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雪兒不能死
秦陽的戰書，清晨送進了勤王軍大營。
信箋上只有一行字。
「辰時三刻，兩軍陣前，與陸將軍一敘。秦陽。」
崔雪兒捏著信箋，指尖幾乎掐破紙面。
秦陽回師南下，與李崇合兵十三萬，就屯在峽谷北口。
戰書指名道姓，只約陸景珩一人。
她當即下令，十萬大軍出營列陣，倒要看看秦陽能翻出什麼浪。
辰時三刻，青雲峽北口。
十三萬大軍漫山遍野，軍陣從峽口鋪到山腳。
營門開啟，秦陽單騎出陣。
玄甲黑袍，烏騅戰馬。
他勒馬立在兩軍之間，朗聲開口。
「陸景珩，出來敘舊。」
雄渾內力托著這句話，清清楚楚落進十萬勤王軍將士耳中。
勤王軍陣門緩緩開啟。
陸景珩錦袍罩甲，按劍策馬而出，獨自行到陣前。
他捏著韁繩的手，從出營門起就沒松過。
兩位京城舊識，隔著數十步勒馬相對。
一個百戰浴血，甲上猶帶血腥氣。
一個面容憔悴，眼底布滿血絲，眼神躲閃不定。
「秦陽，你當真要反？」
陸景珩嗓音沙啞，問出口的話里透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希冀。
秦陽沒有爭辯，自馬鞍側囊取出一卷明黃絹冊，抖手擲出。
絹冊平穩飛至陸景珩馬前，落地攤開。
「朝廷與北蠻的借兵國書正本。」
他又甩出第二卷羊皮文書。
「崔承安給呼延風的親筆手令，上頭蓋著他的相印。」
「第三件，歲貢清單，百姓做飯的鐵鍋都熔成生鐵送去資敵。」
「第四件，北境三個被屠村落、一千一百餘口大幹子民的絕命血簿。」
鐵證一件件攤開在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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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珩俯身拾起國書。
割地十城。
歲貢百萬。
自居為弟。
硃批落款，東宮寶印。
他握著絹冊的手劇烈顫抖。
「這些……當真是太子親批？」
「東宮寶印，你認不出來？」
秦陽的聲音不高，字字砸進他心口。
勤王軍前排數千兵卒伸長脖子，把字句看得分明。
陣線上響起成片的抽氣聲。
數名校尉攥槍的手指泛出慘白。
陣後的騷動壓不住了。
「朝廷真拿了咱們的鐵鍋去餵北蠻？」
「怪不得邊軍三年沒見過一粒犒賞！」
雪龍騎陣營裂開一道縫隙。
滿頭白髮的韓震披麻策馬而出。
老將軍抬手指著勤王軍大陣，聲淚俱下。
「西陲的弟兄們！」
「老夫兵部尚書韓震！」
「只因當殿阻攔借蠻，老夫被崔承安與太子打入天牢，險遭滅口！」
「朝廷賣國，引狼屠民，你們手裡的刀槍，當真要砍自家同胞嗎？！」
怒吼滾過峽谷，久久不散。
兩軍陣前落針可聞。
陸景珩低頭翻著手裡的血簿。
黑石村，一百三十餘口。
柳家莊，二百餘口。
翻到第三頁，他的手停住了。
榆林鎮，八百餘口。
軍中已有老將紅著眼，把槍桿攥得咯咯作響。
主帥不表態，這十萬人就吊在半空。
陸景珩抬起頭，望向秦陽，嘴唇動了動。
話還沒出口，身後的營門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崔雪兒策馬搶出陣門，衝到兩軍之間。
眾將都以為她要尖聲喝罵。
她卻在馬上伏下身，捂著臉哭了。
哭聲又軟又碎，順著風飄進十萬將士耳朵里。
「景珩哥……雪兒該怎麼辦啊……」
「討逆的差事是雪兒求來的，陣圖是雪兒獻的……」
「如今打不贏，太子第一個饒不了崔家……」
「爹爹年過花甲，還要為我這個女兒請罪領死……」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身子一歪，險些從馬上栽下去。
親衛慌忙上前攙扶。
勤王軍陣中一片錯愕。
統兵十萬的都督，兩軍陣前哭成了淚人。
陸景珩只覺得心口被人一刀刀地剮。
血簿上一千一百餘條人命，皇帝的寶印，韓震的白髮，全在這一陣哭聲里淡了下去。
他兩腿一夾馬腹，搶到崔雪兒身邊，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雪兒，別哭。」
「天塌下來，有我。」
扶穩崔雪兒，他撥轉馬頭，面向秦陽，抱拳低下了頭。
「秦陽。」
「血證，我認了。」
「朝廷爛成什麼樣子，我今天也認了。」
「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喉結滾動，一字一字往外擠。
「放雪兒一條生路。」
「她年輕識淺，被人當了刀使，罪不全在她。」
「你一路殺到京城，殺崔承安，殺太子，我陸景珩絕無二話。」
「只求你繞她一命。」
此言一出，兩軍皆驚。
西陲老將們的臉當場青了。
主帥陣前，還替心儀的姑娘討饒。
秦陽坐在馬上，靜靜看了他半晌。
「陸景珩，本殿下問你。」
「構陷本殿下謀逆的偽陣圖，是誰畫的？」
「落鳳坡白白送死的六千將士，是誰攛掇著去的？」
「和親名錄上大幹宗室的姑娘，是誰一個個點出來的名？」
「你軍中敢直言的都尉，昨日被一掌震碎護心鏡，掌是誰出的？」
每問一句，陸景珩的臉白一分。
他張了張口，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秦陽收回目光，聲音冷了下來。
「她的帳，本殿下留著，當著兩軍將士的面，一筆一筆算。」
「想給崔雪兒討生路，你還沒這個資格。」
陸景珩僵在原地。
扶著崔雪兒手臂的手，抖個不停。
身後，崔雪兒的哭聲又細又密，一聲聲往他耳朵里鑽。
「景珩哥……雪兒不想死……」
他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灰敗。
「既然如此……」
陸景珩翻身上馬，拔劍出鞘。
「只能打了。」
「朝廷負你，天下人負你，我陸景珩都認。」
「可雪兒不能死。」
「秦陽，要過青雲峽，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好一個情深義重。」
秦陽冷冷丟下一句。
「一個雙手沾血的魔女，你要拿十萬條人命、拿西陲滿營的忠骨替她陪葬。」
「本殿下成全你。」
他撥轉馬頭，緩轡回陣。
雪龍騎陣門轟然合攏，甲葉撞擊聲滾過峽谷。
崔雪兒伏在馬背上，肩膀還在一聳一聳地抽泣。
垂著的那張臉上，淚痕未乾，嘴角卻慢慢翹了起來。
十萬大軍，無人看見。
「傳本都督軍令！」
她直起身，抬袖抹了把淚，嗓音已經穩了。
「全軍深溝高壘，明日拂曉，總攻！」
十萬勤王軍緩緩退回大營。
退兵的佇列里，士卒們一步三回頭。
……
深夜，勤王軍中軍帳。
燈下，陸景珩獨坐案前。
血簿攤在案上，他一頁都沒再翻。
手心裡，攥著一枚舊玉平安符，繩結磨得發亮。
那是崔雪兒十四歲那年，隨手賞給他的東西。
他摩挲了半宿，把它塞進貼胸的內甲里。
「雪兒，這條命，我押給你了。」
帳外，甲葉聲一隊隊走過。
中軍偏帳內，崔雪兒正向兩位黑袍護法低聲授計。
「三更之前，死士盡數就位，隨軍督戰。」
「明日總攻，退後者，斬。」
護法領命，黑影掠出大帳。
……
峽谷北面的秦營，數千精銳夜不卸甲，馬銜枚，蹄裹布。
韓震派出的死士，早與西陲軍中舊部搭上了線。
秦陽負手立在營樓之上，俯視南面那座燈火零落的大營。
「魚兒咬鉤了。」
掌中長劍發出低沉龍吟。
信箋上只有一行字。
「辰時三刻，兩軍陣前，與陸將軍一敘。秦陽。」
崔雪兒捏著信箋，指尖幾乎掐破紙面。
秦陽回師南下，與李崇合兵十三萬，就屯在峽谷北口。
戰書指名道姓，只約陸景珩一人。
她當即下令，十萬大軍出營列陣，倒要看看秦陽能翻出什麼浪。
辰時三刻，青雲峽北口。
十三萬大軍漫山遍野，軍陣從峽口鋪到山腳。
營門開啟，秦陽單騎出陣。
玄甲黑袍，烏騅戰馬。
他勒馬立在兩軍之間，朗聲開口。
「陸景珩，出來敘舊。」
雄渾內力托著這句話，清清楚楚落進十萬勤王軍將士耳中。
勤王軍陣門緩緩開啟。
陸景珩錦袍罩甲，按劍策馬而出，獨自行到陣前。
他捏著韁繩的手，從出營門起就沒松過。
兩位京城舊識，隔著數十步勒馬相對。
一個百戰浴血，甲上猶帶血腥氣。
一個面容憔悴，眼底布滿血絲，眼神躲閃不定。
「秦陽，你當真要反？」
陸景珩嗓音沙啞，問出口的話里透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希冀。
秦陽沒有爭辯，自馬鞍側囊取出一卷明黃絹冊，抖手擲出。
絹冊平穩飛至陸景珩馬前，落地攤開。
「朝廷與北蠻的借兵國書正本。」
他又甩出第二卷羊皮文書。
「崔承安給呼延風的親筆手令，上頭蓋著他的相印。」
「第三件，歲貢清單，百姓做飯的鐵鍋都熔成生鐵送去資敵。」
「第四件，北境三個被屠村落、一千一百餘口大幹子民的絕命血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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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珩俯身拾起國書。
割地十城。
歲貢百萬。
自居為弟。
硃批落款，東宮寶印。
他握著絹冊的手劇烈顫抖。
「這些……當真是太子親批？」
「東宮寶印，你認不出來？」
秦陽的聲音不高，字字砸進他心口。
勤王軍前排數千兵卒伸長脖子，把字句看得分明。
陣線上響起成片的抽氣聲。
數名校尉攥槍的手指泛出慘白。
陣後的騷動壓不住了。
「朝廷真拿了咱們的鐵鍋去餵北蠻？」
「怪不得邊軍三年沒見過一粒犒賞！」
雪龍騎陣營裂開一道縫隙。
滿頭白髮的韓震披麻策馬而出。
老將軍抬手指著勤王軍大陣，聲淚俱下。
「西陲的弟兄們！」
「老夫兵部尚書韓震！」
「只因當殿阻攔借蠻，老夫被崔承安與太子打入天牢，險遭滅口！」
「朝廷賣國，引狼屠民，你們手裡的刀槍，當真要砍自家同胞嗎？！」
怒吼滾過峽谷，久久不散。
兩軍陣前落針可聞。
陸景珩低頭翻著手裡的血簿。
黑石村，一百三十餘口。
柳家莊，二百餘口。
翻到第三頁，他的手停住了。
榆林鎮，八百餘口。
軍中已有老將紅著眼，把槍桿攥得咯咯作響。
主帥不表態，這十萬人就吊在半空。
陸景珩抬起頭，望向秦陽，嘴唇動了動。
話還沒出口，身後的營門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崔雪兒策馬搶出陣門，衝到兩軍之間。
眾將都以為她要尖聲喝罵。
她卻在馬上伏下身，捂著臉哭了。
哭聲又軟又碎，順著風飄進十萬將士耳朵里。
「景珩哥……雪兒該怎麼辦啊……」
「討逆的差事是雪兒求來的，陣圖是雪兒獻的……」
「如今打不贏，太子第一個饒不了崔家……」
「爹爹年過花甲，還要為我這個女兒請罪領死……」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身子一歪，險些從馬上栽下去。
親衛慌忙上前攙扶。
勤王軍陣中一片錯愕。
統兵十萬的都督，兩軍陣前哭成了淚人。
陸景珩只覺得心口被人一刀刀地剮。
血簿上一千一百餘條人命，皇帝的寶印，韓震的白髮，全在這一陣哭聲里淡了下去。
他兩腿一夾馬腹，搶到崔雪兒身邊，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雪兒，別哭。」
「天塌下來，有我。」
扶穩崔雪兒，他撥轉馬頭，面向秦陽，抱拳低下了頭。
「秦陽。」
「血證，我認了。」
「朝廷爛成什麼樣子，我今天也認了。」
「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喉結滾動，一字一字往外擠。
「放雪兒一條生路。」
「她年輕識淺，被人當了刀使，罪不全在她。」
「你一路殺到京城，殺崔承安，殺太子，我陸景珩絕無二話。」
「只求你繞她一命。」
此言一出，兩軍皆驚。
西陲老將們的臉當場青了。
主帥陣前，還替心儀的姑娘討饒。
秦陽坐在馬上，靜靜看了他半晌。
「陸景珩，本殿下問你。」
「構陷本殿下謀逆的偽陣圖，是誰畫的？」
「落鳳坡白白送死的六千將士，是誰攛掇著去的？」
「和親名錄上大幹宗室的姑娘，是誰一個個點出來的名？」
「你軍中敢直言的都尉，昨日被一掌震碎護心鏡，掌是誰出的？」
每問一句，陸景珩的臉白一分。
他張了張口，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秦陽收回目光，聲音冷了下來。
「她的帳，本殿下留著，當著兩軍將士的面，一筆一筆算。」
「想給崔雪兒討生路，你還沒這個資格。」
陸景珩僵在原地。
扶著崔雪兒手臂的手，抖個不停。
身後，崔雪兒的哭聲又細又密，一聲聲往他耳朵里鑽。
「景珩哥……雪兒不想死……」
他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灰敗。
「既然如此……」
陸景珩翻身上馬，拔劍出鞘。
「只能打了。」
「朝廷負你，天下人負你，我陸景珩都認。」
「可雪兒不能死。」
「秦陽，要過青雲峽，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好一個情深義重。」
秦陽冷冷丟下一句。
「一個雙手沾血的魔女，你要拿十萬條人命、拿西陲滿營的忠骨替她陪葬。」
「本殿下成全你。」
他撥轉馬頭，緩轡回陣。
雪龍騎陣門轟然合攏，甲葉撞擊聲滾過峽谷。
崔雪兒伏在馬背上，肩膀還在一聳一聳地抽泣。
垂著的那張臉上，淚痕未乾，嘴角卻慢慢翹了起來。
十萬大軍，無人看見。
「傳本都督軍令！」
她直起身，抬袖抹了把淚，嗓音已經穩了。
「全軍深溝高壘，明日拂曉，總攻！」
十萬勤王軍緩緩退回大營。
退兵的佇列里，士卒們一步三回頭。
……
深夜，勤王軍中軍帳。
燈下，陸景珩獨坐案前。
血簿攤在案上，他一頁都沒再翻。
手心裡，攥著一枚舊玉平安符，繩結磨得發亮。
那是崔雪兒十四歲那年，隨手賞給他的東西。
他摩挲了半宿，把它塞進貼胸的內甲里。
「雪兒，這條命，我押給你了。」
帳外，甲葉聲一隊隊走過。
中軍偏帳內，崔雪兒正向兩位黑袍護法低聲授計。
「三更之前，死士盡數就位，隨軍督戰。」
「明日總攻，退後者，斬。」
護法領命，黑影掠出大帳。
……
峽谷北面的秦營，數千精銳夜不卸甲，馬銜枚，蹄裹布。
韓震派出的死士，早與西陲軍中舊部搭上了線。
秦陽負手立在營樓之上，俯視南面那座燈火零落的大營。
「魚兒咬鉤了。」
掌中長劍發出低沉龍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