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夜食納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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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滋滋。」

  兩廟村,村中心。

  火光映照著周圍人的臉,村民們或坐在地上,或站在田埂上。

  目光皆是直勾勾盯著火架上的豬肉,偶爾咽下一口唾沫扯動著早已麻木的臉龐。

  「秦哥,你今日那手刀法,當真威武,我都沒有瞧清。結果你那手一按,刀一滑,這豬頭便下來了。」

  「虧我前頭還給這豬東西講禮,直娘賊,我呸!黃鼠狼給雞拜年,哎,不對。」

  他正罵的起勁,忽然覺得這話有些不妥,撓了撓後腦勺。

  書生從後頭飛來一腳,踹在瘸子屁股上:「你這呆子,你吐了唾沫,倒是吐了個爽快,大夥待會兒還吃不吃肉了?真是個沒腦子的夯貨!」

  罵完瘸子,書生挨著秦舒坐下,壓低了聲兒,臉上堆起笑來。

  「大人,我瞧您如今渾身氣息圓滿,儼然已是凡境巔峰的底子,或許僅需一篇煉身法便可入了品級,從此踏入那超凡脫俗之境。」

  秦舒拿起根棍子撥著火堆,火星子濺起一蓬,淡淡道:「還早。」

  書生撇了撇嘴,沒把這句當回事兒。

  他雖在修行上是個半吊子,可這一雙招子卻是練的毒辣。

  大人今早出手那幾下子,氣息流轉,身形起落,分明已經摸到凡境巔峰的門檻。

  就是……

  書生抬頭看了眼四周,火光映著那些村民的臉龐。

  明明方才這還嚇得跟篩糠似的,此刻卻是盯著火上的烤肉,嘴角亮晶晶地淌著涎水,喉結一上一下的滾。

  或許他們也不敢相信,那方才還將他們作為口糧的豬狗,如今正放在架子上烤的油香四溢。

  而這一切都源於大人。

  他不由想到秦老大人身上去了。

  老大人去了,大人倒像換了個人,殺伐果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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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一尋思,怎麼有點像說書先生嘴裡那些口口相傳的獻祭親人,法力無邊呢……

  呸呸呸!

  書生猛的抬手,照著自己的臉頰就是一巴掌,引起瘸子跟秦舒都嚇了一跳,齊刷刷轉頭瞧他。

  瘸子瞪著眼問:「你作甚?」

  「嘿嘿,有蚊子。」書生咧了咧嘴。

  「……」

  秦舒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低頭又去撥那火堆。

  瞧瞧看,我就說練武有用吧,這蚊子都能破這細皮嫩肉的防了。

  要我這身皮肉,任它叮上一宿,也只能留下口水。

  「好了,差不多了,都快吃。」秦舒拍了拍手起身,給書生使了使眼色。

  書生會意,連忙拽上瘸子,操刀割下豬肉分發給村民。

  眾人起初還縮著手不敢接,直到書生硬塞進一老叟懷中。


  「謝……謝官爺!官爺大恩!嗚嗚嗚……」

  這一聲哭開了頭,周圍的村民紛紛跪倒,哭聲與謝聲攪做一團,在火光里悶悶地滾。

  書生偷瞧一眼秦舒,見他眉頭微微一蹙,連忙一把扶起那老叟,揚聲笑道。

  「快別磕了,都起來吃肉!我家大人打小就是菩薩心腸,見不得這個。你們再磨蹭不吃這肉,這肉涼了不說,下回那山上孽畜下來,還指名道姓要吃你們哩。」

  他說得半真半假,村民們一聽,又哭又笑,忙不迭接過肉來,啃得滿嘴油光。

  「……」

  秦舒沒有說話,只將拳頭悄悄攥緊,指節捏的發白。

  如果今日他不來,這豬妖又要嚼碎幾戶人家才肯罷休?

  他自問可沒什麼能力去管那天下人,評說天下事,也從未想過充什麼救苦救難的菩薩。

  當時殺那豬妖,也只是因為那豬欺辱了瘸子,損了他秦舒的面子罷了。

  可此刻瞧見這些村民跪在火堆旁,捧著肉塊涕淚橫流的樣子,他心裡卻暗暗改了口氣。

  只能說是殺得好!如果他不殺,還真是不順自己的心意,倒叫自己堵得慌!

  他嘆了口氣,再度拿起棍子撥著柴伙。

  火星子「噼啪」炸開,映著四周蹲坐著啃肉的村民。

  個個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支著,仿佛一陣風便能吹散。

  「衛所的事落在這等人身上,便是實打實的苦。」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語,又像是說給書生聽的。

  書生正在分肉,耳朵卻尖,回頭接話道:「大人這話說到根子上了,咱們在衛所爭來爭去,鬥來鬥去,怕那妖魔入城來,可臨到頭,為自己保命,替百姓擋災的,還得是這手裡這口刀。」

  「唔……秦哥,老大人走了,俺家也沒什麼人了,往後您去哪兒俺跟哪兒,俺瘸是瘸,可好歹能替您跑個腿!」

  瘸子正埋頭啃骨頭,聽了這話也含糊不清地嘟囔。

  秦舒卻只「嗯」了一聲,沒有接話,只望著火堆里跳動的焰苗。

  這世道,妖要吃人,官要刮人,到頭來,只有刀才靠得住。

  既然遇到了,來這一遭也就讓這刀替自己,也替他多剁幾顆腦袋便是。

  知行合一才是本事,見到不順心的自有東西跟其講理。至於別的若干什麼選擇,他可不會幹預。

  人各有命罷了。

  「官……官爺,喝口喝口水。」

  正在他出神間,一個約莫十一二歲大小的黑妮子,身上套著件不符合體型的寬大破布勉強蔽體,正一臉怯生生的蹭到他跟前,捧著個破碗遞向秦舒。

  秦舒低頭看去,那丫頭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只是臉上多了些鍋灰。

  他沒來由心裡一軟,摸了摸對方的腦袋,接過破碗一飲而盡。

  「好喝,妮子叫什麼名字啊。」

  小姑娘有些膽小,顫抖著又從衣袍里掏出半個黑褐色的糰子遞給秦舒,隨後便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

  秦舒驟然沉默下來,感受著手上那塊表面有些粗糙的糰子。

  剛想招呼書生多給她兩塊豬肉,一道厲喝打斷了他的動作。

  「直娘賊!你們做了甚!」

  秦舒轉頭看去,臉上笑容漸漸消失。

  村口兩個校尉大踏步趕來,那領頭的就是前不久的李渡,身後跟著個鬚髮皆白的老頭,喘的跟拉風箱似的。

  「我當是誰?原來是你?!」

  李渡幾步竄到面前,指著秦舒鼻子喝道:

  「前不久剛殺了豬二,總旗大人想辦法幫你平息下來那樁禍事,如今你又怎敢繼續招惹豬山?!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我呸!我日你達耶的,我秦哥都沒吭聲,你在犬吠甚麼?這妖殺了就殺了,那不成還留著它啃你家祖墳?!」瘸子丟掉嘴裡啃到一半的大腿骨,咽下剩下的肉狠狠罵道。

  李渡氣的滿臉漲紅,不怒反笑,二話不說就朝著火堆踹去:

  「我讓你們吃!吃個鳥!」

  秦舒眼皮也沒抬,隨手撿起一根燃著的木棍,輕輕擲向李渡。

  「啊!」

  李渡瞬間倒在地上,抱著大腿在地上滾作一團,那模樣要多慘有多慘。

  秦舒一愣,他沒記錯的話,這李渡好歹有幾分把式在身。

  自己那木棍最多就是打他了趔趄,按道理說不會有這麼大的反應才對啊。

  難道是,自己突然神功大成了?鬼才信!

  他眯著眸子打量著李渡。

  旁邊書生一臉古怪的看著二人。

  「哼,秦舒,你好膽,今日是鼠山的納牲日,總旗大人特派王大人囑咐人員前往送去牲心。」

  「如今我腿不好行走,即時送去不便,耽擱大事你就等著被總旗大人懲處吧。」

  李渡一臉痛苦,目光卻是緊緊盯著秦舒,想要看出個幾分來。

  後面的老人看不下去了,嘆了口氣上前作揖道:「李大人,這些先不提,時辰確實不等人,先把人選定好吧,如若今日你不方便,老朽一人前往尚可,想來鼠山也不會太過計較。」

  李渡臉色一變:「馮海!你這老胳膊老腿的可擔不了此任,別忘了納牲需得一名納牲官一名隨吏的規矩!」

  「特殊時期特殊從權,這……」

  「閉嘴!小心王大人怪罪下來!若是耽誤了時辰,你幾個腦袋夠砍的?至於今日納牲,那鼠山要求便是五名女子即可,你又怎能辦到押送五人進妖山呢?」

  馮海聞言,面色灰白,嘆了一口氣像是又老了幾分,縮著袖子退了回去,再不做聲。

  「你……」李渡正要轉過身來,眼角便瞅見一抹銀光朝自己撲來,嚇得魂飛魄散。

  整個人猛的往後面一縮,竟生生蹦起半尺高。

  他冷汗淋漓地看著眼前插入地面幾分的利刀,刀面上還印著他瞬間煞白的面容。

  不對勁,這是要我死啊!

  背後涼意直竄天靈蓋,李渡頭也不回的朝著村外跑去,哪還有半分腿瘸的樣子,兩條腿倒是倒騰的飛快。

  早就見識過這小子把式,這李渡又怎敢抵抗一二。

  這次帶著馮海前來,也是尋思著最多被打一頓,還可作為源頭陰他一手。

  畢竟這衛所之中誰不知道那馮海人緣不錯,誰知這秦舒不按套路出牌,竟要殺他?!?

  李渡的速度明顯也有輕功在身,可他怎有如今習得踏月迷蹤步的秦舒跑得快。

  踏月迷蹤步在衛所輕功里也排得上號。

  一道身影掠過,順帶起拾起地上的長刀,直直追向李渡。

  落地無聲,周身無風,赫然便是習得的輕功踏月迷蹤。

  李渡一回頭,看著少年提著長刀距離自己越來越近,嚇得膽肝俱裂:「秦舒,你今日敢殺我,王大人一定不會放過你,房總旗也定會拿你是問!放我一馬,我就當今日之事沒發生過。」

  「豬妖,豬妖的那樁事我也幫你瞞下!」

  「我住處還有白銀三百兩一同贈予你!」

  似是覺得不夠,李渡又連忙開口,看著二人距離愈發接近,恨不得爹娘多生兩條腿。

  「還有,你……」

  刀身過肉的聲音響起,帶起的是一顆大好頭顱,李渡死都沒想到,這秦舒膽子怎麼這麼大?

  旁邊可是有著這麼多人看著呢,他怎麼敢下手的?自己給的還不夠多嗎?

  讓他說完好嗎?

  「呼,呼,秦大人,莫敢!」

  馮海彎著腰喘著粗氣,勉強到達村口,始一抬頭便見一股血泉噴涌而上,一顆重物怦然落地,李渡的身子還邁著步子往前跑去。

  後方,那位已經揮刀血振,緩緩扭頭:

  「老頭,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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