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他在水上走？！
「咔嚓。」
極度清晰的碎裂聲，直接在蘇羽的識海深處炸響。
那不是什麼幻象發出的聲音。
那是一塊塊代表著潛龍蘇家血脈傳承的魂牌，被一股無上偉力強行捏碎的聲音！
周遭的灰白霧氣消失了。
蘇羽眼前的光景被強行替換。
他看到了玉衡山。
十萬里紫竹峰，此刻已經被漫天業火燒成了一片白地。
護宗大陣的紫金光幕蕩然無存。
一具龐大猶如山嶽的龜甲，四分五裂地砸在演武坪上。
玄冥龜蛇那顆高傲的蛇首被一柄長戟硬生生釘死在主峰的崖壁上，大乘道血流干，死不瞑目。
它終究沒能守住那一萬年的誓言。
在十幾位大乘巨頭的輪番轟擊下，被活生生肢解。
蘇羽站在火海中。
他看到了慕清雪。
她那一身月白色的長裙被徹底染成了血紅。
九根篆刻著大道禁制的漆黑鎖鏈，粗暴地穿透了她的琵琶骨，將她死死鎖在半空。
她沒有發出一聲痛哼，只是低著頭，清冷的眸子裡全是對無盡絕望的死寂。
「爹……」
一聲極其微弱的呼喚傳來。
蘇羽猛地轉過頭。
他看到了蘇紫月。
那個名震北域的極寒劍仙，此刻倒在血泊中。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
她引以為傲的太陰源骨被人生生抽走，胸口破開一個恐怖的血洞。
那柄她日夜擦拭的本命飛劍，斷成了十幾截。
她僅剩的一隻手死死抓著那塊蘇羽留給她的暖玉，指甲全部崩斷。
眼睛望著蘇羽的方向，生機徹底斷絕。
不僅是玉衡山。
畫面的邊緣在無限放大。
視線跨越了虛空，直接落在了遙遠的南荒。
天雲坊市，落雲山主峰。
一隻遮天蔽日的大乘巨手從天而降，連同整條五品靈脈一起，將潛龍蘇家的祖宅拍成了齏粉。
祖父蘇長風、母親柳氏，還有那些留在南荒安分守己的蘇家子弟。
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在這股毀滅法則下直接氣化。
血脈氣機，在天地間被徹徹底底地抹除。
「叮——！！！」
那本陪伴了他整整五世、永遠散發著古樸微光的《百世逆命書》，突然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銳警報！
書頁劇烈翻動，那代表著輪迴契機的金色書頁，竟然開始從邊緣處飛速灰敗、碳化！
血脈斷絕！
萬世皆空！
這才是蘇羽心底最深處、最致命、也最不可觸碰的終極恐懼！
他不怕死。
因為他知道自己有輪迴的退路。
他之所以敢一個人把所有的合體老怪引開，之所以敢用極其冷酷的方式逼走慕清雪等人。
底氣就在於此。
只要蘇家還在，只要這群子嗣還活著。
他死了就只是暫時的沉睡。
但現在，問心河直接撕碎了他這層最大的底牌。
它把蘇羽這輩子最害怕看到的一幕，用一種全感官、無死角、真實到連靈魂都能被燒傷的方式，硬生生地塞進了他的眼睛裡！
恐懼。
極其真實的恐懼，像是一把帶有倒刺的冰錐，狠狠扎進了蘇羽的道心。
他的雙膝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咔咔聲。
竟然控制不住地，微微彎曲了下去。
而在黑色的水面之上。
一層灰白色的石化紋理，已經順著蘇羽的靴底，飛速蔓延上了他的小腿！
岸邊。
死死盯著河面的八百名合體修士，瞬間爆發出狂熱的騷動。
「他停下了！」
「他石化了！他撐不住了！」
這些老怪激動得渾身發抖，眼中滿是大仇得報的快意。
這小子就算再能打，終究也逃不過問心河的抹殺！
九天之上。
太靈子一直緊繃的身體，終於在星盤上微微放鬆了一分。
「道心有隙，不過如此。」
他冷冷地吐出八個字，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沒人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只要有在乎的東西，問心河就能把你逼入萬劫不復的死地。
河水中央。
石化的痕跡已經蔓延到了蘇羽的腰際。
他的半個身子已經失去了知覺。
只要這灰白色的紋理覆蓋至眉心，他就會徹底化作一尊沒有靈魂的死物雕像。
「死絕了？」
蘇羽低垂著頭，聲音嘶啞得根本聽不清。
他看著腳下那片倒映著蘇家滅門慘狀的黑色水面。
看著那些被屠殺的族人，看著破碎的魂牌。
痛嗎？
痛。痛入骨髓。
怕嗎？
怕。
怕得真靈都在顫抖。
但他那雙深淵般的黑眸中，卻沒有喪失最後一絲理智的清明。
「你拿這個來壓我？」
蘇羽扯動乾裂出血的嘴唇，露出一抹極其猙獰、帶著幾分嘲諷的冷笑。
他閉上了眼睛。
不去看水面上的幻象，不去聽那些悽厲的慘叫。
他開始算帳。
在腦子裡，極其冷靜、極其刻板地。
一筆一筆地，算他這五世以來，親手埋下去的死帳。
「三千年。」
蘇羽在心底默念這個數字。
第三世，他在蒼玄宗覆滅前，在南荒大地上埋下了幾十處極其隱蔽的盲區寶庫。
就是靠著那些他親手布下的局。
潛龍蘇家在失去金丹坐鎮、被各方勢力蠶食的絕境下。
像百足之蟲一樣，死而不僵。
硬生生地熬過了三千年的殘酷洗牌，把香火撐到了他第五世降生！
「三千年都死不絕的血脈，憑你幾個大乘老怪，一天就能殺個乾淨？」
蘇羽緊咬著牙關，石化的蔓延速度在腰部硬生生停滯了一分。
「玉衡山有師尊留下的三道煉虛殺陣。」
「我走之前，留下了三份核心傳承的玉簡，深埋地下十萬丈。」
「玄冥龜蛇立下的，是牽動天地本源的遠古妖誓。」
蘇羽的語速越來越快，在識海中擲地有聲。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那面播放幻象的鏡子上。
「紫月吃透了我的極寒寂滅劍意。」
「蘇辰接下了我拿命換來的殘劍殘念。」
蘇羽猛地睜開雙眼，眼底的瘋狂與絕對的理智完美交融，猶如兩團燃燒的漆黑魔火。
「還有我蘇家那條立族之本的鐵律。」
「多子多福！」
「早在南荒界壁破碎的時候，老子就已經安排暗子，把蘇家的血脈種子撒向了中州、極北，甚至這混元天域最不起眼的角落！」
「你們就算把玉衡山踏平，把天雲坊市碾成粉末。」
「只要還有一滴蘇家的血藏在泥溝里。」
「老子的《百世逆命書》，就能再次翻開！」
蘇羽死死盯著水面上的虛影。
那是天道法則具象化出來的恐懼本源。
「老子留了這麼多後手，布了這麼多張網。」
「要是這樣還能被你們一網打盡，徹底滅門。」
蘇羽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沙啞的狂笑。
「那就算我蘇羽是個廢物！」
「算我教出了一群爛泥扶不上牆的蠢貨！」
「真要是那樣，老子死也認了！」
石化的紋理，發出了一聲極其刺耳的碎裂聲。
「我不信天。」
蘇羽挺直了那被石化了一半的脊樑。
他用那隻沒有斷的右手，握緊了斷仙劍，猛地拔出泥沙。
「天是瞎的，天也會被遮蔽。」
「我信人。」
蘇羽一字一頓，聲音猶如洪鐘大呂，在死寂的問心河上空轟然炸響。
「我信我蘇羽，自己親手教出來的人！」
話音落下。
一股極其通透、毫無破綻的心境明悟，從蘇羽的靈台深處沖天而起。
前四世的隱忍、掙扎，第五世的順風順水。
在這一刻，被這股絕對的自信與底氣，徹底融為了一體！
「砰！！！」
腳下那面猶如銅鏡般倒映著滅門慘狀的黑色河水。
在蘇羽圓滿無瑕的道心碾壓下，直接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緊接著，轟然碎裂！
碎片化作無數黑色的光點，消散在虛無之中。
蘇羽身上那蔓延到腰際的灰白石化紋理，猶如烈日下的殘雪，迅速褪去。
不僅如此。
他腳下的河水，發生了極其詭異的質變。
那原本虛不受力、只淹神魂的黑色水流。
在蘇羽踏足的方圓三丈之內，竟然硬生生地停止了流動。
水面變得極其堅硬、厚重。
凝實如地！
蘇羽抬起腳。
極其平穩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腳步聲。
他不再是涉水而行。
而是在這拷問真仙的大道之河上，踏水如履平地！
岸邊。
八百名合體死士的狂喜，瞬間僵在了臉上。
他們張著嘴，像是一群被人掐住脖子的鴨子。
看著那個不僅從石化中恢復，甚至連走路姿勢都變了的背影。
所有人的大腦徹底宕機。
「他……他在水上走？！」
「這怎麼可能！那是問心河啊！就算是真仙也得被剝去一層皮！」
九天之上，虛空秘境。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太靈子一直端坐在身下的那塊造化神石星盤。
從邊緣處，崩開了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紋。
這位二十六萬年古井無波的國手，臉色在這一刻，難看至極。
他的手指死死摳著星盤的陣紋，大乘初期的威壓不受控制地外泄。
「怎麼可能沒有破綻……」
太靈子的聲音低沉得可怕，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戰慄。
「滅門絕種的因果，他竟然能憑著一句『信人』，硬生生抗過去？」
大乘老怪最怕的就是因果。
他們算計了一輩子，最不信的就是人。
而蘇羽，恰恰用他們最嗤之以鼻的東西，直接擊碎了問心河的拷問！
太靈子的心境，在這一刻，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道裂痕。
……
而在問心河的另一側。
大乘中期的蝕骨古魔，正以一種極其駭人的速度向前飛掠。
他已經走出了足足五百丈！
距離那團象徵著登天之機的源頭白光，越來越近。
「哈哈哈！果然是死地攔不住死人！」
古魔空洞的眼眶裡，幽綠色的火焰瘋狂跳動。
他沒有遇到任何幻境。
因為他這具骨架里，三萬年前就已經沒有了任何活人的七情六慾。
他是一個完完全全的死物。
就在他距離那團白光還有不到百丈的時候。
蝕骨古魔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他低下頭。
黑色平滑的水面上，並沒有映出他那慘白的骨鎧。
而是極其突兀地，浮現出了一個極其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個小女孩。
梳著兩個羊角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紅底碎花小襖。
小女孩的面容有些模糊，但她站在水面上，正抬起頭，極其安靜地看著蝕骨古魔。
蝕骨古魔僵在了原地。
他那兩團幽綠色的火焰，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滾開……」
他喉嚨里發出骨骼摩擦的乾澀聲音，想要抬起腳跨過去。
但他發現，自己的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水面上的小女孩，伸出了一隻肉乎乎的小手。
她的聲音很清脆，帶著極其天真的稚嫩。
「爹爹。」
小女孩的嗓音沒有半分怨毒，只有單純的恐懼和委屈。
「那個大爐子裡面好燙。」
「你為什麼要把我扔進去啊？」
蝕骨古魔的頭骨猛地一震。
三萬年。
整整三萬年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為了煉製出那件絕世魔器，親手把唯一的親生女兒扔進血煞爐的那一刻。
他的心就已經徹底死透了。
他騙過了所有的仇家，騙過了這大世界的法則。
甚至，連他自己都深信不疑。
他是一個沒有弱點的怪物。
可是。
問心河沒有被騙過。
它在這具死寂了三萬年的骨架最深處。
在那個被他親手挖掉、用無盡殺戮死死掩埋的角落裡。
極其精準地，鑽出了那比頭髮絲還要細微的一絲縫隙。
那是他這輩子唯一埋葬的，名為「悔恨」的東西。
「不……本尊沒有錯！本尊是為了大道！」
蝕骨古魔想要咆哮，想要用大乘期的死氣去碾碎這個幻象。
但小女孩的手，已經輕輕地搭在了他那堅不可摧的骨鎧上。
沒有腐蝕，沒有爆炸。
就在那隻小手觸碰的瞬間。
蝕骨古魔引以為傲的白骨鎧甲，猶如遇見了春陽的冬雪。
沒有任何聲息地，悄然融化。
他連一句慘叫都沒能發出來。
那雙幽綠色的火焰，在極度的茫然與深邃的恐懼中，瞬間熄滅。
「噗通。」
沒有巨大的水花。
就像是一塊極小的石子，極其安靜地落入了深淵。
這位大乘中期的無上魔尊。
就這麼直挺挺地，無聲無息地沒入了黑色的河水之中。
岸邊。
八百名合體修士的注意力，全都在遠處那個踏水而行的蘇羽身上。
直到一個時辰後。
一名負責觀察東側河面的合體死士，極其疑惑地揉了揉眼睛。
「誒？」
那名死士指著遠處的河面，聲音有些發顫。
「蝕骨前輩……人呢？」
全場死寂。
所有合體老怪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空空蕩蕩。
只有平滑如鏡的黑色死水。
直到極遠處的淺水區，河水漸漸退去一點波紋。
一尊通體漆黑、保持著低頭伸手的詭異骨雕。
靜靜地立在水底。
雕像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腳下。
大乘期巨頭。
死得毫無聲息。
一股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徹骨寒意，順著所有人的腳底板，瘋狂地竄上了天靈蓋。
他們看向那條沒有一絲漣漪的大河。
仿佛看到了這個世上最恐怖的深淵。
極度清晰的碎裂聲，直接在蘇羽的識海深處炸響。
那不是什麼幻象發出的聲音。
那是一塊塊代表著潛龍蘇家血脈傳承的魂牌，被一股無上偉力強行捏碎的聲音！
周遭的灰白霧氣消失了。
蘇羽眼前的光景被強行替換。
他看到了玉衡山。
十萬里紫竹峰，此刻已經被漫天業火燒成了一片白地。
護宗大陣的紫金光幕蕩然無存。
一具龐大猶如山嶽的龜甲，四分五裂地砸在演武坪上。
玄冥龜蛇那顆高傲的蛇首被一柄長戟硬生生釘死在主峰的崖壁上，大乘道血流干，死不瞑目。
它終究沒能守住那一萬年的誓言。
在十幾位大乘巨頭的輪番轟擊下，被活生生肢解。
蘇羽站在火海中。
他看到了慕清雪。
她那一身月白色的長裙被徹底染成了血紅。
九根篆刻著大道禁制的漆黑鎖鏈，粗暴地穿透了她的琵琶骨，將她死死鎖在半空。
她沒有發出一聲痛哼，只是低著頭，清冷的眸子裡全是對無盡絕望的死寂。
「爹……」
一聲極其微弱的呼喚傳來。
蘇羽猛地轉過頭。
他看到了蘇紫月。
那個名震北域的極寒劍仙，此刻倒在血泊中。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
她引以為傲的太陰源骨被人生生抽走，胸口破開一個恐怖的血洞。
那柄她日夜擦拭的本命飛劍，斷成了十幾截。
她僅剩的一隻手死死抓著那塊蘇羽留給她的暖玉，指甲全部崩斷。
眼睛望著蘇羽的方向，生機徹底斷絕。
不僅是玉衡山。
畫面的邊緣在無限放大。
視線跨越了虛空，直接落在了遙遠的南荒。
天雲坊市，落雲山主峰。
一隻遮天蔽日的大乘巨手從天而降，連同整條五品靈脈一起，將潛龍蘇家的祖宅拍成了齏粉。
祖父蘇長風、母親柳氏，還有那些留在南荒安分守己的蘇家子弟。
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在這股毀滅法則下直接氣化。
血脈氣機，在天地間被徹徹底底地抹除。
「叮——！！！」
那本陪伴了他整整五世、永遠散發著古樸微光的《百世逆命書》，突然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銳警報！
書頁劇烈翻動，那代表著輪迴契機的金色書頁，竟然開始從邊緣處飛速灰敗、碳化！
血脈斷絕！
萬世皆空！
這才是蘇羽心底最深處、最致命、也最不可觸碰的終極恐懼！
他不怕死。
因為他知道自己有輪迴的退路。
他之所以敢一個人把所有的合體老怪引開，之所以敢用極其冷酷的方式逼走慕清雪等人。
底氣就在於此。
只要蘇家還在，只要這群子嗣還活著。
他死了就只是暫時的沉睡。
但現在，問心河直接撕碎了他這層最大的底牌。
它把蘇羽這輩子最害怕看到的一幕，用一種全感官、無死角、真實到連靈魂都能被燒傷的方式，硬生生地塞進了他的眼睛裡！
恐懼。
極其真實的恐懼，像是一把帶有倒刺的冰錐，狠狠扎進了蘇羽的道心。
他的雙膝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咔咔聲。
竟然控制不住地，微微彎曲了下去。
而在黑色的水面之上。
一層灰白色的石化紋理，已經順著蘇羽的靴底，飛速蔓延上了他的小腿！
岸邊。
死死盯著河面的八百名合體修士，瞬間爆發出狂熱的騷動。
「他停下了！」
「他石化了！他撐不住了！」
這些老怪激動得渾身發抖，眼中滿是大仇得報的快意。
這小子就算再能打，終究也逃不過問心河的抹殺！
九天之上。
太靈子一直緊繃的身體，終於在星盤上微微放鬆了一分。
「道心有隙，不過如此。」
他冷冷地吐出八個字，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沒人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只要有在乎的東西，問心河就能把你逼入萬劫不復的死地。
河水中央。
石化的痕跡已經蔓延到了蘇羽的腰際。
他的半個身子已經失去了知覺。
只要這灰白色的紋理覆蓋至眉心，他就會徹底化作一尊沒有靈魂的死物雕像。
「死絕了？」
蘇羽低垂著頭，聲音嘶啞得根本聽不清。
他看著腳下那片倒映著蘇家滅門慘狀的黑色水面。
看著那些被屠殺的族人，看著破碎的魂牌。
痛嗎？
痛。痛入骨髓。
怕嗎？
怕。
怕得真靈都在顫抖。
但他那雙深淵般的黑眸中，卻沒有喪失最後一絲理智的清明。
「你拿這個來壓我？」
蘇羽扯動乾裂出血的嘴唇，露出一抹極其猙獰、帶著幾分嘲諷的冷笑。
他閉上了眼睛。
不去看水面上的幻象，不去聽那些悽厲的慘叫。
他開始算帳。
在腦子裡，極其冷靜、極其刻板地。
一筆一筆地，算他這五世以來，親手埋下去的死帳。
「三千年。」
蘇羽在心底默念這個數字。
第三世，他在蒼玄宗覆滅前，在南荒大地上埋下了幾十處極其隱蔽的盲區寶庫。
就是靠著那些他親手布下的局。
潛龍蘇家在失去金丹坐鎮、被各方勢力蠶食的絕境下。
像百足之蟲一樣，死而不僵。
硬生生地熬過了三千年的殘酷洗牌，把香火撐到了他第五世降生！
「三千年都死不絕的血脈，憑你幾個大乘老怪，一天就能殺個乾淨？」
蘇羽緊咬著牙關，石化的蔓延速度在腰部硬生生停滯了一分。
「玉衡山有師尊留下的三道煉虛殺陣。」
「我走之前，留下了三份核心傳承的玉簡，深埋地下十萬丈。」
「玄冥龜蛇立下的，是牽動天地本源的遠古妖誓。」
蘇羽的語速越來越快，在識海中擲地有聲。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那面播放幻象的鏡子上。
「紫月吃透了我的極寒寂滅劍意。」
「蘇辰接下了我拿命換來的殘劍殘念。」
蘇羽猛地睜開雙眼，眼底的瘋狂與絕對的理智完美交融，猶如兩團燃燒的漆黑魔火。
「還有我蘇家那條立族之本的鐵律。」
「多子多福！」
「早在南荒界壁破碎的時候，老子就已經安排暗子，把蘇家的血脈種子撒向了中州、極北，甚至這混元天域最不起眼的角落！」
「你們就算把玉衡山踏平，把天雲坊市碾成粉末。」
「只要還有一滴蘇家的血藏在泥溝里。」
「老子的《百世逆命書》，就能再次翻開！」
蘇羽死死盯著水面上的虛影。
那是天道法則具象化出來的恐懼本源。
「老子留了這麼多後手，布了這麼多張網。」
「要是這樣還能被你們一網打盡，徹底滅門。」
蘇羽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沙啞的狂笑。
「那就算我蘇羽是個廢物！」
「算我教出了一群爛泥扶不上牆的蠢貨！」
「真要是那樣，老子死也認了！」
石化的紋理，發出了一聲極其刺耳的碎裂聲。
「我不信天。」
蘇羽挺直了那被石化了一半的脊樑。
他用那隻沒有斷的右手，握緊了斷仙劍，猛地拔出泥沙。
「天是瞎的，天也會被遮蔽。」
「我信人。」
蘇羽一字一頓，聲音猶如洪鐘大呂，在死寂的問心河上空轟然炸響。
「我信我蘇羽，自己親手教出來的人！」
話音落下。
一股極其通透、毫無破綻的心境明悟，從蘇羽的靈台深處沖天而起。
前四世的隱忍、掙扎，第五世的順風順水。
在這一刻，被這股絕對的自信與底氣，徹底融為了一體！
「砰！！！」
腳下那面猶如銅鏡般倒映著滅門慘狀的黑色河水。
在蘇羽圓滿無瑕的道心碾壓下，直接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緊接著，轟然碎裂！
碎片化作無數黑色的光點，消散在虛無之中。
蘇羽身上那蔓延到腰際的灰白石化紋理，猶如烈日下的殘雪，迅速褪去。
不僅如此。
他腳下的河水，發生了極其詭異的質變。
那原本虛不受力、只淹神魂的黑色水流。
在蘇羽踏足的方圓三丈之內，竟然硬生生地停止了流動。
水面變得極其堅硬、厚重。
凝實如地！
蘇羽抬起腳。
極其平穩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腳步聲。
他不再是涉水而行。
而是在這拷問真仙的大道之河上，踏水如履平地！
岸邊。
八百名合體死士的狂喜，瞬間僵在了臉上。
他們張著嘴，像是一群被人掐住脖子的鴨子。
看著那個不僅從石化中恢復，甚至連走路姿勢都變了的背影。
所有人的大腦徹底宕機。
「他……他在水上走？！」
「這怎麼可能！那是問心河啊！就算是真仙也得被剝去一層皮！」
九天之上，虛空秘境。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太靈子一直端坐在身下的那塊造化神石星盤。
從邊緣處，崩開了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紋。
這位二十六萬年古井無波的國手，臉色在這一刻，難看至極。
他的手指死死摳著星盤的陣紋，大乘初期的威壓不受控制地外泄。
「怎麼可能沒有破綻……」
太靈子的聲音低沉得可怕，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戰慄。
「滅門絕種的因果，他竟然能憑著一句『信人』，硬生生抗過去？」
大乘老怪最怕的就是因果。
他們算計了一輩子，最不信的就是人。
而蘇羽，恰恰用他們最嗤之以鼻的東西，直接擊碎了問心河的拷問！
太靈子的心境，在這一刻，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道裂痕。
……
而在問心河的另一側。
大乘中期的蝕骨古魔，正以一種極其駭人的速度向前飛掠。
他已經走出了足足五百丈！
距離那團象徵著登天之機的源頭白光，越來越近。
「哈哈哈！果然是死地攔不住死人！」
古魔空洞的眼眶裡，幽綠色的火焰瘋狂跳動。
他沒有遇到任何幻境。
因為他這具骨架里，三萬年前就已經沒有了任何活人的七情六慾。
他是一個完完全全的死物。
就在他距離那團白光還有不到百丈的時候。
蝕骨古魔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他低下頭。
黑色平滑的水面上，並沒有映出他那慘白的骨鎧。
而是極其突兀地，浮現出了一個極其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個小女孩。
梳著兩個羊角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紅底碎花小襖。
小女孩的面容有些模糊，但她站在水面上，正抬起頭，極其安靜地看著蝕骨古魔。
蝕骨古魔僵在了原地。
他那兩團幽綠色的火焰，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滾開……」
他喉嚨里發出骨骼摩擦的乾澀聲音，想要抬起腳跨過去。
但他發現，自己的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水面上的小女孩，伸出了一隻肉乎乎的小手。
她的聲音很清脆，帶著極其天真的稚嫩。
「爹爹。」
小女孩的嗓音沒有半分怨毒，只有單純的恐懼和委屈。
「那個大爐子裡面好燙。」
「你為什麼要把我扔進去啊？」
蝕骨古魔的頭骨猛地一震。
三萬年。
整整三萬年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為了煉製出那件絕世魔器，親手把唯一的親生女兒扔進血煞爐的那一刻。
他的心就已經徹底死透了。
他騙過了所有的仇家，騙過了這大世界的法則。
甚至，連他自己都深信不疑。
他是一個沒有弱點的怪物。
可是。
問心河沒有被騙過。
它在這具死寂了三萬年的骨架最深處。
在那個被他親手挖掉、用無盡殺戮死死掩埋的角落裡。
極其精準地，鑽出了那比頭髮絲還要細微的一絲縫隙。
那是他這輩子唯一埋葬的，名為「悔恨」的東西。
「不……本尊沒有錯！本尊是為了大道！」
蝕骨古魔想要咆哮，想要用大乘期的死氣去碾碎這個幻象。
但小女孩的手，已經輕輕地搭在了他那堅不可摧的骨鎧上。
沒有腐蝕，沒有爆炸。
就在那隻小手觸碰的瞬間。
蝕骨古魔引以為傲的白骨鎧甲，猶如遇見了春陽的冬雪。
沒有任何聲息地，悄然融化。
他連一句慘叫都沒能發出來。
那雙幽綠色的火焰，在極度的茫然與深邃的恐懼中，瞬間熄滅。
「噗通。」
沒有巨大的水花。
就像是一塊極小的石子，極其安靜地落入了深淵。
這位大乘中期的無上魔尊。
就這麼直挺挺地，無聲無息地沒入了黑色的河水之中。
岸邊。
八百名合體修士的注意力，全都在遠處那個踏水而行的蘇羽身上。
直到一個時辰後。
一名負責觀察東側河面的合體死士，極其疑惑地揉了揉眼睛。
「誒？」
那名死士指著遠處的河面，聲音有些發顫。
「蝕骨前輩……人呢？」
全場死寂。
所有合體老怪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空空蕩蕩。
只有平滑如鏡的黑色死水。
直到極遠處的淺水區，河水漸漸退去一點波紋。
一尊通體漆黑、保持著低頭伸手的詭異骨雕。
靜靜地立在水底。
雕像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腳下。
大乘期巨頭。
死得毫無聲息。
一股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徹骨寒意，順著所有人的腳底板，瘋狂地竄上了天靈蓋。
他們看向那條沒有一絲漣漪的大河。
仿佛看到了這個世上最恐怖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