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下輩子別讓我修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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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生有了孩子。

  整日抱著孩子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怎麼都放不下。

  他爹坐在門檻上,叼著旱菸看他,笑得滿臉褶子。

  「當年你出生的時候,差點沒了。」他爹吐了口煙,「如今你兒子壯壯實實的,好,好。」

  陸生低頭看懷裡的孩子,小小一團,皺巴巴的臉,攥著拳頭。

  他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時間過得比田裡的水還快。

  兒子會走了,會跑了。

  也會幫他扛鋤頭了,會自己去趕集了。

  可沒過幾年的時候,他爹走了。

  走的那天下著雨,他爹躺在床上拉著他的手,說了句「把你娘照顧好」,就閉了眼。

  陸生在雨里跪了一夜,沒哭出聲。

  四十歲,陸生的腰開始疼。

  彎下去容易,直起來難。

  秀禾勸他少幹些,他嘴上應著,第二天照樣天不亮就下田。

  五十歲,陸生的頭髮白了大半。

  兒子成了家,孫子也有了。

  陸生坐在田埂上,看著兒子在地里彎腰的樣子,恍惚覺得那就是年輕時的自己。

  他抬起頭。

  天上有一道光掠過,和四十年前他看到的一模一樣。

  那股壓了一輩子的嚮往忽然從心底翻了上來,可他看看自己粗糙的手、酸痛的膝蓋、曬得黑紅的臉,然後笑了笑。

  「算了,當不了仙師,能安穩做個人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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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言自語,卻終究沒能撐過去六十七歲的那年冬天。

  他躺在老屋的床上,身邊圍滿了人。

  秀禾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眼淚一直掉。

  兒子跪在床前,孫子扒著床沿喊爺爺。

  陸生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沒發出聲。

  他的目光越來越模糊。

  最後看見的,是窗外一角灰白的天。

  呼吸停了。

  耳畔的哭聲漸漸遠了,像是隔了一層水。

  然後是一陣極輕的風。

  陸生覺得自己在往上飄。

  他看見了自家的屋頂,看見了村子,看見了那片種了一輩子的田地,在冬天的薄雪下安安靜靜。

  他還在往上。

  越來越高,越來越遠。

  村子變成了一個點,田地變成了一條線。

  他看見了山,看見了河,看見了從未去過的遠方。

  一瞬間,他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原來天這麼大。

  意志開始消散,像霧一樣稀薄。

  他說不清自己是誰了,說不清從哪來,只覺得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在心裡擱著,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正在這時,一股溫柔且浩大的力量將他托住。

  化作一縷清風,輕輕送他墜入某處。

  光影交錯。

  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啼哭。

  不是他的。

  是另一個嬰孩。

  緊接著是一個女人顫抖的、幾乎破碎又驚喜到極致的聲音。

  「活了!我的孩子活了!」

  ......

  「恭喜陸仙師!令郎轉危為安,實乃大喜!」

  「恭喜恭喜!

  幾名族中修士圍在陸家院外,拱手道賀。

  陸仙師站在產房門口,整個人還沒回過神。

  孩子本已沒了氣息,穩婆都搖了頭。

  他甚至已經準備好了裹屍的白布。

  可就在那一瞬,孩子竟然又有了氣息,哭出了聲。

  他抱起那團皺巴巴的小東西,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取個什麼名字?」妻子靠在床上,聲音虛弱卻帶笑。

  他張了張嘴,腦子裡莫名浮出兩個字。

  「陸生。」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就覺得這個名字該是他的。

  或許是因為死而復生,本就該合此名。

  陸生三歲測靈根,滿堂皆驚。

  雙靈根,且主根為木,親和天地之氣的程度遠超同輩。

  族中長老說,正因天資太盛,胎中便與母體靈氣相衝,才險些難產而亡。

  六歲開始鍊氣。

  別家孩子花一年才能引氣入體,他坐了半個時辰就成了。

  二十歲,鍊氣九層圓滿。

  整個陸家,除了他爹,沒人比他修為更高。

  可陸生不喜歡修煉。


  每次打坐運功,靈氣在經脈中運轉得越順暢,他心裡就越堵得慌。

  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又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了脖子。

  修為越高,這種感覺越重。

  仿佛這方天地本身就是一座牢籠。

  而他每往上走一步,籠子就收緊一分。

  他跟他爹說過這事。

  他爹沉默了很久說。

  「那是你心境不夠,再練練就好了。」

  陸生沒再提。

  但他開始有意無意地放慢了修煉的速度。

  三十歲以後,他幾乎不怎麼打坐了。

  族人說可惜,說暴殄天物,他只是笑笑。

  四十歲,他在山腳開了幾畝田。

  他爹氣得罵了他三天,說陸家供他丹藥靈石不是讓他去刨土的。

  他低著頭聽完,第二天照樣扛著鋤頭下地。

  奇怪的是,手插進泥土的那一刻,他覺得心裡那股憋悶散了大半。

  他種稻,種菜,偶爾種幾棵果樹。

  不催靈,不布陣,就用最笨的法子,澆水,除草,等日頭。

  五十歲,六十歲。

  他的修為停在鍊氣九層,一步未進。

  而他爹終於攢夠了資源,閉關衝擊築基。

  三天後,關房中傳出一聲悶響。

  陸生推開門時,他爹躺在蒲團上,七竅溢血,已經沒了生息。

  衝擊失敗,靈氣反噬,大限已至。

  陸生在關房裡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出來,他把家裡剩餘的丹藥全部分給了族中晚輩,鎖了靜室的門,再沒打開過。

  從此只種田。

  日子一年一年地過。

  他看著田裡的稻子青了又黃,黃了又青。

  七十歲,他的臉上有了皺紋。

  九十歲,他彎腰開始吃力。

  一百一十歲,他大部分時間坐在田埂上,看天。

  鍊氣修士壽元比凡人長些,但終究有盡頭。

  一百三十二歲那年冬天,陸生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他讓晚輩把他搬到田邊。

  天很冷,地里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一片。

  他靠著一棵老樹,呼吸越來越淺。

  身邊有人問他還有什麼話要交代。

  他想了很久。

  「下輩子……」

  他的聲音輕得快聽不見了。

  「別讓我修煉了,浪費。」

  「還不如……一開始就種地。」

  說完這句話,他閉上了眼睛。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

  一切的很安靜。

  只是這一次,在墜蒼界遙遠的某方地界之中。

  一道猶如石像般的身影,微微顫動。

  仿佛感受到了什麼。

  同一時刻,墜蒼意志浮現天幕,目光看向下方。

  語氣驚動。

  「主人,你的......人仙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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