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平安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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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衙外。

  王硯明走出縣衙所在的街巷。

  本打算直接離開,不過,想了想,還是轉身朝著集市那邊走去。

  打算買一串糖葫蘆,給妹妹捎回去。

  冬天的集市比往常冷清些,但,仍有不少攤販。

  王硯明正四下張望,這時,忽聽得一個猶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道:

  「硯,硯明兄?」

  王硯明回頭。

  只見,一個穿著打著補丁的灰布棉襖,身形比自己略矮些的少年,正有些侷促地站在不遠處。

  面前放著幾尾鮮魚,不是別人,正是同窗朱平安。

  「平安兄?」

  王硯明有些意外,快步走過去,說道:

  「你怎麼也在縣城?」

  「我來賣魚的。」

  朱平安聞言,黑臉上泛起窘迫的紅暈。

  看著王硯明手裡的回執文書,問道:

  「硯明兄,你是來報名縣試的吧?」

  「嗯。」

  「剛弄好文書。」

  王硯明點頭說道。

  「真,真好。」

  朱平安笑了笑,隨即,又有些失落的說道:


  「還是你好,家裡都支持你科舉。」

  聞言。

  王硯明心中瞭然。

  朱平安家境比自家更為貧寒,父親是漁戶,母親多病。

  下面還有兩個年幼的弟妹,全家就指望著他爹打魚和擺渡客人過活。

  科舉花費不菲,就算只是縣試,報名,趕考,備考的紙筆燈油,對這樣的人家,也是不小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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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別提,考中的希望渺茫。

  在許多人看來,不如早早學門手藝或下地幹活實在。

  「沒和伯父他們商量一下嗎?」

  「科舉是人生大事。」

  「總該爭取一下的。」

  王硯明溫和地說道。

  引著他,往人少些的街邊屋檐下走了幾步。

  「商量過了。」

  朱平安點點頭。

  眼圈有些發紅,聲音悶悶的說道:

  「我爹說,朱家的祖墳沒冒那股青煙。」

  「我也不是讀書的料,讓我多認點字,找個帳房文書的活計幹著,還能貼補家用。」

  「還有娘身子不好,也出不起那個錢,萬一考不上,錢打了水漂不說,還耽擱工夫。」

  「那你呢?」

  「你怎麼想的?」

  王硯明問道。

  「我不想放棄。」

  「也偷偷攢了點錢,是平時幫人抄書,過年寫對子得的。」

  「又央了陳夫子好久,夫子心善,幫我找了保人,還替我墊了些紙筆錢。」

  「文書和保書,我都帶來了。」

  朱平安說著,將包袱打開一角。

  裡面果然整齊地放著親供,互結和具結文書。

  雖然紙張粗糙些,但,字跡工整,顯然是下了苦功。

  只是那互結保單上,聯保的幾個名字,王硯明看著有些眼生,似乎並非學堂里常往來的同窗。

  想來,朱平安為了湊齊這五人,也是費盡周折。

  「我走到縣衙門口好幾趟了。」

  朱平安聲音越來越低,頭也垂了下去,說道:

  「看見那些人排隊,看見那扇門,心裡就發慌。」

  「我怕進去被人問東問西,怕書辦瞧不起我這一身補丁。」

  「更怕,萬一真報了名,考場上卻一個字也寫不出,白白糟蹋了夫子的心意和這點錢。」

  「到時,回去怎麼跟爹娘交代?」

  話落,他抬起頭,眼睛裡滿是掙扎與迷茫,道:

  「硯明兄,你說,我該怎麼辦?」

  王硯明靜靜聽著。

  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更早承擔生活重壓,卻仍未熄滅心中一點星火的同窗,仿佛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

  那種,在困頓中仰望前路,既渴望,又恐懼的心情。

  他再熟悉不過。

  想了想,王硯明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道:

  「平安兄,《論語》開篇,學而時習之一章,你如何解?」

  「這……」

  朱平安愣了一下。

  雖不明所以,但,還是本能地答道:

  「學而時習,乃為學之本。」

  「貴在持之以恆,並以此為樂。」

  王硯明點點頭,又問道:

  「《孟子》中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那段,你可背得?」

  「背得。」

  朱平安下意識地接道:

  「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

  「是啊。」

  王硯明看著他,說道:

  「聖賢之教。」

  「從未說過,唯有富貴閒適者方能讀書明理,匡濟天下。」

  「反而,多言困厄磨礪心志,平安兄,你家境艱難,仍能擠出時間抄書自學,求得夫子相助,備齊文書走到這裡。」

  「這份向學之心,堅韌之志,已勝過許多衣食無憂卻渾渾噩噩之人。」

  「這,難道不是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嗎?」

  朱平安怔怔地看著他,眼中迷茫稍減。

  王硯明繼續說道:

  「至於,能否考中。」

  「縣試雖難,卻也並非高不可攀。」

  「我們寒窗數載,所讀經義,所做文章,難道是假的嗎?」

  「陳夫子肯為你作保,難道不是認可你的品性與勤勉?考試憑的是真才實學,不是衣著光鮮,更不是家財萬貫。」

  「你此刻退縮,並非因為不行,而是因為不敢,怕失敗,怕丟臉,怕辜負。」

  「可,若連試都不試,豈不是自己先判了自己不行?那才是真正辜負了夫子。」

  「辜負了,你自己這些年偷閒苦讀的每一個夜晚。」

  說著,他拍了拍朱平安的肩膀,拂掉了些許風雪。

  「咕咚!」

  朱平安咽了一口唾沫,眼中已有動容之色。

  「平安兄。」

  「其實我今日報名,也非一帆風順。」

  「可知我如何想?」

  王硯明見狀,笑著說道:

  「我想的是。」

  「這是我自己的路,是我能為我爹娘,為妹妹,為自己爭得的可能。」

  「哪怕只有一線希望,我也要伸手去夠。」

  「夠不著,我認,但不伸手。」

  「我死也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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