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一樣的話,我只聽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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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牢的暗室里,六個北狄人已經關了兩天兩夜。

  不透光,不透聲,躺不平,站不直。

  鐵柱帶人把他們提出來時,六個在戰場上眼皮都不眨的漢子,腿肚子都在打顫。

  被按跪在地上的時候,有兩個是順著勁兒往下出溜的。

  不是跪,是癱。

  周莽坐在上首,慢條斯理地擦著一把弩機,先開了口。

  「把嘴都堵上。」

  破布一團一團塞進去。六個腦袋被按得低低的,只剩六雙眼睛,驚疑不定地互相亂瞟。

  周莽放下弩機,環視一圈,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都砸得很實。

  「我立個規矩。」

  「我挑一個人,鬆開嘴,答我的話。答完了,再堵上,挑下一個。」

  「下一個答的,要是跟前一個一樣……」

  他頓了頓。

  「那他就是沒用的人,沒用的人,就沒必要活著了。」

  「一樣的話,我聽一遍就夠。」

  「可要是下一個答得比前一個多,比前一個全……」

  周莽的目光緩緩掃過六張臉。

  「那就是前一個騙了我,藏了東西。騙我的,也沒必要留著。」

  暗室里死一樣靜。

  蕭鸞站在周莽身側,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裴照月按刀的手也頓住了。

  兩人飛快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句話。

  這是什麼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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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拷不打,讓他們自己人咬自己人,拿命競價,價高者活。

  這一手,狠得乾淨,毒得漂亮。

  裴照月心裡那點吃味早就沒了影,只剩一個念頭在翻。

  他這一身的東西,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一個押解犯人的小衙役,怎麼會有這樣的手段?

  「納蘭,」

  周莽抬了抬下巴。

  「你給他們譯。」

  納蘭星用北狄話把規矩譯了一遍。

  譯到一半,她自己的聲音都沉了,她看見六雙眼睛裡的僥倖,一點一點熄滅下去。

  周莽抬手,指向最左邊那個。

  「第一個問題:你們北狄人,為什麼進關打草谷?怎麼進來的?」

  鐵柱上前,抽掉那人嘴裡的布。

  那人早被黑房子磨斷了骨頭,嘴一松,話就像決了口的渾水,搶著往外涌。

  納蘭星一句一句譯過來。

  「是、是王庭獵手部的令,我們巴圖爾台吉帶隊,出來打前站……探路,抓舌頭,順手搶些青壯女人……」

  「從哪兒進來的?」

  「黑風口……北邊有條干河溝,冬天凍住了,能走馬,一路下來沒有墩台,沒有哨兵……」

  那人說到一半,忽然像想起了什麼,聲音更急,竹筒倒豆子一樣往下加碼。

  「那條路、那條路是圖上畫出來的!台吉手裡有半張圖,羊皮畫的,說是汗王從南邊弄來的,上面連哪段城牆塌了都標著……」

  他越說越多,越說越細,細到哪個隘口有幾個兵、幾換崗,生怕漏了一字。

  被堵住嘴的另外五個,眼珠子越瞪越大,死死盯著他,喉嚨里發出嗚嗚的悶響,拼命地搖頭。

  他們急的不是他招了。

  他們急的是他招得太多,他說得越全,留給自己的活路就越窄。

  第一個人說得嗓子發啞,實在掏不出新東西了,癱在那兒直喘。

  周莽擺了擺手。

  「堵上,拉到一邊。」

  鐵柱把人拖到牆根。周莽的手指,緩緩移向第二個。

  那人的眼睛滴溜溜地亂轉,布一抽出來,搶著開口。

  說的,卻全是第一個說過的那些,車軲轆話來回倒,黑風口、干河溝、打前站,一字不敢多,一字不敢少。

  他存了僥倖,說一樣的,總不至於錯。

  納蘭星譯完,暗室里靜了一瞬。

  周莽笑了。

  「我說過,一樣的話,我聽一遍就夠。」

  他抬手。

  弩機輕響,一蓬烏光沒入那人眉心,箭頭從後腦透出半寸,釘進了後面的土牆。

  那人應聲而倒,眼睛還瞪著,那點僥倖,永遠凝固在了臉上。

  「嗬——!」

  剩下幾個被堵著嘴的北狄人瘋狂地掙紮起來,被刀手死死按住,嗚嗚的哀鳴堵在喉嚨里,有一個當場就尿了,臊氣混著土腥,在暗室里漫開。

  「抬走。」

  周莽收回弩機,語氣平平,像撣掉一點灰。

  「下一個。」

  第三個的布還沒抽出來,人就已經磕起了頭,語無倫次地喊。

  納蘭星一句句譯過來,越譯,臉色越沉。

  到第四個、第五個,幾份口供拼在一處,一處一處互相印證,互相補全。

  一個訊息,漸漸在暗室里拼出了全貌。

  裴照月的呼吸停住了。

  蕭鸞抱著手爐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緊。

  他們六個,只是打前站的。

  兀良部的北汗王,前些日子得了一樣東西,大禹朝北疆的邊防圖。

  墩台、隘口、城牆的頹段、屯軍的虛實,全在上面。

  圖上還描出了一條路,一條能讓大隊人馬、連輜重都能過去的路。

  更可怕的是最後一句。

  北疆邊軍里,有人投靠了北狄。

  邊防圖就是這麼來的。

  邊軍自己已經爛了一個窟窿,北狄的大軍,開春就可能壓過來,而守邊的人,未必知道牆是從哪兒塌的。

  暗室里,炭盆的火都彷佛矮了半截。

  周莽坐著沒動,手指在膝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

  半晌,他擺了擺手。

  「帶下去。分開關,好生看管,別讓他們死了,也別讓他們見著彼此。」

  鐵柱帶人把兩個癱軟的俘虜拖走。

  門帘落下,寒氣卷進來又散去。

  「這一次,怕是不太好辦。」

  蕭鸞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邊防圖是從邊軍里漏出去的,這意味著爛的不是一個縣、一個營,是根子。」

  她抬起眼,眼中滿是憤恨。

  「周莽,大禹朝,已經爛透了。」

  「我知道。」

  周莽站起身,走到炭盆邊,往裡頭添了一塊煤。

  烏黑的石頭落進火里,過了一會兒,騰地燃起一簇通紅的火苗,燒得又旺又穩。

  「爛透了,牆才要塌。」

  他看著那簇火,忽然笑了一下。

  「牆要塌,有人想的是跑,有人想的是,怎麼在牆塌之前,站到一個塌不著的地方。」

  「這是危機。」

  他轉過身。

  「也是機會。」

  蕭鸞看著他,看了很久,緩緩點頭。

  「你想怎麼做?」

  「準備一下。」

  周莽道。

  「等金玉娘她們採買回來,你,照月,隨我走一趟狼山縣。」

  「帶上那兩個北狄人。」

  「咱們去看看有什麼買賣可做。」

  他抓起椅背上的大氅,往肩上一披。

  「邊軍里有人通敵,軍倉里囤著開春的糧,季臨川臨走把半個狼山縣託付給了我,這一趟,我正好去看看。」

  「看看軍里,有沒有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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