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時間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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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後。

  林一雙眼中的猩紅緩緩褪去,恢復了平日裡深邃的黑色。

  他轉過身,看著鍾靈淼,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

  「第二種選擇,就是在實力不濟的時候,尋求外人的幫助。」

  他頓了頓。

  「你父親想讓你嫁入其他強大勢力,也是屬於這種辦法。」

  鍾靈淼站在鞦韆旁,月光映著她的側臉,能看見她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隨口一說。

  「若是第二種......我能選擇你嗎?」

  林一的動作愣了愣,隨後開口道:

  「當然可以。」

  鍾靈淼微微一怔。

  「只要有足夠的利益就行。」

  林一把後半句補完了。

  鍾靈淼嘴角彎了彎,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

  「你這人,沒看出來還挺現實的。」

  林一雙手插回口袋,語氣隨意。

  「沒辦法,在這個世界,就得現實點才能活得好。」

  鍾靈淼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地上被月光拉長的影子上。

  「可我這小門小戶的,怕是沒辦法滿足你的要求。」

  林一淡淡道:「我的要求,其實不高。」

  院子裡安靜了兩三秒。

  風吹過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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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靈淼鬆開搭在鐵鏈上的手,轉身面對林一。

  她朝他走了過來。

  一步。

  兩步。

  走到他面前,站定。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

  近到她呼出的氣息幾乎能拂到他的下巴。

  她微微仰起臉,那雙好看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像是盛著碎了一地的星光。

  「如果......」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緊張。

  「以我這個人作為報酬,夠嗎?」

  空氣停滯了。

  林一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認真,有期待,也有藏不住的忐忑。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然後,他抬起腳。

  向後退了一步。

  「不夠。」

  「......」

  兩個字,直接讓鍾靈淼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風還在吹,月光還在灑,老槐樹的影子還在地上晃。

  而她,有些破防。

  那個後退一步的動作......是認真的嗎?

  她幽怨地看了一眼林一,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湧上來。

  好不容易勇敢一次,竟讓她輸的這麼徹底。

  她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好傢夥。

  她鍾靈淼活了二十一年,還沒在誰面前吃過這種虧。

  鍾靈淼深吸一口氣,臉上迅速堆起一個笑容。

  那笑容自然極了。

  「我開玩笑的。」

  她後退兩步,拉開距離,雙手抱在胸前,語氣輕快。

  「瞧你那樣子,避之不及的,搞得我像是個隨便倒貼的壞女人一樣。」

  林一看著她。

  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沒說話。

  就是那個笑容,讓鍾靈淼心裡更堵了。

  你笑什麼?你有什麼好笑的?

  她在心裡罵了兩句,然後挺直腰背,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我當然是要選第一種。」

  她的聲音清脆,擲地有聲。

  「求人不如求己。」

  「我一定要在兩三年之內,晉升假王級。」

  「只有這樣,才能保護好我的家人,才能不再受別人的擺布。。」

  林一點了點頭。

  隨後越過鍾靈淼,朝住處的方向邁步。

  走出幾步後,他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隨意。

  「很好,繼續保持這股衝勁。」

  「我睡覺去了。」

  背影漸漸遠去,消失在廊道拐角處。

  鍾靈淼一個人站在後院裡。

  月光照著她,鞦韆安靜地垂在身後。

  她轉身看著那個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一彎。

  ——

  鍾靈淼回到自己的房間。

  洗完澡,換上睡衣,躺到了床上。

  關了燈。

  房間暗下來,只有窗外月光透過紗簾投進來的微光。

  她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腦海里翻來覆去全是剛才在院子裡的畫面。

  想到自己剛才那大膽的舉動,那真的是她嗎?

  她用被子蒙住了頭。

  然後,在黑暗中,林一的聲音忽然在腦海里清晰地響了起來。

  「不夠。」

  她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等等。

  他說的是「不夠」。

  不是「不行」。

  也不是「想都別想」。

  不夠......

  那意思是不是說,雖然現在不夠,但有可能?

  也就是說......有希望?

  鍾靈淼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被子從頭上滑落,月光照在她微微泛紅的臉上。

  她攥著被角,心跳快了幾拍。

  隨即又緩緩躺了回去。

  她盯著頭頂黑漆漆的天花板,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她喜歡林一。

  具體什麼時候開始的,她說不清楚。

  也許是因為他從底層爬到如今高度的魄力。

  或者更簡單。

  就是因為他長得帥。

  就是因為他夠強。

  想到這裡,鍾靈淼忍不住笑了一聲,笑完又覺得自己實在膚淺得可以。

  和林一一樣。

  也很現實......

  她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嘆了口氣。

  然後,慢慢地,呼吸變得均勻。

  睡著了。

  ——

  翌日清晨。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鍾家府邸的後廚已經忙碌了起來。

  餐廳里擺滿了豐盛的早點。

  木靈衫親手做了一大桌豐盛的早餐,擺盤精緻而溫馨。

  林一和白絲落座的時候,鍾元已經坐在桌邊啃著包子了。

  林一掃了一圈,沒看見鍾靈淼。

  「你姐呢?」

  鍾元嘴裡塞著半個包子,含混不清地說:

  「大姐一大早天沒亮就起了,去靜室吸收異魔核心了。」

  他咽下包子,又補了一句:

  「說是要閉關幾天,讓我們不用等她吃飯。」

  林一夾了一筷子小菜,放進嘴裡。

  這女人,行動力還挺強。

  說到做到,昨晚剛說完要在兩三年內晉升假王級,今天天沒亮就開幹了。

  照她這個拼命勁兒,說不定兩三年內真能晉升假王級。

  木靈衫給林一添了碗粥,笑著道:

  「小林,多吃點,別客氣。」

  林一點了點頭:

  「謝謝伯母。」

  白絲安靜地坐在林一旁邊,小口小口地喝著粥。

  她今天的氣色比前幾天好了不少,精神也恢復了大半。

  吃完飯,林一放下筷子,起身。

  「伯母,我還有事,就先告辭了。」

  木靈衫笑著應了,還讓林一常來玩。

  林一領著白絲出了府邸大門,沿著王城內的石板路朝深處走去。

  路上遇到幾名鍾家子弟,見到兩人都投來好奇的目光,但礙於身份無人上前搭話。

  沿途古色古香的建築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牆角的青苔和爬山虎蔓延在紅磚之上。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

  那座古樸的庭院再次出現在眼前。

  院門半掩著,隱約能聽見裡面有水聲。

  林一推門而入。

  庭院裡,幾株老梅樹的枝條伸展在半空,陽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落了滿地斑駁。

  花圃中栽著各色花草,有幾隻明顯長著低級異魔特徵的老母雞在花叢間悠閒地踱步。

  鍾神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樸素衣衫,弓著腰,拿著一把銅製的灑水壺,正對著一叢月季澆水。

  聽見腳步聲,老人頭也沒抬。

  「來了?」

  林一走到他身旁,站定。

  看了看那些被照料得極好的花草。

  然後直接開口。

  「前輩,您要死了?」

  鍾神秀澆水的手一頓。

  整個院子安靜了一瞬。

  白絲站在後面,面無表情,銀髮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鍾神秀緩緩轉過頭。

  看著林一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

  下一秒,老人眼睛一瞪,手中的灑水壺直接脫手,朝林一砸了過來。

  「臭小子!居然敢咒老夫死?」

  林一伸手,穩穩地接住了那把壺。

  水從壺嘴晃出來幾滴,濺在他的鞋面上。

  他拎著壺,不緊不慢地走到鍾神秀面前,神色認真。

  「前輩,亂扔東西可不是好習慣。」

  「砸到我沒事。」

  「砸到這些花花草草可就不好了。」

  鍾神秀瞪了他兩秒。

  然後一把將壺奪了回去,轉身繼續澆水,嘴裡哼哼唧唧的。

  澆了幾下,他的動作停了。

  「臭小子,老夫問你一個問題。」

  林一:「前輩有什麼想問的,直接說。」

  鍾神秀沒回頭,拎著壺的手微微抬起。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沉,和剛才惱怒時判若兩人。

  「你覺得,像老夫這種能掌控時間這等偉力的人,會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死?」

  林一沉默了一瞬。

  然後搖了搖頭。

  「晚輩不知。」

  「不過我看前輩雖然鬚髮皆白,但精神抖擻。」

  「不像是快死了的樣子。」

  鍾神秀停下澆水。

  他將灑水壺輕輕放在地上,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

  一團光暈無聲地浮現在他的掌心之上。

  那光極其柔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老韻味,像是晨昏交替時天邊最後一縷餘暉。

  光暈擴散開來。

  一股奇異的力量從鍾神秀掌心湧出,向四周瀰漫。

  庭院裡的月季、老梅樹、牆角的爬山虎,所有的花草樹木在這股力量觸及的瞬間,同時發生了變化。

  花瓣迅速枯萎。

  葉子捲曲發黃。

  枝幹變得乾癟,樹皮龜裂。

  那幾隻在花叢中踱步的老母雞驚叫著撲扇翅膀,散開了。

  短短兩三秒的功夫,滿院蒼翠變成了一片枯敗。

  白絲無意識地往林一身後靠了靠。

  然後,鍾神秀將掌心中的光暈反轉。

  力量的方向逆轉了。

  枯萎的花重新綻放。

  發黃的葉子恢復青翠。

  乾癟的枝幹變得飽滿,龜裂的樹皮癒合如初。

  前後不過五六秒。

  整座庭院恢復了原狀。

  方寸之間,一枯一榮。

  這就是屬於時間的偉力。

  白絲的眼瞳微微收縮了一下。

  林一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他親眼見過鍾神秀在月城抹殺幻魔王的場景,也見過他回溯時間復活死者的手段。

  但此刻,近距離感受這種力量,依然讓人感到一種從本能深處湧上來的壓迫。

  不是恐懼。

  是敬畏。

  鍾神秀收回手,光暈隱沒。

  他蒼老的聲音在靜謐的院子裡緩緩響起。

  「在整個聯邦的歷史上,出現過不止一位擁有時間異能的人。」

  「他們無一例外,都很強大。」

  「幾乎都成了假王級。」

  「有幾個,如老夫一般,跨過了那道天塹,成就了王級。」

  他頓了頓。

  「但現在他們都不在了。」

  「只剩下老夫一人。」

  「你猜,這是為何?」

  林一眉頭微動,隨口答道:

  「被人殺了?」

  鍾神秀緩緩搖頭。

  「他們確實是被殺了。」

  「但不是被人所殺,也不是被異魔所殺。」

  老人轉過身,面朝東方。

  晨光正好越過院牆頂端照過來,勾勒出他滿頭白髮的輪廓。

  他的背影在此刻顯得格外的蕭瑟與淒涼。

  「他們......是被時間所殺。」

  院子裡安靜得連蟲鳴聲都清晰可聞。

  鍾神秀望著天邊漸漸升高的太陽,目光變得悠遠。

  「縱使我為時間之王,也終究無法左右自己的時間。」

  「時間的偉力確實賦予了我遠超其他王級的壽命。」

  「但這不是幸運.....」

  「而是悲哀。」

  鍾神秀的聲音越來越低沉,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死氣。

  「我只能親眼看著身邊的人,至親的伴侶,血脈相連的後代,一個個在我面前老去、死去。」

  「他們化為黃土,而我卻依舊站在這裡。」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布滿皺紋的掌心。

  「最終,只剩下我一人站在歲月的長河裡......」

  他緩緩轉身,目光深邃地盯著林一。

  「孤獨地等待著,屬於自己的歸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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