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到來
張玄靜是傍晚到的。
他開著一輛破舊的越野車，沿著盤山路一路顛上來，到道觀門口的時候車頭保險槓上掛著一截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野藤。
老道士從車上下來，道袍換了件乾淨的，但臉上的疲憊比秦嶺那會兒還重，眼窩深陷，鬍子拉碴，活像個逃難的道士。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塌了半邊的院牆和裂縫密布的外牆，沉默了足足十息。
然後他跨過門檻，走進院子。
中殿門口坐著一個長著狐耳狐尾的少女，四條尾巴正卷著一截木頭，在幫李初一修補被撞碎的門板。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盤著一條白色的小龍，通體白鱗，額生白玉小角，正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
李初一坐在石凳上削一根木楔子，渾身是乾涸的泥漿和蛟血混合物，散發著一股讓人退避三舍的腥臭味。
張玄靜又沉默了十息。
「李初一。」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老張，你來了。」
李初一抬頭看了他一眼，用木楔子指了指石桌上的小白龍，「正好，幫我看看這玩意兒是什麼品種。」
張玄靜走過去，盯著小白龍看了三秒。
小白龍也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小白龍打了個噴嚏，一道細如髮絲的藍白色閃電從鼻孔里噴出來，精準地擊中了張玄靜的拂塵。
拂塵上的馬尾毛瞬間焦了一半，冒著青煙。
張玄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拂塵，又抬頭看了看李初一。
「雷屬性的白龍。」李初一解釋，「孵出來不到兩個時辰，已經會放電了。剛才還往阿狸尾巴上劈了一道，把她尾巴尖的毛燒焦了一撮。」
阿狸在中殿門口幽幽地補了一句：「是兩撮。」
張玄靜深吸一口氣，把燒焦的拂塵收起來，在石凳上坐下。
他先看了看那條小白龍，又看了看阿狸，最後把目光落在李初一身上。
「從頭說。」
李初一從頭說了。
從後山裂縫出現開始，到四尾狐妖阿狸逃出來，到三頭異獸追殺，到昨晚那條惡蛟從水潭裡鑽出來，到最後蛟卵孵出一條白龍。他講得很簡略，但每一條資訊都精準到位。
張玄靜聽完之後，閉上眼睛，拇指掐著中指指節，嘴裡念念有詞地算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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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初一削木楔子的手停了下來。
「你還會這個？」
「紫微斗數，早年學的。」張玄靜睜開眼，表情比剛才更凝重了，「算不太準，龍脈甦醒之後天地氣機全亂了，推演出來的東西都模模糊糊的。但有幾點我可以確定。」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這條小白龍跟秦嶺龍脈有直接關聯。它的鱗片顏色和雷屬性都跟龍脈甦醒時逸散出來的能量一致。換句話說，龍脈可能不只是醒了，它在主動孕育什麼東西。」
第二根手指。
「第二，四尾狐妖確實是青丘遺脈。青丘覆滅的事情我在特管局的加密檔案里見過相關記載，三十年前的事，整個青丘秘境在一夜之間崩碎，裡面的人幾乎沒有逃出來的。她能活下來，運氣占了大半。」
阿狸的尾巴尖顫了一下，但沒說話。
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張玄靜的目光落在李初一身上，「惡蛟從水潭裡出來的那個裂縫，跟秦嶺主龍脈之間可能有一條地下暗河連通。惡蛟從秦嶺深處透過暗河游過來的，時間正好是龍脈甦醒之後。也就是說，秦嶺龍脈的甦醒正在把周圍所有的異常存在往外推，就像人受了傷之後把身體裡的異物排出來。」
李初一放下木楔子。
「所以那顆蛟卵也是被排出來的？」
「有可能。」
張玄靜點頭，「但蛟卵孵出白龍這件事，超出了排異的範疇。龍脈在篩選，它把惡蛟排出去殺掉，把蛟卵留下來孵化，還孵出了一條跟它屬性相同的白龍。這說明龍脈有意識地在選擇。」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小白龍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石桌上滑了下來，正沿著李初一的褲腿往上爬。白鱗蹭在泥漿上，居然沒髒，反而把李初一褲腿上的泥蹭掉了一塊。
李初一低頭看著它。
小白龍爬到他膝蓋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盤起來，金色的豎瞳半眯著，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所以我現在怎麼辦？」李初一問，「養著它？」
張玄靜看著盤在李初一膝上的小白龍，表情複雜。
「養著。」他說，「龍脈送出來的東西，你不能丟，也不能殺。它跟你之間有雷屬性的共鳴，這是龍脈的選擇，你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
「我養一條龍。」李初一低頭看了看膝蓋上打呼嚕的小白龍，「在道觀里。一條會放電的龍。」
「對。」
「我的道觀院牆塌了，屋頂漏了，門板碎了，現在還要養一條龍。」
「對。」
李初一沉默了兩秒。
「張玄靜，你得加錢。」
張玄靜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扔給他。李初一單手接住，掂了掂厚度，比上次那個厚了三倍不止。
「秦嶺的獎金加特管局的特別補助。」
張玄靜站起來，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夠你修十座道觀。另外，特管局會給你追加一個編制，四級供奉，每月有固定補貼。條件是你要負責看管這條白龍，以及處理終南山周邊所有的異常事件。」
李初一捏著信封，看著張玄靜。
「四級供奉？比你還高一級？」
張玄靜面無表情。
「我三級。」
「那你剛才說『條件』的時候，語氣怎麼像在施捨我？」
「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太得意。」張玄靜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阿狸。
老道士的目光在阿狸的狐耳和四條尾巴上停了片刻。
「青丘遺脈的事，我回去之後會查加密檔案。但有一點我要提醒你。」
他的語氣嚴肅起來，「如果青丘覆滅跟秦嶺龍脈有關，那這隻四尾狐的身份就不只是『逃難者』那麼簡單了。她可能是一把鑰匙。」
阿狸的狐耳豎了起來。
「什麼鑰匙？」
「開啟某扇門的鑰匙。」張玄靜沒有多說，轉身走了出去，「李初一，好自為之。」
李初一坐在石凳上，膝上盤著小白龍，手裡捏著信封，腦子裡轉著張玄靜最後那句話。
阿狸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四條尾巴垂在身後，尾尖的銀白色毛髮在暮色中微微發亮。
「他在說我。」阿狸的聲音很輕。
「嗯。」
「你覺得我是鑰匙嗎？」
李初一看了她一眼。少女的臉色在暮色中很平靜，狐耳微微向前傾，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你是不是鑰匙我不關心。」李初一拆開信封數了數裡面的鈔票，「我只關心你今晚睡哪。中殿的椅子睡了兩天了，腰不酸？」
阿狸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尾巴尖卷了卷。
「我可以睡地上。」
「後院有間空房，以前放雜物的，收拾一下能住人。」李初一站起來，把小白龍從膝蓋上拎起來放到肩膀上，「但你要自己打掃。」
阿狸的狐耳豎了起來，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
李初一往中殿走，小白龍趴在他肩頭，金色的豎瞳半眯著，尾巴捲住他的脖子保持平衡。阿狸跟在後面，四條尾巴輕快地搖晃著。
走到中殿門口的時候，李初一停下了。
他轉頭看向後山。
裂縫深處又亮了一下。
幽藍色的光，一閃即逝，但李初一看見得很清楚。那道裂縫沒有完全合上，它只是閉上了眼睛。
「阿狸。」
「嗯？」
「明天去後山看看。」李初一收回目光，走進中殿，「我感覺那條裂縫沒完。」
阿狸站在中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後山的方向。
幽藍色的光徹底熄滅了，但裂縫的邊緣在暮色中清晰可見，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疤，橫亘在山壁上。
她摸了摸自己斷了一撮毛的尾巴尖，輕聲說了一句狐語。
大意是「怕什麼來什麼」。
小白龍趴在李初一肩頭，忽然抬起頭，金色的豎瞳盯著後山方向，發出一聲低沉的、不屬於幼崽的龍吟。
那聲音很小，但李初一聽到了。
他腳步一頓。
「你也感覺到了？」
小白龍沒回答，只是把腦袋重新埋進他的脖子裡，閉上了眼睛。
李初一繼續往前走。
「行，明天一起去看。」
他開著一輛破舊的越野車，沿著盤山路一路顛上來，到道觀門口的時候車頭保險槓上掛著一截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野藤。
老道士從車上下來，道袍換了件乾淨的，但臉上的疲憊比秦嶺那會兒還重，眼窩深陷，鬍子拉碴，活像個逃難的道士。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塌了半邊的院牆和裂縫密布的外牆，沉默了足足十息。
然後他跨過門檻，走進院子。
中殿門口坐著一個長著狐耳狐尾的少女，四條尾巴正卷著一截木頭，在幫李初一修補被撞碎的門板。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盤著一條白色的小龍，通體白鱗，額生白玉小角，正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
李初一坐在石凳上削一根木楔子，渾身是乾涸的泥漿和蛟血混合物，散發著一股讓人退避三舍的腥臭味。
張玄靜又沉默了十息。
「李初一。」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老張，你來了。」
李初一抬頭看了他一眼，用木楔子指了指石桌上的小白龍，「正好，幫我看看這玩意兒是什麼品種。」
張玄靜走過去，盯著小白龍看了三秒。
小白龍也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小白龍打了個噴嚏，一道細如髮絲的藍白色閃電從鼻孔里噴出來，精準地擊中了張玄靜的拂塵。
拂塵上的馬尾毛瞬間焦了一半，冒著青煙。
張玄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拂塵，又抬頭看了看李初一。
「雷屬性的白龍。」李初一解釋，「孵出來不到兩個時辰，已經會放電了。剛才還往阿狸尾巴上劈了一道，把她尾巴尖的毛燒焦了一撮。」
阿狸在中殿門口幽幽地補了一句：「是兩撮。」
張玄靜深吸一口氣，把燒焦的拂塵收起來，在石凳上坐下。
他先看了看那條小白龍，又看了看阿狸，最後把目光落在李初一身上。
「從頭說。」
李初一從頭說了。
從後山裂縫出現開始，到四尾狐妖阿狸逃出來，到三頭異獸追殺，到昨晚那條惡蛟從水潭裡鑽出來，到最後蛟卵孵出一條白龍。他講得很簡略，但每一條資訊都精準到位。
張玄靜聽完之後，閉上眼睛，拇指掐著中指指節，嘴裡念念有詞地算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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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初一削木楔子的手停了下來。
「你還會這個？」
「紫微斗數，早年學的。」張玄靜睜開眼，表情比剛才更凝重了，「算不太準，龍脈甦醒之後天地氣機全亂了，推演出來的東西都模模糊糊的。但有幾點我可以確定。」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這條小白龍跟秦嶺龍脈有直接關聯。它的鱗片顏色和雷屬性都跟龍脈甦醒時逸散出來的能量一致。換句話說，龍脈可能不只是醒了，它在主動孕育什麼東西。」
第二根手指。
「第二，四尾狐妖確實是青丘遺脈。青丘覆滅的事情我在特管局的加密檔案里見過相關記載，三十年前的事，整個青丘秘境在一夜之間崩碎，裡面的人幾乎沒有逃出來的。她能活下來，運氣占了大半。」
阿狸的尾巴尖顫了一下，但沒說話。
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張玄靜的目光落在李初一身上，「惡蛟從水潭裡出來的那個裂縫，跟秦嶺主龍脈之間可能有一條地下暗河連通。惡蛟從秦嶺深處透過暗河游過來的，時間正好是龍脈甦醒之後。也就是說，秦嶺龍脈的甦醒正在把周圍所有的異常存在往外推，就像人受了傷之後把身體裡的異物排出來。」
李初一放下木楔子。
「所以那顆蛟卵也是被排出來的？」
「有可能。」
張玄靜點頭，「但蛟卵孵出白龍這件事，超出了排異的範疇。龍脈在篩選，它把惡蛟排出去殺掉，把蛟卵留下來孵化，還孵出了一條跟它屬性相同的白龍。這說明龍脈有意識地在選擇。」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小白龍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石桌上滑了下來，正沿著李初一的褲腿往上爬。白鱗蹭在泥漿上，居然沒髒，反而把李初一褲腿上的泥蹭掉了一塊。
李初一低頭看著它。
小白龍爬到他膝蓋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盤起來，金色的豎瞳半眯著，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所以我現在怎麼辦？」李初一問，「養著它？」
張玄靜看著盤在李初一膝上的小白龍，表情複雜。
「養著。」他說，「龍脈送出來的東西，你不能丟，也不能殺。它跟你之間有雷屬性的共鳴，這是龍脈的選擇，你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
「我養一條龍。」李初一低頭看了看膝蓋上打呼嚕的小白龍，「在道觀里。一條會放電的龍。」
「對。」
「我的道觀院牆塌了，屋頂漏了，門板碎了，現在還要養一條龍。」
「對。」
李初一沉默了兩秒。
「張玄靜，你得加錢。」
張玄靜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扔給他。李初一單手接住，掂了掂厚度，比上次那個厚了三倍不止。
「秦嶺的獎金加特管局的特別補助。」
張玄靜站起來，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夠你修十座道觀。另外，特管局會給你追加一個編制，四級供奉，每月有固定補貼。條件是你要負責看管這條白龍，以及處理終南山周邊所有的異常事件。」
李初一捏著信封，看著張玄靜。
「四級供奉？比你還高一級？」
張玄靜面無表情。
「我三級。」
「那你剛才說『條件』的時候，語氣怎麼像在施捨我？」
「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太得意。」張玄靜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阿狸。
老道士的目光在阿狸的狐耳和四條尾巴上停了片刻。
「青丘遺脈的事，我回去之後會查加密檔案。但有一點我要提醒你。」
他的語氣嚴肅起來，「如果青丘覆滅跟秦嶺龍脈有關，那這隻四尾狐的身份就不只是『逃難者』那麼簡單了。她可能是一把鑰匙。」
阿狸的狐耳豎了起來。
「什麼鑰匙？」
「開啟某扇門的鑰匙。」張玄靜沒有多說，轉身走了出去，「李初一，好自為之。」
李初一坐在石凳上，膝上盤著小白龍，手裡捏著信封，腦子裡轉著張玄靜最後那句話。
阿狸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四條尾巴垂在身後，尾尖的銀白色毛髮在暮色中微微發亮。
「他在說我。」阿狸的聲音很輕。
「嗯。」
「你覺得我是鑰匙嗎？」
李初一看了她一眼。少女的臉色在暮色中很平靜，狐耳微微向前傾，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你是不是鑰匙我不關心。」李初一拆開信封數了數裡面的鈔票，「我只關心你今晚睡哪。中殿的椅子睡了兩天了，腰不酸？」
阿狸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尾巴尖卷了卷。
「我可以睡地上。」
「後院有間空房，以前放雜物的，收拾一下能住人。」李初一站起來，把小白龍從膝蓋上拎起來放到肩膀上，「但你要自己打掃。」
阿狸的狐耳豎了起來，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
李初一往中殿走，小白龍趴在他肩頭，金色的豎瞳半眯著，尾巴捲住他的脖子保持平衡。阿狸跟在後面，四條尾巴輕快地搖晃著。
走到中殿門口的時候，李初一停下了。
他轉頭看向後山。
裂縫深處又亮了一下。
幽藍色的光，一閃即逝，但李初一看見得很清楚。那道裂縫沒有完全合上，它只是閉上了眼睛。
「阿狸。」
「嗯？」
「明天去後山看看。」李初一收回目光，走進中殿，「我感覺那條裂縫沒完。」
阿狸站在中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後山的方向。
幽藍色的光徹底熄滅了，但裂縫的邊緣在暮色中清晰可見，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疤，橫亘在山壁上。
她摸了摸自己斷了一撮毛的尾巴尖，輕聲說了一句狐語。
大意是「怕什麼來什麼」。
小白龍趴在李初一肩頭，忽然抬起頭，金色的豎瞳盯著後山方向，發出一聲低沉的、不屬於幼崽的龍吟。
那聲音很小，但李初一聽到了。
他腳步一頓。
「你也感覺到了？」
小白龍沒回答，只是把腦袋重新埋進他的脖子裡，閉上了眼睛。
李初一繼續往前走。
「行，明天一起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