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釘子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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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元宵節。

  南屏街舊改項目正式啟動前期勘察。

  這條街陳默買下來快半年了。四百二十米長,兩側共六十七間鋪面,三十九間已經簽了改造同意書。剩下二十八間,二十五間在走流程,三間死活不簽。

  三間鋪子,挨在一起。南屏街中段,靠近後巷入口的位置。

  一間麻將館。一間足浴店。一間菸酒行。

  三間鋪子的租戶不同,但房東是同一個人——劉德勝。

  范廣仁把資料遞過來的時候,語氣有點微妙。「這個人,在南屏街一帶有點勢力。」

  「什麼勢力?」

  「早年在碼頭混的。後來洗白了,搞了個物業管理公司,實際上就是收保護費。南屏街這一片,至少有十二家店每個月給他交管理費。」

  「多少?」

  「小店三千,大店八千到一萬。」

  「報過警嗎?」

  「報過。但他從來不親自出面,都是手底下的人。而且金額不大,夠不上立案標準。派出所來了,他就說是物業服務費,還能拿出合同。」

  陳默翻了翻資料。劉德勝,四十七歲,前科兩次,一次尋釁滋事,一次故意傷害,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近五年乾淨。名下三套房產,兩輛車,一個物業公司。

  「他為什麼不簽?」

  「開價了。要我們按市價三倍收購他那三間鋪面的使用權。加起來大概兩千四百萬。」

  「市價多少?」

  「八百萬出頭。」

  「三倍。」陳默把資料合上。「他覺得自己是釘子戶,能訛一筆。」

  「基本是這個意思。而且他放了話出去,說誰要是在他之前簽了同意書,以後在這條街上別想做生意。」

  陳默沒說話。

  范廣仁等了幾秒。「要不要我找人跟他談?」

  「不用。我自己去。」

  「您親自?」

  「南屏街是我的。我的地盤上有人收保護費,這事本身就不該存在。」

  ……

  正月十六。下午三點。

  陳默穿了件黑色衛衣,牛仔褲,球鞋。阿九跟在後面,白色羽絨服,雙手插兜。

  兩個人走進南屏街中段那間麻將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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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將館不大,四張桌子,煙霧繚繞。下午三點,三張桌子滿的。角落裡一張桌子空著,桌上擺著茶具和一包中華。

  櫃檯後面坐著個光頭。三十出頭,脖子上一條金鍊子,正刷手機。

  看見陳默進來,抬了下眼皮。

  「打牌?」

  「找劉德勝。」

  光頭放下手機。上下打量了陳默一眼。

  「劉總不在。你誰啊?」

  「陳默。」

  光頭愣了一拍。

  麻將桌上有人回頭看了一眼。

  「維拓的那個陳默?」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問。

  「是。」

  麻將館裡安靜了兩秒。然後金絲眼鏡低下頭繼續打牌,但出牌的速度明顯快了。

  光頭站起來。「你等著,我打個電話。」

  陳默拉開角落那張空桌的椅子坐下。

  「告訴他,我在這等他。他要是今天不來,明天這間店的營業執照就會出問題。」

  光頭的臉色變了。

  「你什麼意思?」

  阿九往前走了一步。

  光頭看了阿九一眼。一米六五的小姑娘,長得清秀,但那個站位和重心分配,讓他後脖子發涼。

  「……我打電話。」

  光頭轉身進了後屋。

  陳默坐在桌前,給自己倒了杯茶。

  十二分鐘後。

  門口停了一輛黑色奔馳GLC。

  劉德勝進門。

  中等身材,圓臉,穿了件深藍色羽絨服,手裡拎著串車鑰匙。看著像個做小生意的中年人,不像混社會的。

  但他身後跟了三個人。都是二十多歲的小伙子,一個比一個壯。

  劉德勝掃了一眼店裡,目光落在陳默身上。

  「陳總?」

  「坐。」

  劉德勝走過來。在陳默對面坐下。三個小伙子散開,站在不同位置。

  阿九靠在櫃檯邊上,沒動。

  「陳總親自來,給面子。」劉德勝笑了笑。「但這事我跟你們那個范總說過了,價格就是那個價格。我在這條街二十年了,不是隨便能打發的。」

  陳默喝了口茶。

  「劉哥,我今天來不是談價格的。」

  「那談什麼?」

  「談規矩。」

  劉德勝的笑容收了一點。

  「南屏街,我買下來了。整條街。六十七間鋪面,包括你那三間的產權,都在我名下。你是租戶,不是房東。」

  「我有租約。」

  「你的租約明年三月到期。」

  「到期我可以續。合同里寫了優先續租權。」

  「優先續租權的前提是,租戶沒有違反合同條款。」陳默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你的合同第七條,禁止轉租和改變經營用途。你那間足浴店,營業執照上寫的是健康管理諮詢,實際經營的是什麼,我就不說了。菸酒行的後半間打通了隔壁,做了個沒有消防審批的倉庫。這兩條,隨便哪一條都夠我解除合同。」

  劉德勝的臉沉下來了。

  「陳總,你這是要硬來?」

  「我在跟你講法律。」

  「法律?」劉德勝往後靠了靠。「陳總,這條街上的法律,二十年來都是我說了算。」

  陳默把茶杯放下。

  「所以我來了。」

  他看著劉德勝。

  「劉總,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你現在簽同意書,我按市價給你補償搬遷費,另外再加五千塊,算是對你二十年經營的尊重。你體面地走。」

  「第二呢?」

  「第二,我明天讓律師發函解除你三間鋪面的租約。同時,你那個物業管理公司收保護費的事,我手裡有十二家店主的證詞和轉帳記錄。這些東西到了經偵手裡,夠你喝一壺。」

  劉德勝的眼睛眯起來。

  「你威脅我?」

  「我在給你選擇。」

  劉德勝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陳總,你年輕。有錢是有錢,但有些事不是錢能解決的。」

  他往後一仰。

  「我在這條街上的根,比你那棟寫字樓的地基還深。你信不信,我一個電話,明天這條街上一半的店不敢開門。」

  陳默站起來。

  劉德勝以為他要走。

  但陳默沒走。他繞過桌子,走到劉德勝面前。

  距離很近。不到半米。

  劉德勝身後的三個小伙子同時往前邁了一步。

  阿九從櫃檯邊彈起來。

  「別動。」陳默頭也沒回,說了兩個字。

  阿九停住了。

  三個小伙子也停住了。不是因為陳默的話,是因為陳默站在那裡的姿態。沒有攻擊性,但有一種東西從他身上散出來,那種碾壓過四個倭國殺手、赤手空拳折斷人腿骨的人才有的東西。

  劉德勝仰著頭看他。

  「劉德勝。」陳默的聲音很輕。「我半年前,在一個包廂里,當著一個身家百億的人的面,把四個拿刀的人打斷了腿。那個人現在在看守所里。」

  「你知道他叫什麼嗎?」

  劉德勝沒說話。

  「沈萬豪。」

  這個名字砸下來,劉德勝的瞳孔縮了一下。

  沈萬豪的事,海城做生意的沒有不知道的。百億身家,一夜之間進了看守所。新聞上說是經濟犯罪,但圈子裡傳的版本比新聞精彩得多。

  「沈萬豪一百四十個億擺在我面前,我沒要。」陳默說。「你覺得你那兩千四百萬,在我眼裡算什麼?」

  劉德勝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不是來跟你談生意的。我是來告訴你,這條街從今天起,沒有保護費,沒有地頭蛇,沒有灰色地帶。你可以選擇體面地拿錢走人,也可以選擇讓我用別的方式送你走。」

  「但不管你怎麼選,結果都一樣,你會離開這條街。區別只在於,走的時候口袋裡有沒有那五千塊。」

  陳默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茶杯。

  「給你三天。」

  劉德勝坐在椅子上。一動沒動。

  他身後的三個小伙子面面相覷。

  麻將桌上,所有人都停了牌。

  整間屋子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

  劉德勝站起來。

  「陳總。」他的聲音啞了。「三天太短。」

  「夠了。」

  劉德勝看了陳默三秒。轉身走了。

  三個小伙子跟著出去。

  門關上。

  麻將館裡,金絲眼鏡第一個開口。

  「陳總,我那個同意書……明天能補簽嗎?」

  「隨時。」

  「好好好。明天一早我就去。」

  其他幾桌也開始竊竊私語。

  阿九走到陳默旁邊。

  「他會簽嗎?」

  陳默喝完最後一口茶。站起來。

  「他會。」

  「怎麼確定?」

  「因為他是生意人。生意人算得清帳。五千加體面,和零加案底,這道題不難。」

  兩人走出麻將館。

  南屏街的午後陽光很好。兩側的老建築在光線下顯出溫暖的色調。

  陳默站在街中間,看了看這條四百二十米長的街。

  兩個月前,他第一次來這裡,只是來知止堂喝咖啡。

  現在,這條街是他的。

  不只是產權意義上的「他的」。

  是他要親手把它變成另一個樣子。

  手機響了。姜禾的消息。

  「今天店裡來了個人,說是你派來的?量尺寸的?」

  陳默回了一條:「嗯。知止堂要擴建。後巷那間打通,做成獨立的閱讀空間。」

  姜禾過了半分鐘才回。

  「你沒跟我商量。」

  「現在算商量。同意嗎?」

  又過了一分鐘。

  「……同意。但書架的木材我自己選。」

  「行。」

  陳默把手機收起來。

  阿九跟在後面,忽然說了一句:「先生,劉德勝那三個人里,有一個右手虎口有老繭。」

  「我知道。」

  「如果他不簽呢?」

  「他會簽的。」陳默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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