏈,釘入漆黑人形的肩膀,胸腹和四肢。

  束縛著漆黑人形和環繞在它身上的氣流。

  「壞了。」

  陸恆仰頭看著那張堪比山丘的臉。

  「我是不是開到最終BOSS了?」

  漆黑人形原本閉合的眼皮動了動。

  兩條狹長縫隙慢慢張開,露出的眼睛沒有眼白與眼珠,內部擠滿了輪轉不停的人形符號。

  鳥鳴消失了。

  附近花草向地面伏低,雲海也從山巔兩側退開,給那具巨大軀體讓出大片空處。

  它察覺到了三名登山者。

  兩隻漆黑眼睛越過碑林,先落在了陸恆身上。

  一道意念撞進他的魂靈。

  「天魔?!」

  沒有經過耳朵,也沒有形成真正的聲音,那兩個字直接出現在陸恆意識深處。

  隨之一同傳來的,還有對方來不及遮掩的驚疑。

  陸恆聽得明明白白。

  這大傢伙看到他,跟他看到對方時一樣意外。

  漆黑人形撐住地面,想要坐起來。

  身上的巫文鎖連結連繃緊,碑林中亮起大片光芒,數不清的細小人臉從碑面浮現,齊齊張口誦念無聲咒文。

  它才抬起半個肩膀,纏繞周身的黑紅氣流便失去約束,從胸腹間向外流散。

  一股黑氣鑽入山石。

  石縫裡的花草迅速枯黃,葉片捲起黑斑,枝幹內部爬出成群白蟲。

  另一股紅氣越過墓碑,碑面立刻流出鮮血,幾隻原本棲息在遠處的白鶴栽進雲海,再也沒有飛上來。

  漆黑人形不敢繼續起身。

  它胸膛向上鼓起,張口一納。

  散出的黑紅氣流被重新扯回,長鯨吸水一般,接連鑽入它的口鼻與胸腹。

  直到最後一股不祥氣息也被吞下,它才發出一陣艱難喘息。

  山巔隨著喘聲輕輕起伏。

  陸恆站在碑林前,與那兩隻巨眼互相看著。

  敵不動,我不動。

  不對,這玩意剛才叫我天魔?

  難道系統送他進入此地的魂靈,在巫族眼裡有什麼問題?

  漆黑人形也沒有繼續動作。

  一大一小隔著碑林對視許久,誰都沒先開口。

  陸恆率先收起臉上殘留的驚色,將雙手負在背後,身體站得筆直,擺出先前冒充域神時的架勢。

  不管遇見什麼東西,先把逼格撐住。

  越是解釋,越容易露怯。

  對方既然把他認成天魔,說明天魔至少有資格站在這裡與它對視。

  時間在山巔失去了刻度。

  沒有太陽升落,雲海始終停在同一高度,連先前枯萎的花草都保持著捲曲姿態。

  唯有陸恆魂靈深處,牽著兩點微弱白光。

  魂靈契約仍在。

  順著那兩道聯繫,他偶爾能夠看到幾幅破碎畫面。

  林霜葦正走在左側登天雲氣上。

  每踏出一步,腳下雲路便會分出數條岔路,有的通向滿山藥田,有的通向跪地哀求的病人,還有一條堆滿金玉珍寶。

  雲氣考驗的並非只會不會認藥、救人。

  藥有限,人卻多。

  先救誰,捨棄誰,用何種代價換取一條性命,每次抉擇都會讓腳下雲路改變方向。

  選錯一步,雲層便會散開,露出下方沒有盡頭的深淵。

  林霜葦幾次都踩到了深淵邊緣。

  少女抱住一株從雲氣中生出的藥草,手臂被葉片割出數道血口,仍舊沿著魂靈牽引的方向,一點點挪回正路。

  另一道聯繫傳來的畫面中,林燼棠走得更難。

  司天之道鋪開的岔路沒有藥草和病人,只有無數星辰。

  每顆星都對應一種命數。

  有人高居王座,腳下伏屍百萬;有人一生貧苦,卻品格桀驁;還有幾條星路直通長安,盡頭站著江充與殺入林家的甲士。

  林燼棠只看了一眼,便挪開腳。

  她沿著魂靈牽引繼續登高,寧願踩過一段隨時會斷裂的暗淡星路,也沒有追逐那幾顆映出仇人面孔的星辰。

  天份決定她們能不能看懂道路。

  血脈決定道路是否願意承載她們。

  心性與抉擇,則決定她們最後會走到哪裡。

  二女身具大漢國運,又把魂靈獻給了陸恆。

  正是那旁人看不見的契約,讓她們始終能夠察覺山巔方向,沒有在層層岔路中走失。

  不知過去多久,兩點白光終於靠近。

  山巔兩側的雲海開始翻動。

  兩道雲氣從碑林左右升起,跨過懸空山崖,接上了陸恆所在的平台。

  林霜葦先從左側走了上來。

  她的衣袖與裙擺被藥草割破多處,手裡還攥著一根只剩半截的雲氣藥枝。

  右側的林燼棠晚了半步。

  少女髮髻散開,長發披落肩頭,腳底鞋履也被星火燒穿,腿上留著斑駁血跡。

  姐妹二人踏上山巔,第一眼便看到了彼此。

  「姐姐!」

  「霜葦!」

  兩人各自向前邁了一步。

  下一刻,她們又看到了負手站在碑林前的陸恆,以及碑林後方那具占據半座山巔的漆黑人形。

  一大一小兩雙眼睛,也齊齊轉向了她們。

  「孩子,快過來!」

  漆黑人形的意念再次降臨山巔,尤為急切。

  「別靠近他,他是天魔!」

  「快到老祖這裡來!」

  林燼棠與林霜葦站在原地,分別看了看兩邊。

  「天魔?」

  「老祖?」

  左邊是一路帶著她們殺出墓道,闖過藥窟,還願意陪她們躺進黑棺的域神。

  右邊是一具漆黑龐大,身體被鎖鏈鎖著的怪物。

  二女繞開碑林中的殘破墓碑,果斷走向陸恆。

  我信你個鬼!

  漆黑人形徹底急了。

  它等了千年萬年,升降之路才再次迎來傳承者。

  還一次來了兩個!

  一個繼承靈巫之道,一個繼承司天之道,兩條斷絕多年的傳承竟在同一天重現!

  偏偏山巔多出了一頭天魔。

  為什麼這時候會出現天魔呢?!

  難道是她們的天資太強?

  這才引來了天魔?

  漆黑人形重新審視林家姐妹。

  兩團璀璨魂光之中,各有一道赤色洪流盤旋,山河城郭與萬民祭火在洪流里交替浮現。

  王朝國運!

  而且是來自一個完成一統,正處於鼎盛時期的帝國!

  她們這是一口氣走完了整條升降之路?

  是了!是了!此等天資,此等氣運!

  正是巫族等待千載萬載的希望所在!

  絕不能被天魔奪走!

  漆黑人形開始抖動軀體,數萬道巫文鎖鏈繃緊,壓在它身上的不祥氣息也再次向外涌動。

  林家姐妹加快腳步,一左一右來到陸恆身後。

  陸恆抬頭看著漆黑人形。

  「你再敢動半分,吾便捏碎她們的魂靈!」

  說完,他抬起右手,往自己腦袋裡一探。

  手掌穿過額頭,在魂靈深處摸索兩下,再抽出來時,掌中已經多出兩個潔白璀璨的光團。

  兩道光帶從魂靈光團中延伸出去,分別連接著林燼棠與林霜葦的眉心。

  漆黑人形立刻停止動作。

  繃緊的巫文鎖鏈重新落下,已經涌到體外的黑紅氣流也被它強行咽了回去。

  陸恆看看手裡的魂靈,又看看不敢再動的漆黑人形,終於開心地笑出了聲。

  「早說啊,原來我拿的是反派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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