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古人誠不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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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舟信步走入明鏡園。雖是清晨,園內卻暖意融融,湖畔垂柳嫩綠,諸多不應在此季節盛放的奇花異草竟相綻放,爭奇鬥豔,顯是蘇家耗費巨資維護著某種恆溫陣法或引了地熱,方能造就這般違背時令的景致。

  「真是……壕無人性。」許舟心下感嘆,即便來自現代,見此手筆仍覺震撼。

  他一邊與汀蘭沿著湖畔小徑漫步,一邊思索著昨日蘇玄正邀他練拳的話有幾分真心。「若觀摩他人練功都能漲熟練度,那若有真人親身教導,效果豈非更佳?」?雖覺對方可能只是客套,但贅婿的身份早已將臉面置之度外——「反正都入贅了,還要什麼臉皮?有機會蹭到就是賺到!」

  正盤算著如何「厚顏無恥」地去蹭課,目光無意間掃過湖畔不遠處的一座臨水而建的琉璃暖亭。

  亭子四角飛簷,以通透的琉璃為窗,內建暖爐,使得亭內溫暖如春,與外界的晨寒形成鮮明對比。此刻,亭中依稀可見兩道人影。

  恰在此時,一陣空靈清越、似有還無的琴音,乘著微風與水汽,悠悠傳來。那琴聲並不激昂,如滑過青石的清泉,似穿過竹林的微風,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寧靜與疏離感。

  許舟不由自主地被琴音吸引,駐足凝望。

  只見亭中,一名身著素白衣裙的少女正背對著他,端坐於一張古琴之後。晨光透過琉璃,柔和地灑在她身上,為其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她身姿挺拔而纖細,脖頸白皙修長,一頭墨玉般的青絲僅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松松挽起,幾縷髮絲垂落頸側,隨風輕動。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輕盈撫動,動作優雅而專注,彷佛整個天地間只剩她與膝上的瑤琴。雖看不見正面,但那遺世獨立的背影,與周遭氤氳的暖霧、怒放的異卉、瀲灩的湖光相融,已美得如同一幅精心繪製的工筆仙娥圖。

  亭角還侍立著另一位身著大紅色衣裙的少女,似是丫鬟,正安靜地望著撫琴之人,風一吹,似一團燃燒的火。

  琴音裊裊,不絕如縷。

  許舟一時竟看得有些痴了,腳步釘在原地,忘了前行。他並非耽於美色之人,但此情此景,此人此音,組合在一起,有一種直擊心靈的純粹美感。

  【好…好仙……】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

  許舟猛地回神,老臉一熱,暗自啐了自己一口:「許舟啊許舟,你可是立志要卷死這個世界的男人,道心怎能如此不堅!」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卻見那撫琴的少女似乎一曲終了,縴手輕輕按在琴弦上,止住了餘音。她微微側頭,似乎對旁邊的黃衣侍女說了句什麼。

  就在她側頭的剎那,許舟窺見了小半張近乎完美的側臉輪廓——線條精緻,下頜纖巧,肌膚在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許舟的心跳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他急忙深吸一口氣,再次強行扭過頭,非禮勿視。

  再望去時,那黃衣侍女已小心地攙扶著白衣少女站起身來。

  白衣少女依舊背對著這邊,身形似乎極為柔弱,倚著侍女的手臂,緩緩步出暖亭,沿著另一條花徑,裊裊娜娜地離去,很快便消失在一片繁花翠竹之後。

  彷佛剛才那驚鴻一瞥,只是晨霧與光影造就的一場幻夢。

  湖面上,只剩下空蕩蕩的暖亭,和似乎還在空氣中微微震顫的、若有若無的琴音餘韻。

  許舟收回望向暖亭的目光,定了定神,對還在發愣的汀蘭道:「走了,別發呆。」

  主僕二人剛轉身欲離開這是非之地,卻見司琴不知從哪棵花樹後鑽了出來,臉上掛著標誌性的狡黠笑容,眼神卻比平時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

  「姑爺~」她拖長了調子,「方才…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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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舟心下明瞭她在問什麼,面上卻故作茫然:「什麼好看不好看?司琴姑娘是指這園中景致?確是美不勝收。」

  「哎呀姑爺!」司琴跺了跺腳,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卻難掩促狹,「自然是問方才暖亭里彈琴的那位貴人呀!您就別裝啦,我都看見您瞧得出神了!」

  許舟立刻板起臉,義正詞嚴:「司琴姑娘慎言!我已是有家室之人,深知『非禮勿視』之理。方才只是被琴音吸引,駐足聆聽片刻,並未窺探貴人容貌。」?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認聽了琴,又撇清了失禮的嫌疑。

  司琴歪著頭,大眼睛眨了眨:「哦~原來姑爺讀的是『春秋』,講究的是『非禮勿視』呀?」

  ?她語氣里滿是「我信你才怪」的調侃。

  他輕咳一聲,轉移話題:「司琴姑娘,不知方才亭中撫琴的是哪位貴人?琴音超凡,想必身份不凡。」

  司琴見他不接招,也不再窮追猛打,笑道:「姑爺您沒亂看就對了!那位可是從上京來的貴客,林羨如林小姐,與我們夫人是親戚,門第高得很呢!就是……」

  她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就是脾氣聽說不小,嬌縱得很,不好惹!姑爺您日後萬一見著了,可得繞著走,千萬別招惹!」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幾分諱莫如深:「她父親…可是執掌密諜司的。」

  許舟心中凜然。

  密諜司,這名字他略有耳聞,是大玄王朝令人聞之色變的特務機構,職權類似錦衣衛,手段酷烈,無孔不入。

  他面色不變,只微微頷首:「原來如此,多謝姑娘提醒。」

  他轉而問道:「說了半天,卻不知你家小姐今日……」

  話未說完,一個略顯冷硬、帶著十足威嚴的女聲自身後響起:

  「三公子倒是好雅興,新婚翌日一早,便有閒情在這園中與丫鬟品評其他貴女?」

  許舟心中一緊,回頭望去。

  只見一位身著赭色錦緞褙子、頭戴珠翠、面容保養得宜、看不出具體年紀的婦人,正冷著臉站在不遠處。她眼神銳利,嘴角下撇,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苛刻味道。司琴立刻收斂了所有嬉笑,乖順地退到那婦人身後,悄悄對許舟投去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那婦人將許舟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老身奉夫人之命前來瞧瞧。聽說…昨夜新房之中,似乎頗不安寧?三公子更是早早便不見了人影?不知這合卺之禮,究竟成了沒有?那『見喜之帕』,又該如何向夫人交代?」

  她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責問和懷疑,彷佛已認定許舟行為不端,怠慢了小姐。

  許舟心中早有準備,聞言並不驚慌,反而上前一步,從容不迫地躬身行了一禮,態度不卑不亢:「媽媽言重了。昨夜小婿多飲了幾杯,頭腦昏沉,恐酒後失態,唐突了小姐,故在外間榻上歇了一夜。確是禮數不周,深感慚愧。一切過錯皆在小婿,稍後定向岳父岳母大人當面請罪。至於『見喜之帕』……此事關乎小姐清譽,小婿不敢妄言,但憑岳母大人明鑑。」

  他這番話,把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保全了女方面子,態度恭敬又坦然,讓人挑不出錯處。

  那婦人似乎沒料到他會如此回答,噎了一下,冰冷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似乎想找出破綻。許舟下意識地瞥向司琴,卻見司琴眼觀鼻鼻觀心,彷佛什麼都沒聽見。

  就在這片刻沉默間,許舟注意到這「老媽子」垂在身側的手——手指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還透著健康的粉色,毫無操勞之跡,甚至比許多養尊處優的夫人小姐的手還要細膩。再看她通身的氣度,雖有刻意做出的嚴厲,但那久居人上的姿態卻不似作偽。

  許舟心下疑竇頓生,面上卻愈發恭敬溫順,垂首道:「媽媽若沒有其他吩咐,小婿這便去準備敬茶事宜了。」

  那婦人又盯著他看了幾秒,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哼,但願如此。去吧,莫誤了時辰!」說罷,竟不再多言,轉身帶著司琴徑直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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