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百年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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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雪初融,黑土翻漿。

  錦州城頭,「明」字大旗在料峭寒風中獵獵作響,旗面邊緣已有煙燻火燎的痕跡。

  守將祖大壽按刀立於垛口,眼窩深陷。

  他已有三日未解甲。

  城下十里,原本的農田、村落,如今已化作一片猙獰的幽藍瘡疤。

  扭曲的、似樹非樹的黑色枝幹從凍土中刺出,枝頭掛著黏膩的、散發微光的囊泡。

  地面覆蓋著半尺厚的、仿佛活物般緩緩蠕動的菌毯。

  不時有拳頭大小的畸變蟲豸從菌毯孔洞中鑽出,復又鑽入。

  更遠處,清軍營寨連綿,幽藍篝火晝夜不熄。

  那不是真正的火,而是幽能凝聚的光暈,照亮營寨上空盤旋的、形似禿鷲卻生著兩對肉翼的怪鳥。

  「第七次了。」

  副將吳三桂年輕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嘶啞,手指向城牆外側。

  那裡,新潑灑的、混入異鐵粉的石灰漿,正與試圖攀附上來的菌毯發生劇烈反應。

  「滋滋」聲響中,刺鼻白煙騰起。

  菌毯退縮,但很快又有新的菌絲從遠處蔓延而來,周而復始。

  「這鬼東西,殺不盡,燒不絕。」

  吳三桂咬牙。

  「昨日派死士出城,用火油燒了三里地,一夜過後,又長回來兩里!」

  祖大壽沉默。

  他目光掃過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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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磚表面,布滿了指甲蓋大小的幽藍色蝕痕。

  那是清軍「噴吐者」遠程噴射的酸液留下的。

  儘管工匠不斷用異鐵砂漿修補,蝕痕仍以緩慢的速度擴大。

  城頭架設的洪武一式火炮,炮管上纏繞著浸過異鐵水的麻繩。

  炮口對準遠方營寨,卻始終未曾發射。

  炮彈珍貴,異鐵更珍貴。

  清軍的進攻,從來不是整齊的方陣衝鋒。

  而是無休止的騷擾、污染、消耗。

  「報——!」

  傳令兵奔上城頭,單膝跪地。

  「將軍!西北三十里,李家莊戍堡烽煙!」

  祖大壽與吳三桂同時轉頭。

  西北天際,三道筆直的黑煙升騰,在灰白天空下格外刺目。

  三煙齊發,示警最高——大規模敵襲。

  「來了。」

  祖大壽深吸一口氣,冰冷空氣刺入肺葉。

  「擊鼓,備戰。」

  「所有驅瘴燈,滿功率運行!」

  「炮兵就位,聽我號令!」

  ---

  應天,武英殿。

  巨大的北境沙盤前,朱元璋(朱越)正與徐達、劉基等人議政。

  沙盤上,錦州城的位置,插著一面已被燻黑的小旗。

  「清軍主力,終於動了。」

  徐達手持長杆,點在錦州西北方向。

  「探馬回報,皇太極親率正黃、鑲黃兩旗精銳,並驅趕超過兩千頭各類畸變獸為前鋒,直撲李家莊戍堡。」

  「戍堡守軍僅三百,即便有並屯加固,亦難久持。」

  劉基補充。

  「此乃陽謀。李家莊若失,錦州西北屏障洞開,清軍可沿女兒河南下,截斷錦州與寧遠聯繫。」

  「祖大壽必救。一旦出城野戰……」

  劉基搖頭。

  「正中清軍下懷。」

  朱元璋凝視沙盤,手指無意識敲擊著桌沿。

  他的面容依舊停留在三十許歲的巔峰狀態,但眼神深處,卻沉澱著遠超這個年齡的厚重與焦灼。

  時間。

  他擁有時間,但大明沒有。

  「李家莊,不能丟。」

  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祖大壽,也不能出城。」

  徐達皺眉。

  「陛下,若不相救,軍心恐……」

  「誰說不救?」

  朱元璋抬眼。

  「傳令山海關總兵滿桂,速率本部三千騎兵,配雙馬,全員攜帶『火鴉箭』與異鐵燃燒彈,輕裝疾進!」

  「不要接戰,只在外圍以火箭襲擾清軍後隊與畸變獸群!」

  「告訴滿桂,他的任務不是殲敵,是製造混亂,拖延時間!」

  「再令寧遠守軍,抽調『淨塵營』一隊,攜帶最新試製的『震波發生器』,走海路,速援錦州!」

  他語速極快,命令清晰。

  「格物院上報,第二代『驅瘴燈』已可縮小至馬車載運,對菌毯類污染有顯著抑制效果。」

  「命他們將庫存二十具,全部運往錦州!」

  「告訴祖大壽,給朕守住!」

  「城在,人在。城若破……」

  朱元璋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便讓努爾哈赤,拿十萬條命來填!」


  徐達凜然,迅速記下命令,轉身出殿安排。

  劉基卻未動。

  他等殿內只剩君臣二人,才低聲道。

  「陛下,如此調動,遼東防線其他地段必然空虛。若清軍另遣偏師……」

  「他們會的。」

  朱元璋走回案前,攤開一份密報。

  「薊鎮、宣府方向,近日小股滲透事件增加四成。阿敏、代善所部,動向不明。」

  「努爾哈赤要的,就是朕四處救火,疲於奔命。」

  「所以——」

  他提筆,在一份空白敕令上疾書。

  「命兵部,即刻行文北直隸、山東、河南各衛所,按照第三號預案,啟動『全民守堡』。」

  「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農閒時皆需參加操練,熟悉烽燧信號、簡易陷阱製作、以及……畸變獸弱點辨識。」

  「各府州縣庫,按人口比例,配發摻有異鐵粉的石灰、烈酒、火油等防禦物資。」

  劉基微微吸氣。

  「陛下,此令一下,民間必有怨言,且耗費……」

  「怨言,比亡國強。」

  朱元璋打斷他,筆下不停。

  「耗費,比土地被污染、子民被扭曲成怪物強。」

  「劉基,我們面對的不是尋常敵國。」

  「這是一場瘟疫。一場針對土地、生靈、乃至文明根基的瘟疫!」

  「治瘟疫,就要用猛藥!就要舉國之力!」

  他放下筆,將敕令推給劉基。

  「去辦。」

  「告訴百姓,這不是朝廷徭役,這是生死存亡之戰!」

  「北邊的妖霧,不會停在錦州。它若蔓延過來,誰都活不了!」

  劉基接過敕令,只覺重若千鈞。

  他深深一揖,退出殿外。

  ---

  殿內重歸寂靜。

  朱元璋(朱越)獨自站在巨大的北境地圖前,目光從錦州緩緩掃向整個遼東,再落回應天。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划過幾個名字:徐達、常遇春、劉基、湯和、李善長……乃至剛剛戰報中提及的,那個守在錦州前線的吳三桂。

  一股極其隱晦的違和感,再次掠過心頭。

  太集中了。

  這些本該在不同時代閃耀的將星與宰輔,如今卻如同被一隻無形之手攫取,全部拋灑在了這個風雲激盪的節點。

  他想起了那份來自光幕東的警告——「歷史維護者」。

  「這就是被維護的『劇本』嗎?一團混亂的、強行拼湊的麻線?」

  「還是說,正因為我們要撕碎劇本,所以這些『變數』才應運而生,匯聚於此?」

  他的目光落在「吳三桂」三個字上。

  記憶深處,某個開關被打開的畫面一閃而逝。

  但隨即,更清晰的畫面覆蓋上來——

  是戰報中,那個年輕人帶著滿臉煙塵,站在錦州城頭,指揮士卒潑灑異鐵石灰漿的背影。

  是密檔里,其父祖一族數十口,在遼陽淪陷時盡數死於幽能腐蝕的記載。

  「此吳三桂,非彼吳三桂。」

  朱元璋低聲自語。

  「時代變了,敵人變了,人心……也會變。」

  他不能因為記憶里某個尚未發生的可能,就毀掉眼前一個敢戰、能戰的將領。

  但他會看著。

  會通過制度,通過人事,通過將整個大明的命運與抗清大業牢牢綁定,讓所有人都明白——

  背叛大明,就是背叛整個人族文明。

  那不僅是死路,更是永世不得超生的恥辱。

  ---

  殿外,劉基快步走向中書省衙署,心中波瀾未平。

  「全民守堡」……陛下這是要將整個北地,變成一座巨大的軍營。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初遇陛下之時。

  那時陛下不過是一支小小流民軍的首領,卻一眼就從寥寥數人中,精準地指出了自己,委以謀主之任。

  還有徐達、常遇春、湯和……這些如今撐起大明半壁江山的雄傑,無不是在微末之時就被陛下簡拔於眾人。

  甚至連那遠在錦州的吳三桂,一個將門之後,年不過二十,陛下竟也親自過問其擢升,破格用為副將。

  「陛下之識人,用人之膽魄,千古未有。」

  劉基只能如此感慨,將這歸於「天命所歸」與「雄主獨具慧眼」。

  他絕不會想到,這背後,是一個靈魂對歷史長河中璀璨群星的、充滿複雜考量的「重逢」。

  ---

  遼東,李家莊外。

  幽藍的畸變獸潮如污水般漫過山崗。

  沖在最前的,是數百頭形似野豬、卻披著骨板、口噴酸液的「踐踏者」。

  戍堡牆頭的洪武一式火炮發出怒吼。

  實心鐵球砸入獸群,犁出血肉通道。

  但更多的畸變獸涌了上來。

  堡牆開始震動。

  「點火!扔!」

  守備官嘶吼。

  浸滿火油的柴捆被點燃,推下城牆。

  火焰暫時阻斷了攻勢。

  但所有人都看到,火焰在菌毯上燃燒的速度,比昨日慢了三成。

  菌毯在適應。

  或者說,清軍在調整污染場的特性。

  「援軍……還有多久?」

  守備官啞聲問。

  無人回答。

  就在這時,東北方向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以及一種奇特的、如同無數金屬片震動的尖嘯。

  一支黑色騎兵如利刃切入戰場邊緣。

  他們並不衝擊獸群主力,而是高速掠過,將一支支尾部拖著火焰的箭矢射向獸群後方的菌毯連接處。

  火油罐炸開,點燃菌毯。

  更關鍵的是,騎兵隊伍中央,數輛馬車上的奇特裝置發出了低沉的嗡鳴。

  無形的波動擴散開來。

  所過之處,菌毯的蠕動明顯減緩,甚至開始局部枯萎。

  畸變獸群出現了短暫的混亂。

  「是寧遠的『淨塵營』!他們帶了新傢伙!」

  城頭爆發出歡呼。

  但歡呼很快戛然而止。

  遠方清軍大營中,響起了低沉如牛角的號聲。

  幽藍的光暈驟然增強。

  大地深處傳來隆隆震動。

  更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

  錦州城頭,祖大壽放下了千里鏡。

  他的手很穩,但心底的寒意,卻比這遼東的春風更刺骨。

  「傳令。」

  他對身後的吳三桂說。

  「從今日起,錦州全員口糧減兩成,箭矢、火藥、異鐵粉配額減三成。」

  「省下來的,全部入庫。」

  「我們要做好……被圍困一年的準備。」

  吳三桂年輕的臉龐繃緊。

  他望向北方,那裡,幽藍的光正在天地交界處匯聚、升騰。

  仿佛一頭巨獸,正在緩緩睜開眼皮。

  「一年之後呢?」

  他輕聲問。

  祖大壽沒有回答。

  他只是拍了拍這個年輕副將的肩膀,然後轉身,走向城樓。

  背影挺直如槍。

  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

  因為答案,只在血與火中。

  ---

  武英殿的燭火,亮至後半夜。

  朱元璋(朱越)終於批完最後一份奏章。

  他起身,走到殿外的漢白玉欄杆前。

  應天城的燈火在腳下蔓延,更遠處,是沉睡的萬里山河。

  他知道,此刻的寧靜,只是風暴前的假象。

  百年競速,已然開始。

  而第一道血色的序幕,正在遼東的黑土上,緩緩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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