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鋪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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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

  紫竹峰最高處的議事大殿內,氣氛透著一股極其罕見的肅殺。

  潛龍蘇家的幾位核心實權長老,包括祖父蘇長風與母親柳氏,皆正襟危坐。

  大殿厚重的石門早已緊閉,隔絕了一切氣機與神識探查。

  蘇羽一襲青衫,高坐於大殿主位之上。

  「今日召集諸位,只為一件事。」

  蘇羽沒有多餘的寒暄,手指輕輕叩擊著面前的紫玉案桌。

  「重新梳理我蘇家的核心傳承底蘊,做最高級別的災備封存。」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皆是一愣。

  蘇長風鬚髮微動,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如今的潛龍蘇家,在玉衡山脈可謂如日中天,有天樞老祖這位煉虛大能坐鎮,更有蘇羽這位逆天氣運的無上天驕。

  周邊勢力誰敢來觸霉頭?何來的災備一說?

  「羽兒,可是大世界有變?」柳氏有些擔憂地問了一句。

  「居安思危罷了。」

  蘇羽神色平淡,沒有泄露心底那一絲關於絕殺之劫的預感。

  「大世界水深難測,合體、大乘老怪蟄伏不出,誰也無法保證蘇家能萬世太平。」

  「雞蛋,絕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他大袖一揮,三枚顏色各異的非凡玉簡穩穩落在案桌上。

  「這裡面,印刻了我蘇家如今所有的核心功法,包括萬象宗的最高丹方陣圖。」

  「第一份,打入紫竹峰地底十萬丈的靈脈陣眼死死封存,非滅族之危不可開啟。」

  「第二份,我會親自出手,將其打入大世界極其隱蔽的虛空亂流節點,設下只有我蘇家純正血脈方能感應的血契坐標。」

  「至於第三份……」

  蘇羽目光掃過下方的長輩。

  「秘密遣送一名絕對忠誠的死士,帶回南荒天雲坊市的落雲山祖祠,埋入先祖靈位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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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條理清晰,極其果決。

  不僅是傳承的備份,蘇羽更是當場下發了數十道密令。

  那些早年間安插在南荒各方勢力的暗子、商鋪網絡,全數轉入最深層次的靜默蟄伏狀態。

  「記下我今日的法旨。」

  蘇羽眼神冷厲,掃過在場每一位實權長老。

  「無論未來大世界發生何等驚天變故,哪怕玉衡山天塌地陷。」

  「只要我留在宗祠內的魂牌碎裂,南荒那邊立刻斬斷一切與上界的氣機牽連,死守門戶,永不飛升!」

  這番話分量太重,重到讓大殿內的空氣都凝固了。

  幾名金丹長老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而蘇長風雖在血脈上是蘇羽的祖父,但在家族大義面,他早已自降半輩,將蘇羽視作蘇家萬世不拔的定海神針。

  他神色極其肅穆,起身對著蘇羽躬身行禮,那是對家主與老祖的絕對臣服。

  「謹遵老祖法旨,老朽這便親自去辦,絕不走漏半點風聲。」

  蘇羽微微頷首,宣布散會。

  交代完家族事務,蘇羽並未停歇,徑直去了主峰後山。

  天樞老祖正坐在一株萬年古松下,自己跟自己下著一盤殘局。

  聽聞腳步聲,老怪連頭都沒抬,隨手落下一子。

  「你小子今日火急火燎地把蘇家高層召集起來,弄得整個紫竹峰草木皆兵。」

  天樞老祖端起一旁的靈茶,輕哼了一聲。

  「怎麼?有大麻煩盯上你了?」

  蘇羽在老怪對面坐下,極其自然地抓起一把白子。

  「師尊法眼如炬。」

  蘇羽落下一子,語氣中聽不出半點慌亂。

  「徒兒只是在想,當年南荒界壁破碎,徒兒那點氣運傳聞只怕早就進了大世界某些老怪物的耳朵里。」

  「雖說這千年風平浪靜,但混元天域那些大限將至的合體期、大乘期老不死,哪一個是省油的燈?」

  天樞老祖捏著黑子的手頓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極銳利的鋒芒。

  他太清楚這種長生誘惑對高階修士的吸引力了。

  「你懷疑,有人在暗中謀劃對付你?」老怪沉聲問。

  「不可不防。」蘇羽神色坦然。

  「徒兒把家族底蘊分拆轉移,不過是防患於未然。這大世界,終究不是咱們能一手遮天的小池塘。」

  「狡兔三窟,盛極必衰。提前鋪好後路,總比刀架在脖子上時再慌亂要強。」

  天樞老祖定定地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徒弟。

  良久,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將手中的黑子丟回棋簍。

  「你這性子,真是穩健得有些嚇人。」

  「也罷,你既然早有防備,為師便不多過問。玉衡山的護宗大陣,老夫會再添三道煉虛級別的殺陣進去。」

  老怪不知道的是,蘇羽並不是在防備某種可能。

  而是在極其精準地,交代著自己一旦身死後的最後退路。

  蘇羽笑了笑,沒有點破,替老怪斟滿熱茶。

  正午時分,紫竹峰演武坪。

  陽光毫不吝嗇地灑在這片由萬年金剛岩鋪就的平坦廣場上。

  蘇羽盤膝坐在一塊凸起的青石上。

  在他面前,依次站著四個身量不一、氣質迥異的年輕子弟。

  長女蘇紫月、次女蘇清寒、三女蘇沐雪,以及沈如月之子蘇辰。

  平日裡,蘇羽對子嗣的教導極其散漫,多是提供資源,具體功法全權交由慕清雪等人代勞。

  他有極其清晰的自我認知。

  三十八點的可憐悟性,讓他根本無法像那些一代宗師般,將天地法則抽絲剝繭地講出個所以然來。

  他自己能走到化神期,全靠福運把標準答案塞進腦子裡,以及《造化熔爐訣》的被動掛機。

  真讓他去剖析大道理論,無異於誤人子弟。

  但今日,他必須親自教。

  「父親。」

  四人齊齊躬身行禮,眼神中皆透著一絲驚訝與期待。

  父親親自傳道,這可是百年難得一遇的機緣。

  「都坐下。」

  蘇羽抬手,示意四人盤膝落座。

  他看著這些身上流淌著自己骨血的天驕,深淵般的黑眸中罕見地流露出一絲為人父的嚴厲與溫和。

  「我不善言辭,更不擅長長篇大論地講解道經。」

  蘇羽開門見山,毫不避諱自己的短板。

  「但我活得比你們久,見過的生死比你們多。我能給你們的,不是推演大道的途徑,而是那些現成的、直指本源的答案。」

  他率先將目光轉向長女蘇紫月。

  這位名震北域的極寒劍仙,此刻正襟危坐,背脊挺得筆直。

  「紫月,你身具太陰源骨,天生親和極寒法則。」

  蘇羽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抹微弱卻純粹到了極點的冰藍色微光。

  「但這百年來,你的劍太冷、太死。你只看到了冰的凍結,卻沒看到極致的寂滅之後,是什麼。」

  蘇羽沒有任何理論鋪墊。

  他直接並指為劍,將那一抹蘊含著他破境化神時、天道強行塞給他感悟的法則之光,一指點在蘇紫月的眉心!

  「轟!」

  蘇紫月渾身劇烈一顫,清冷的雙目瞬間渙散。

  她的識海中,直接顯化出了一副極其宏大、毀滅一切的畫面。

  那是一整片星域被極致的寒流瞬間凍結、隨後在絕對的零度下無聲無息地崩滅成虛無的場景!

  不需要悟!

  蘇羽直接把「極寒寂滅」的終極形態,硬生生刻進了她的靈魂深處!

  蘇紫月臉色慘白,一口極寒的逆血湧上喉嚨,被她死死咽下。

  但她眼底的劍意,卻在經歷著翻天覆地的恐怖蛻變。

  蘇羽收回手,沒有去管大女兒的消化過程,轉頭看向次女蘇清寒。

  蘇清寒修控火之術,性子剛烈如火,此刻正滿眼熾熱地盯著父親。

  「清寒,你的火,太燥。」

  蘇羽攤開掌心,一團凡俗界最尋常的橘紅色火焰燃起。

  「火的極致,不是毀滅,而是生生不息。」

  他將一株枯死的靈草投入火中。

  在蘇羽精妙入微的法則掌控下,那團火焰非但沒有將靈草燒成灰燼,反而從中提煉出了一絲最為純粹的生機,令枯草重新抽出新綠!

  「別用火去燒,試著用火去『生』。」

  蘇羽將那團火苗彈入蘇清寒的氣海。

  「去體會火中孕育的那一縷造化。」

  緊接著,蘇羽看向三女蘇沐雪。

  這古靈精怪的小丫頭修的是身法,此刻正眼巴巴地等著。

  「沐雪,你的身法夠快,但不夠滑。」

  蘇羽沒有給她任何功法。

  他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山風吹過自己的青衫。

  「遇到躲不開的殺招,不要去硬抗。去感受天地氣機的縫隙。」

  這根本不是什麼高深的陣法理論,而是蘇羽憑著那一萬點福運,無數次在致命意外中險之又險擦身而過的絕境直覺。

  最後。

  蘇羽的目光,落在了沈如月之子,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劍修身上。

  蘇辰抱著那柄無鋒重劍,眼神鋒利如刀。

  「你修劍心,走的是一往無前、寧折不彎的路子。」

  蘇羽站起身,走到蘇辰面前。

  他不會練劍。

  但他第四世,曾經以凡人之軀,凝聚百億眾生願力,遞出過這世上最決絕、最恐怖的一劍。

  那一劍,逆斬了煉虛境的邪魔淵主。

  「看著我的眼睛。」

  蘇羽低喝一聲。

  蘇辰下意識地抬起頭。

  剎那間,蘇羽深邃的黑眸深處,一抹埋藏了整整一世的慘烈劍意殘念,毫無保留地爆發而出!

  那不是借用天地之力的仙家飛劍。

  那是純粹的、拿命去填的、凡人逆天伐神的絕望一劍!

  只一瞬間的對視。

  蘇辰如遭雷擊。

  「噗——!」

  少年仰面噴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重重地砸在金剛岩上。

  他懷裡的無鋒重劍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表面崩開細密的裂縫。

  但蘇辰死死咬著牙,沒有發出一聲痛哼。

  他撐著斷劍,極其艱難地重新跪在蘇羽面前。

  那一身原本孤傲冷硬的劍心,在見識過那等極致的慘烈後,被徹底碾碎,卻又在廢墟中重新凝聚出一股更為恐怖、更為內斂的鋒芒。

  「謝……父親賜劍!」

  蘇辰的聲音嘶啞,卻透著死而後生的狂熱。

  蘇羽負手立於演武坪中央。

  看著眼前這四個已經陷入深層頓悟、氣息瘋狂蛻變的孩子。

  微風拂過,青衫輕揚。

  他沒有再多留一句話。

  能教的,他已經全塞給了他們。

  那些拔苗助長的副作用,在玉衡山的頂級靈脈溫養下,早晚會被抹平。

  剩下的路,就真的只能靠他們自己去走了。

  夜幕降臨。

  紫竹峰後院,風吹過成片的紫鱗竹,發出極其細密的沙沙聲。

  蘇羽坐在庭院的石凳上。

  石桌上鋪著一卷從萬象宗帶出來的古老陣圖,他手裡捏著一支硃砂筆,正在上面極其細緻地圈改著什麼。

  長廊的盡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慕清雪端著一碗散發著濃郁參香的靈羹,緩緩走入庭院。

  她步履極輕,將靈羹放在石桌的空處。

  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離去,而是靜靜地站在石桌旁,清冷的目光落在蘇羽的側臉上。

  這幾個月,蘇羽太反常了。

  以往那個信奉「順其自然」、對家族事務能甩手就甩手的道侶。

  近些時日,竟然事無巨細地親力親為。

  整理底蘊、分發資源、甚至親自下場去教導子嗣。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即將遠行的人,在拼命地將家裡的一切打理妥當。

  慕清雪是化神初期的修士,元神何其敏銳,加上女人天生的直覺。

  她嗅到了一絲極其不安的味道。

  「你最近很累。」

  慕清雪看著蘇羽眼底那不曾掩飾的深沉,聲音壓得很低。

  「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直接,乾脆,不帶絲毫拐彎抹角。

  蘇羽握著硃砂筆的手指微微一頓。

  筆尖懸在古陣圖上方,沒有落下去。

  他沒有抬頭去迎慕清雪的視線,只是語氣平淡地開口。

  「這陣法繁複,推演起來頗耗心神罷了。」

  「大世界水深,多留幾手防備,總歸沒有壞處。」

  極其無懈可擊的搪塞。

  但這騙不過相伴百年的慕清雪。

  她沒有順著這個藉口往下說,那雙清冷的眸子死死盯著蘇羽握筆的手指,哪怕那裡沒有任何顫抖。

  「蘇羽。」

  慕清雪連名帶姓地喊了他。

  蘇羽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放下那支硃砂筆,推開面前的陣圖。

  抬起頭,迎上了慕清雪那充滿審視與不安的目光。

  他沒有去編造更多精妙的謊言,只是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握住了慕清雪放在桌邊的玉手。

  觸感微涼,帶著常年修煉極寒功法特有的溫度。

  蘇羽的指腹,在她的手背上極其緩慢地摩挲了兩下。

  「清雪。」

  蘇羽的聲音很溫和,溫和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你現在,已經是化神初期的修士了。」

  「一身玄陰真元打磨得極其圓潤,放眼這北域,也算得上是一方能獨當一面的大修。」

  蘇羽看著她的眼睛,深淵般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波瀾。

  「就算沒有我。」

  「你,也一樣能撐起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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