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去你的老家,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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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公子府。

  秋雨,淅淅瀝瀝,敲打著青瓦,匯成水流,沿著屋檐滴落。

  扶蘇跪坐在冰冷的席上,面前的銅爐里,薰香早已燃盡,只剩一撮冰冷的灰。

  他已經這樣坐了一天一夜。

  「殿下。」

  淳于越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疲憊與焦慮。

  他推門而入,看到扶蘇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頭一痛。

  「殿下,人食五穀,豈能不病。朝堂議事,偶有失利,亦是常事。」

  他走上前,將一件狐裘,披在扶蘇身上。

  「切不可因此,自暴自棄,損了貴體啊。」

  扶蘇沒有動,目光空洞地看著窗外的雨幕。

  「老師。」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

  「你說,仁道,真的錯了嗎?」

  淳于越一愣,隨即正色道:「殿下何出此言!行仁政,施德教,乃上古聖王之道,是天下歸心之本,何錯之有!」

  「是嗎?」

  扶蘇慘笑一聲。

  「我以仁道待天下,父王說我迂腐。」

  「我以禮法束自身,父王說我軟弱。」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淳于越,那雙曾經清澈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灰暗。

  「而魏哲,殺人盈野,視人命如草芥。胡亥,殘暴乖戾,視法度如無物。」

  「他們,卻一個被父王捧為國之利刃,一個被父王允以臨朝聽政。」

  「老師,你教我的那些道理,在這座咸陽城裡,在這座王宮裡,好像一個笑話。」

  這一句句誅心之問,讓淳于越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引經據典,駁斥胡亥的暴論。

  他卻無法反駁,來自秦王嬴政的,最直接的否定。

  「殿下!」

  淳于越跪了下來,老淚縱橫。

  「是臣無能!是臣沒有教好殿下,沒有讓王上看到仁道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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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怪你,老師。」

  扶蘇搖了搖頭,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冰冷的雨絲,夾雜著寒風,撲面而來。

  「是我自己,太天真了。」

  他看著雨中蕭瑟的庭院,眼神一點點變得冰冷,堅硬。

  「我一直以為,只要我做得足夠好,足夠謙卑,足夠仁德,父王總有一天,會看到我的好。」

  「我錯了。」

  「在這座宮裡,仁德不是美德,是原罪。謙卑不是品格,是懦弱。」

  「他們想要的,不是一個聖人。」

  「他們想要的,是一頭,比他們更凶,更狠的狼。」

  淳于越驚駭地看著扶蘇的背影。

  他感到一種陌生的,可怕的氣息,正在從自己這個最得意的學生身上,瀰漫開來。

  「殿下,您……」

  「老師,我累了。」

  扶蘇打斷了他,聲音里沒有了迷茫,只剩下一種死寂的平靜。

  「你回去吧。」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淳于越還想再勸,可當他看到扶蘇轉過來的那張臉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那張臉上,沒有了悲傷,沒有了絕望。

  只有一片,空洞的,讓人心悸的平靜。

  他默默地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雨,下得更大了。

  扶蘇伸出手,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濕他的手掌。

  他緩緩地,攥緊了拳頭。

  水珠,從他的指縫間,一滴滴滲出,像是血。

  雍城,蘄年宮。

  這座曾經的大秦王宮,如今像一座被時光遺忘的孤島,寂靜,陰沉。

  高大的宮牆,圈禁著數不清的秘密與亡魂。

  嬴政身穿玄色王袍,走在空曠的宮道上。

  他的身後,只跟著趙高和頓弱。

  頓弱換上了一身普通的內侍服,斷掉的左臂藏在寬大的袖袍里,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像一頭蟄伏的狼。

  華陽太后早已在殿前等候。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宮裝,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慈愛笑容。

  「皇帝許久不來看我這老婆子了。」

  「孫兒不孝,國事繁忙,還望祖母見諒。」

  嬴政上前,行了一個家禮。

  兩人攜手走進溫暖的殿內,分賓主坐下。

  宮女奉上香茗。

  「聽說,皇帝又為大秦,添了一位少年英才?」

  華陽太后抿了一口茶,看似隨意地問道。

  「祖母說的是武安侯?」

  嬴政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是啊。」華陽太后放下茶杯,嘆了口氣,「一人滅國,封君拜將,想來,是有些本事的。」

  她看著嬴政。

  「只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恩寵太盛,怕也不是什麼好事。」

  「祖母多慮了。」

  嬴政淡淡道。

  「他是朕的刀,朕,自然會握好他。」

  華陽太后笑了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對了,你母親,近來身子不大好。」

  她話鋒一轉。

  「時常念叨你。」

  嬴政端著茶杯的手,停頓了一下。

  趙姬。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輕輕刺在他的心上。

  「她,還好嗎?」

  「不好。」華陽太后搖了搖頭,眼中流露出一絲憐憫,「一個人,被關久了,總是會胡思亂想。」

  「前幾日,還鬧著要尋死,幸好被宮人及時發現。」

  嬴政沉默了。

  他沒有說要去看她,也沒有說不去看。

  他只是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

  那茶,有些苦。

  「皇帝,你也老大不小了。」

  華陽太后看著他,終於圖窮匕見。

  「扶蘇仁厚,胡亥聰慧,都是你的兒子。」

  「這儲君之位,總不能一直懸著。」

  「國本不定,則人心思變。這個道理,不用我這老婆子教你吧?」

  嬴政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走到殿中,看著窗外那棵巨大的,已經枯黃的梧桐樹。

  「祖母,此事,朕心中有數。」

  他的聲音,平靜而威嚴。

  「朕的江山,該交給誰,朕,比任何人都清楚。」

  華-陽太后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她知道,今天的試探,失敗了。

  眼前的這個孫兒,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她扶持的質子。

  他是一頭,誰也無法掌控的猛虎。


  她擺了擺手,臉上露出疲憊之色。

  「你們年輕人的事,我老婆子,也懶得管了。」

  嬴政轉過身,對著她,再次躬身一禮。

  「孫兒,告退。」

  他沒有再多停留一刻,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趙高與頓弱,緊隨其後。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華陽太后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她端起那杯早已冷掉的茶,喃喃自語。

  「心中有數?」

  「嬴政啊嬴政,你可千萬不要,養虎為患啊。」

  夜,深了。

  一支龐大的車隊,在數百名禁軍的護衛下,緩緩駛出雍城。

  車隊中央,是那輛代表著王權的,由六匹駿馬拉著的巨大鑾駕。

  上將軍任囂,身披甲冑,騎在馬上,親自護衛在鑾駕之旁。

  「王上要去甘泉山狩獵,爾等務必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的聲音,傳遍隊伍。

  然而,那巨大的鑾駕之內,卻空無一人。

  十里之外,一處僻靜的山道上。

  三騎快馬,如鬼魅般,從黑暗中竄出,向著東方,絕塵而去。

  為首一人,身穿黑色勁裝,頭戴斗笠,看不清面容。

  但他身上那股淵渟岳峙的氣勢,卻讓人不敢直視。

  正是換上了便裝的嬴政。

  他的身後,是頓弱,和另一名同樣打扮的黑冰台暗士。

  「王上,我們為何要去沙丘?」

  頓弱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風,將嬴政的聲音,吹得有些破碎。

  「朕的刀,出了些問題。」

  「朕,要去看看,鑄造它的那座熔爐。」

  頓弱心頭一凜,不再多問。

  三人三騎,沒有片刻停留,如三道黑色的閃電,劃破了秦川的夜色。

  他們的目的地,只有一個。

  沙丘。

  魏哲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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