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借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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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點。

  坎子村整個村子籠罩在一股絕望的死氣中。

  前陣子,為了向大嶺山聯合社表忠心,全村上下響應號召,掏空了糧底子。

  大隊糧倉甚至掃不出半捧帶殼的糙米。

  各家各戶地窖里的爛紅薯、發芽土豆全送去了大嶺屯漚肥發酵。

  如今,報應來了。

  斷糧了。

  打穀場外的斷土牆根處,密密麻麻蹲著上百號村民。

  男人們雙手插在袖筒里,凍得青紫的嘴唇乾裂蛻皮。

  幾道血絲順著唇角滲出。

  女人們抱著餓得直哼哼的半大孩子,雙眼失焦,目光渙散地盯著地上的積雪。

  張全栓咽下一口滿是酸水的唾沫,胃部痙攣拉扯著神經。

  他用力勒緊了腰間的麻繩,試圖把癟進去的肚皮扎得緊一點。

  一陣沉悶的「嘎吱」聲順著村口土路傳來。

  那是車軲轆碾壓積雪的聲音。

  很沉。

  滿載重物才會壓出這樣深的轍印。

  張全栓虛弱地抬起眼皮,探長脖子望去。

  牆根下的村民們也跟著轉動僵硬的脖頸。

  三輛大牛車,在老黃牛粗重的喘息聲中,緩緩駛入打穀場。

  牛車上堆得老高,鼓囊囊的不知裝著什麼物件,外面嚴嚴實實蓋著大紅色的粗布。

  四個強壯的本村民兵扛著紅纓槍,警惕地護在車架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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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最前面的,是披著軍大衣的村支書趙老摳。

  趙老摳滿面紅光,腰杆挺得筆直。

  平日裡透著算計和猥瑣的綠豆眼,此刻精光四射,透著一股揚眉吐氣的癲狂。

  「支書回來了……」張全栓撐著土牆站起身,餓得發軟的雙腿直打哆嗦。

  「老摳叔,車上拉的啥?

  村里揭不開鍋了,大旺家的娃連喝了三天摻土的高粱糠,拉不出屎,快憋死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乾瘦老漢撲上前,聲音嘶啞。

  人群迅速圍攏。

  幾百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三輛蓋著紅布的牛車。飢餓在腐蝕他們的理智。

  趙老摳站定,雙手卡在腰帶上,掃視著這群餓得發綠的村民。

  他沒有賣關子。

  趙老摳大步跨到第一輛牛車前,雙手攥住紅布的一角,猛地發力一扯。

  紅布翻飛,掉落雪地。

  足足十秒鐘,打穀場上只能聽到一陣陣倒吸涼氣與粗重到了極點的喘息聲。

  肉。

  肉山。

  整整四扇劈開的肥豬大肉,凍得梆硬,斜靠在車斗里。

  白花花的肥膘足有三指多厚。

  沒有一絲瘦柴。

  這在這個缺油缺水的年代,是能活命的仙丹。

  豬肉旁邊,是兩大鐵桶封著紅漆的豆油。

  趙老摳轉身,扯下第二輛、第三輛牛車的紅布。

  一麻袋挨著一麻袋的麵粉。

  沒有任何摻雜高粱皮與玉米面的富強粉。

  雪白細膩的粉塵順著麻袋縫隙溢出,落在暗紅色的車轅上,極其刺眼。

  最後那輛車的頂端,綁著兩輛嶄新的飛鴿牌自行車。

  鋥亮的鍍鉻車把閃爍著金屬的光澤。

  張全栓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連滾帶爬地撲向裝滿富強粉的牛車,不敢用髒手碰。

  只敢用皸裂的臉頰去蹭那粗糙的麻袋,眼淚混著鼻涕決堤般湧出。

  「白面……活命的白面啊!」張全栓嚎啕大哭。

  乾瘦老漢瞪大眼球,喉嚨里發出毫無意義的嗬嗬聲,一口氣沒搗上來,直接翻了白眼。


  婦女們抱頭痛哭,漢子們死死盯著豬肉上的肥膘吞咽口水。

  狂歡。

  壓抑到極致後的爆裂狂歡。

  整個打穀場被震耳欲聾的哭喊聲與吼叫聲掀翻。

  趙老摳一腳踩在車轅上,翻身跳上最高的那層糧袋。

  他不用喇叭,直接扯開破鑼嗓子,聲嘶力竭地吼出聲:

  「哭什麼!把眼淚給老子憋回去!」

  「都給我睜開眼睛看清楚!這是肉!是純白面!是自行車!」

  「前陣子,讓你們掏空家底,去給大嶺屯送糧。

  有人在背後罵我趙老摳!」

  趙老摳臉色漲紅,一指腳下的麻袋。

  「現在你們摸著良心看看!

  這些,全是林爺給咱們大嶺山聯合社爭來的紅利!

  是省軍區給的特供指標!」

  「林爺發話了,咱們跟著他干,吃不著草根樹皮!只吃富強粉!只吃大肥肉!」

  村民們聽到這話,看向趙老摳的眼神全變了。

  再沒有一絲怨懟。

  紅通通的眼珠子裡,只剩下極其純粹的感激與狂熱。

  張全栓抹掉眼淚,攥緊雙拳嘶吼:「今後誰敢動咱們聯合社一根汗毛,老子拼了這條命!」

  幾百號村民振臂高呼,聲浪直衝雲霄。

  就在這股狂熱情緒攀升到頂點的時刻。

  村口土路的方向,傳來密集的踩雪聲。

  腳步雜亂,來勢洶洶。

  黑壓壓上百號人,從村外的坡道上涌了下來,直接堵死了打穀場的出口。

  原本沸騰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下坎子村的男人們本能地抄起手邊的木棍。四名民兵端平了紅纓槍。

  來人分為三撥,領頭的正是大榆樹村、黑瞎子屯、上馬營三個村的村支書。

  他們是沒有加入大嶺山農工商聯合社的隊伍。

  走在最前方的,是大榆樹村支書劉大彪。

  這劉大彪長得膀大腰圓,敞著一件髒兮兮的破棉襖,露出胸口一撮黑毛。

  手裡拎著一根手腕粗的棗木棍。

  身後跟著的四五十個大榆樹村青壯,個個手持長柄糞叉、寬刃鐵鍬,滿臉橫肉。

  周邊這十里八鄉,大榆樹村人多地廣,姓劉的同宗占了九成,向來最是蠻橫。

  往年爭水源、搶山頭,沒少糾集青壯毆打周邊村落。

  下坎子村吃過不少悶虧。

  此刻,劉大彪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那四扇白花花的肥豬肉,吞咽口水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極度的嫉妒讓他整張臉扭曲變形。

  「喲,趙支書,這大冷天的,弄來這麼多好東西。」

  劉大彪將棗木棍重重拄在地上,皮笑肉不笑地歪著脖子開口。

  趙老摳居高臨下站在牛車上,心底猛地往下一沉。

  這幫瘟神,顯然是得了信,過來截道的。

  「劉大彪,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帶著你的人,退出我們下坎子村!」

  趙老摳厲聲喝道。

  劉大彪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毫不掩飾貪婪:

  「什麼你的我的?公社一家親!大前天一場大雪,我們大榆樹村斷炊了。

  大家都是階級兄弟,今天這些肉和面,咱們必須『借』走一半,回去給鄉親們救個急。」

  他咬重了那個「借」字,卻滿臉的強盜做派。

  身後的另外兩個村支書也紛紛幫腔起鬨:

  「就是!憑什麼你們大魚大肉,咱們得餓著肚子等開春?」

  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感迅速籠罩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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