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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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拜死者

  舊體育館的失蹤案發生在入秋後的第三個周末。

  第7小隊接到任務時,距離那六個人消失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天。四天裡,安全審查部的人進去過兩次,一次說「沒有異常」,一次說「建議封鎖」。兩份報告前後矛盾,卻都被歸進了低優先級檔案里。沒有人通知作戰部,更沒有人把消息遞到秦錚桌上。直到老陳頭的鄰居報警,說那個退了休的老管理員整夜整夜坐在客廳里對著牆說話,安全審查部才不情不願地把案子轉了出來。秦錚簽了調令,第7小隊接管調查。顧淵看到調令時,姜念已經帶著沈渡和溫晚棠在裝備室核武器材了。祁洛縮在角落裡翻安全審查部那兩份報告,臉色很不好。

  「這案子不對。」祁洛把平板往顧淵手裡一塞,「你先看。他們第一份報告說『無異常』,第二份報告自己打了自己。最後結論欄全空著。這是有人不想讓這事被查。」顧淵低頭看。報告很薄,每份只有兩頁。第一份寫得很籠統:「現場未見打鬥痕跡,未檢測到詭異能量波動,初步排除詭異事件,建議結案。」第二份則說:「現場存在微弱維度擾動,建議立即封鎖。」兩份報告之間只隔了七個半小時。同一個部門,同一批儀器,結論卻完全反過來。顧淵把平板還給祁洛:「這不只是調查能力的問題。這是有人在裡面插了手。」祁洛點頭:「陳翰文那邊的人,進去過一次。我認得他們的簽名。」

  顧淵沒再說話。他穿好外套,和眾人一起上了車。舊體育館在東區邊緣,離鏡中階梯大廈不遠。車程不到二十分鐘。姜念坐在副駕駛,活頁冊攤在膝蓋上,用紅筆在任務地圖上圈出幾個點。沈渡開車,車速壓得很穩。溫晚棠坐在後排中間,閉著眼。祁洛靠窗,手指在機械義肢上輕輕敲著,沒有節律,像在無意識地排解情緒。顧淵坐在另一邊。車裡的氣氛比前幾次出任務都更緊繃一些。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案子不一樣。一個退休管理員對牆說話,六個人憑空蒸發,安全審查部壓了四天——這裡面一定牽扯著什麼。

  舊體育館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的老建築,灰磚牆,尖頂,門口幾根方柱撐出一個半室外的門廊。門廊頂上的漆皮已經起泡剝落,被風吹得簌簌往下掉。整棟樓沒有開燈,遠遠看去像一塊被丟在荒地里的舊磚頭。警戒線已經拉起來了,但綁得松,風一吹就往外鼓。姜念帶人從後門進。後門沒鎖。門軸像被油泡過,竟然一點聲音也沒有。顧淵走進去,第一感覺是涼。不是秋夜的涼,是從腳底往上冒的那種冷,順著腳踝一路爬到後腰。他把護目鏡拉下來,輕輕吸氣。呼出來的氣沒有白霧。這裡比外面冷了不止五度,但空氣乾燥得不正常。

  「分頭看。顧淵跟我走中間。沈渡看地面。祁洛去總電箱。溫晚棠負責精神場。」姜念快速布置。祁洛背著自己的工具包往樓梯間去了。沈渡蹲在地上,用義眼掃地面的痕跡。溫晚棠站在入口處,把意識觸鬚慢慢放出去,像往水裡撒了張極細的網。顧淵和姜念一左一右,沿著牆根往裡走。他們打著手電。幾道光柱在滿是灰塵的空氣里切來切去,照出舊的計分牌、掉漆的觀眾席和一張張被翻過來的摺疊椅。

  顧淵最先看到的是那六張椅子。它們被人從器材室里搬出來,圍成一圈,擺在場地正中央。椅子是舊式的鐵腿摺疊椅,灰藍色漆面,邊角全掉了漆。它們圍得極圓,像用尺子量過。每張椅子前面都放著一杯水。水杯是白瓷杯,杯底還有茶葉。顧淵蹲下去,用手背碰了碰其中一隻杯壁。杯子已經涼透了,但杯里的茶水還很清。他抬頭環視一圈。沒有腳印,沒有拖痕,沒有血跡。地面上甚至沒有多餘的鞋印。只有六個人的腳印從門口進來,走到椅子前,各自繞了半圈,停下,然後消失。整整齊齊,像六個人走到位子上,坐下,然後被什麼從地上抹掉了。

  「沈渡,你過來看。」顧淵說。沈渡走過來,半跪下去,用義眼掃了一遍。他的右眼在暗處亮著極淡的紅光,像一顆燒著的炭。他說:「六個人,進來以後都走得很慢。沒有跑。沒有回頭。他們坐了一會兒。茶還是溫的。之後他們同時站起來,往中間走。然後就沒了。」他用手指在地板上點了一下:「這裡。就是正中間。椅子圍成的圓心。他們的腳印到這裡全斷了。但地面沒塌,也沒開過。」顧淵說:「他們從這裡下去了。不是物理地下去。是空間被打開過。地面沒變,是地下的空間把這裡暫時當成了出口。」沈渡沒說話,直起身把周圍環視了一遍。姜念走過來,把匕首插回腰後,說:「下面有東西。我的空間感知探到四米深。那是一個被土埋住的空間,不是自然形成。有人挖過。很久以前。」顧淵看向溫晚棠。溫晚棠站在十幾米外,還維持著意識觸鬚的掃描狀態。她的眉頭皺得很緊。過了幾秒,她朝他們做了個手勢。三人走過去。溫晚棠說:「下面有精神能量,很淡,像從很老的東西上面滲出來的。有人在很深的地方醒著。不是活人。也不是詭異實體。像一大團被壓了太久的記憶,剛剛翻了個身。」

  顧淵心裡一沉。他見過類似的東西。在鏡中階梯里,那些飄在空中的鏡片就是封存著記憶的碎片。舊體育館下面的東西,很可能也是同類。只是形態不同。他蹲下來,把護目鏡壓到鼻樑以下。他第一次主動把【往生之眼】打開到中段。金色的光從他瞳孔深處泛出來,在暗室里像兩朵極小的燈。他看向地面。灰白的木地板之下,果然有一層極薄極薄的金色。那金光從地底深處滲出,像一片菌絲慢慢朝四周爬。顧淵沿著金光的走向看去。它們最密的地方,就在六張椅子圍成的那個圓心下面。那些金色的細絲像被誰從深處拉上來,在圓心處聚成一束,又突然掐斷。

  「這下面是條舊路。」顧淵說,「林擇的人挖的。不是這個時代的東西。它下面埋著一個圓環,已經很久了。這地方以前開過。六個人下去以後,它又合上了。」他站起來,目光仍看著那個圓點,像在透過地面看更深處。他慢慢說:「那些人不是被拖下去的。他們是自己走下去的。椅子是他們自己擺的。他們知道下面是什麼。他們不是失蹤。是歸隊了。」顧淵說完,整個體育館裡像被抽掉了最後一絲暖氣。祁洛正好從樓梯間下來,聽到了後半句。他停在最後一級台階上,問:「你是說,他們是拜死者的人?」顧淵說:「不知道。也許連他們自己也不清楚。但下面那個東西在叫他們。像有人在他們腦子裡放了一張請柬。他們接住了。」祁洛罵了一聲。那聲音在空蕩蕩的體育館裡滾了幾下,很快被黑暗吞掉。

  姜念做了決定:「今晚不硬進。顧淵已經摸到底下的異常了。我們先把這裡封了。祁洛,你帶人把外面的傳感器重新架。溫晚棠,你收一下周圍的精神殘像。沈渡,你和我去東牆那邊看看,有沒有別的出口。顧淵留在這裡。別走遠。」顧淵點頭。他一個人留在場地中央。六張椅子還圍在那裡。他忽然注意到,六張椅子的靠背上都被人用指甲劃了一道極淺的豎線。他蹲下來細看。那些豎線每條只有兩厘米長,位置剛好在人的後頸靠上去的地方。像有人坐在椅子裡,仰著頭,用指甲在靠背上一下一下劃出來的。六道線,朝向圓心。顧淵伸手比了比。他突然覺得那些線不是隨便劃的。它們是指向標。六條線,指向同一個點。他在心裡估算了一下延伸方向。六條線交會的地方,並不是地面圓心,而是圓心正上方,大約兩米高的空氣里。顧淵抬起頭。那裡什麼都沒有。但他把眼睛睜大了些。在那個位置,有一小片空氣在輕輕抖動,像被熱氣熏過。他看得久了,那抖動里竟浮出一個極淡極淡的黑色圓環。顧淵把視線移開。他不敢再看了。他朝姜念的方向說:「姜隊,你來看一下上方。」姜念走過來。顧淵指了那位置。姜念仰頭,看了幾秒,說:「我感知不到,但空間曲率那裡有變化。非常小。像被人用指甲在空間上劃了一下。」顧淵說:「那就是門。已經被人用過了。下次再開,得等它自己松。」姜念沒出聲。她把視線從那片空氣中收回來,轉身離開。顧淵最後看了一眼那六張椅子。它們整整齊齊,像在等下一批人。

  祁洛找到的舊排水道入口在體育館後牆外大約五十米。一個半圓的磚砌口子,被雜草和碎磚蓋得嚴嚴實實。顧淵白天去看過,那道口子周圍的泥地泛著極淡的金色。他順著金線往下摸,發現磚石下面確實有通道,縱深還不淺。姜念決定第二天夜裡再探。她不想在白天驚動安全審查部的人。晚上十一點,五個人全副裝備,進了舊排水道。

  水道又窄又矮,圓拱形洞壁,腳下是一層半乾的泥。空氣里全是土腥味和鐵鏽味,混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焦。顧淵走在最前,只憑右手的金線感應和護目鏡的微光。他看得見牆壁上有極細的金色細絲,貼著磚縫往深處延伸。那些細絲像從體育館方向流出來的樹根。他越走越確定,這地方和鏡中階梯那棵倒長的樹是連著的。它們共用同一套「根」。

  走了大約百米,前面出現了一個向下的口子。那是個半人高的黑洞,像被什麼東西從里往外掏過。沈渡用手電照了一下,洞壁光滑得不自然。顧淵用眼睛看了看,說:「不是挖的。是空間融過。這下面原來可能是一段舊人防工事。後來被嵌進了一條維度支流。我們得爬下去。」他把背包緊了緊,第一個鑽進去。洞極窄,只容一人匍匐。顧淵幾乎是在土裡前進,手肘和膝蓋磨得生疼。他咬著牙往前挪,周圍越來越冷,呼出的氣終於有了白霧。顧淵知道,他們正在靠近那個東西。他手指上的金線像被人揪住,一下一下地跳。

  他終於從土洞裡探出頭。下面是個更大的空間,大約有兩間教室大小。地面鋪著舊水泥,牆上還留著極老的標語殘跡,像「深挖洞」之類的。最打眼的是正中央:一個巨大的黑色圓環嵌在地里。環體不是液體,也不是鐵,像一種極深極深的能量在流動。顧淵只看了一眼,腦子就像被人潑了盆冰水。他錯開視線,從洞口退後半步,對下面的人說:「到了。下來。」沈渡、祁洛、溫晚棠、姜念依次落地。五個人站在圓環五步外,像五尊被釘住的像。祁洛的量子校準儀剛掏出來就「啪」地黑屏了。他小聲罵了句什麼,又把儀器塞回去。

  「這是拜死者的符號。」姜念說。她的空間感知像一條細繩,貼著圓環外沿緩緩探過去。她臉色很白,但聲音穩:「圓環不是平面的。它是一圈極窄的維度褶皺。外頭是三維,里子是另一點。通道沒開。現在像被掐住喉嚨的管子。」顧淵點頭。他不敢直視圓環中心。那裡有一個極小的「缺失」,像眼珠里的瞳孔,一直吸他的目光。他側過臉說:「這裡開過很多次。牆上有記數。我看了一眼,像有一百多組。最近一組是六個。就是那六個人。」沈渡已經走到牆邊,用義眼放大那些極小的刻痕。他說:「你那些圓圈,確實是記數。不是用刀劃的。是用能力融上去的。做記號的人沒用工具。」他回來,補了一句:「我看過深空迴廊里也有類似的。陸征說過,那叫『沉降記』。每一次有人下去,就留一個。後來的人能根據記數判斷通道還能用幾次。」

  顧淵心裡發冷。這說明這地方不光是林擇留的。可能有更多人用過。他和沈渡交換了一個眼神。溫晚棠已經用意識觸鬚掃過整個空間。她說:「沒有主動攻擊性。但空氣里全是記憶殘片。這地方像個老劇場。每次開門,都有人在這裡留下最後一點情緒。高興的少,怕的多。我沒有碰它們。」她頓了頓,對顧淵說:「你是不是已經看到了什麼?」顧淵說:「我看見了秦朗的名字。」他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靜了。顧淵走到圓環西側,蹲下。那裡有一小片被灰蓋住的牆面。他伸手把灰拂開,露出幾個極淡極小的字。不是刻上去的,是有人用手指沾了血寫上去的。字跡已經發黑:「秦朗,別響。」顧淵把「秦朗」兩個字念了出來。祁洛「嘶」了一聲,低聲說:「我上次從舊檔案樓下面那塊鏡子裡,也提出來過這個名字。」顧淵說:「就是同一個。林擇一直在用這個名字。秦朗不是某個人。可能是個代號。或者……」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或者秦朗就曾在這裡待過,像他們現在一樣,站在這圓環前,看著那圈黑色,被什麼東西叫了下去。

  姜念沒有讓他們多待。她說:「今晚信息夠了。再待下去,圓環會醒。撤。」眾人開始往回爬。顧淵走在最後。他爬進土洞前,回頭看了一眼。那圓環還是黑的。但它的最中央,那個「瞳孔」一樣的位置,忽然像眨了一下。顧淵心臟驟縮。他不敢再停,轉身鑽進了洞。身後像有極輕極輕的「啵」一聲,像水泡破了。顧淵爬得極快。他出來時,沈渡已經在洞口拉他。顧淵從洞裡翻出來,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他聽見姜念在問:「有沒有人受傷?」所有人都說沒有。但顧淵知道,他的右眼在看到圓環眨動時,像被什麼東西掃了一下。從眼窩到後腦,涼了半截。他沒說。他怕溫晚棠又給他做精神淨化。他現在只想回去洗澡,把身上那股土味和那層從地下帶上來的東西衝掉。他知道,圓環看見他們了。不是看見他。是看見他們五個。像一團軟乎乎的光,從地底翻上來,一個一個地認了人。

  那天晚上回基地的路上,沒有人說話。裝甲車裡只有引擎的低鳴和祁洛整理裝備時發出的輕微金屬聲。顧淵閉著眼,卻一直感覺自己的右臉像被極冷極冷的氣流貼著。他伸手去摸,皮膚是乾的。可那股冷像已經鑽進了骨頭,跟著他拐進基地西門,跟到宿舍門口,最後停在他身後,不走了。顧淵沒回頭。他開門進去,反手把門關上,又用被子把後頸裹住。過了很久,那種被什麼東西跟著的感覺才慢慢消失。他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溫晚棠的意識觸鬚在暗中幫了他一把。第二天早上訓練時,溫晚棠在他身後走了一圈,說:「你昨晚從體育館帶回來一點東西。我已經清掉了。不嚴重,是那片地下空間裡積的舊情緒。以後不要總走最後。」顧淵沒說話,只點了點頭。他跑步的時候,右眼終於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但事情沒有結束。兩天後,顧淵和沈渡去舊體育館外圍複查時,碰到了一個不該出現的人。

  那人站在體育館後牆根下,背對著他們,穿著一件極破舊的灰外套。外套很髒,像從泥里刨出來的,濕了半截。他微微垂著頭,像在打盹,又像在聽牆裡的聲音。顧淵第一反應是安全審查部的人來蹲點。可他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他看見那人腳邊的地面上,有極淡極淡的金色,像被誰用腳尖劃了幾下。那些金色和他手指上的金線有感應。顧淵小聲對沈渡說:「別過去。那人不正常。」沈渡已經拔刀。他的義眼鎖住了那人的輪廓,過了一會兒說:「他身上沒有熱信號。不是活人。也不是死物。像被卡在中間。」顧淵說:「是半高維化的人。我在鏡中階梯的資料里見過類似描述。他的身體有一部分已經降不下來了。」沈渡問:「怎麼辦?」顧淵沒答,往前又走了兩步。他儘量不發出聲音。但那人卻像長了後眼,忽然說話了:「你們不該回來。這裡關了。還要等三天。」聲音幹得像生鏽的鐵片互相刮。顧淵握著拳頭,問:「你是這裡的人?」那人慢慢轉過身。他臉上已經看不清五官了。鼻樑和嘴的位置只剩幾道極淺的凹痕,像被風沙磨壞的石像。只有一雙眼睛還在,只是沒有瞳孔,兩粒極小的銀灰色光點,像即將熄滅的火星。

  顧淵沒有開【往生之眼】。他已經感覺到了,這個人不是來戰鬥的。那人喉嚨里斷斷續續冒出幾個字:「我叫趙鐵生。以前是這裡的……早先是工人。後來被他們叫下去。上來以後,就成這個樣了。」顧淵皺眉:「他們是誰?」那人像笑了一下,嘴角裂開一條極細的縫,像干土:「拜死者唄。他們沒叫自己。叫我們。我們這路人,都是他們點的燈。」顧淵耳邊又響起「燈」這個字。舊檔案樓黑板上寫著「秦朗不響,燈不亮」。他問:「秦朗也是燈嗎?」那人聽到這名字,忽然不笑了。他那兩粒灰光縮了一下,像被風吹暗。他說:「別打聽秦朗。你還沒到能聽這些的時候。回去吧。三天後圓環再開。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他說完,整個人忽然像被從腳底抽走了什麼。顧淵看見他身後那面牆上,極快極快地閃過十幾條灰白色的線。那些線往上一提,那人就不見了。像被反著拉進牆裡。沈渡一個箭步上去,只抓到一把灰。他把灰撒在風裡,回頭說:「人沒了。」顧淵站在那沒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金線極輕極輕地亮了一秒。像在道別。顧淵想,趙鐵生也是個被留下的人。他上來過,又回去了。他們這些人,像在門縫裡活了半輩子,兩頭不到岸。顧淵知道自己和他們不一樣。但他也說不出哪裡不一樣。

  回到基地後,顧淵把自己關在宿舍里,把近幾天所有線索全部寫在筆記本上。他寫得很慢,用極細的簽字筆,一字一字地記。舊體育館的椅子、圓環記數、趙鐵生、秦朗、林擇留下來的話。寫完以後,他把筆記本翻到有舊檔案樓黑板照片那一頁。三行字並排放在一起:

  「觀者不來,門不開。

  秦朗不響,燈不亮。

  五個人走到燈下,樹才會醒。」

  他想了很久,在「燈」字上畫了個圈。這些「燈」,可能指的就是那些被拜死者叫下去的人。趙鐵生說「我們是他們點的燈」。那麼秦朗呢?秦朗可能是所有燈里最特別的一盞。他一直沒有響。也或者,秦朗不是燈,是點燈的人。顧淵把這些想法發給姜念。姜念回了一句:「明晚我們再去。進去之前,你把手腕上的東西摘了。有些東西得讓你親眼看看。」顧淵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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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晚上,第7小隊第二次進入舊體育館地下。這次他們沒有從舊排水道繞,而是直接走了更近的一條路。祁洛在白天帶人重新繪了排水道結構圖,找到了一處被混凝土壓住的豎井。豎井很深,幾乎筆直,已經被打開過。顧淵站在井口,金線一陣一陣地發緊。他說:「下面就是圓環所在的空間。我們上次從水道下去繞了遠路。這次直接進了核心外圍。」姜念第一個沿豎井滑下去。沈渡殿後。顧淵落在中間。

  他們落在一條極窄的底道里。底道不長,走了二十來步就通到了圓環所在的那個地廳。顧淵一眼就看見,地廳中間的黑環和上次比,有些不一樣了。它似乎更深了一些。外圈多了幾道像漣漪一樣的金色薄線,貼著地面緩緩擴散。姜念沒讓其他人走近,只對顧淵說:「你去看。別碰。」顧淵走到離圓環三步處,蹲下來,把【往生之眼】打開到最大。他的視野像被拉開了一道口子。那黑色圓環在他的眼睛裡變了。它不再是實心的圈,而是由無數層極薄的透明光膜卷出來的螺旋。每一層薄膜上都有極密的金色細線在流。它們不是能量,不是光,是某種被壓縮到極點的「記錄」。圓環像一粒被剝開的洋蔥,每一層都封著一段別處的空間。顧淵看著那些空間碎片,忽然看見一條他熟悉的走廊。走廊兩側全是門。門框上雕著極簡極老的花紋。其中一扇門上,掛著一個極小的銅牌。顧淵把視線湊上去。銅牌上只有兩個字母:L.Z.。林擇。

  顧淵猛地閉上眼。等他再睜眼時,圓環已經恢復原狀。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溫晚棠在旁邊輕聲問:「你看到什麼了?」顧淵說:「一扇門。上面有林擇的名字。門後面是深空迴廊。這條通道已經彎過去了。它現在不是開在這,是斜著插到深空迴廊底下。林擇把兩棵樹連起來了。」姜念沉聲說:「深空迴廊的側門。顧淵,你還看到了什麼?」顧淵猶豫了一下,說:「門是開著的。裡面有人。不是林擇。是很多人。他們背著身,朝里走。我只看清一個。那人右臂上沒有手。是機械的。」祁洛渾身一僵。他那隻機械左手猛地縮了縮。顧淵轉頭看他。祁洛說:「我爸的機械義肢在右臂嗎?」顧淵搖頭:「是左臂。」祁洛慘然一笑:「那是我。」顧淵沒說話。他也不知道自己看到的人到底是誰。是祁洛自己,還是另一個像祁洛的人。深空迴廊里的影像從來不會直白。他只能說:「不是你。是穿著你衣服的別人。」祁洛點頭,沒有追問。他知道現在不是時候。

  他們在地廳里又待了一小會兒。姜念用空間感知確認了圓環仍處於休眠期。祁洛在四周布了四個微型記錄器。溫晚棠用意識觸鬚對圓環做了表面採樣,沒有觸發任何東西。顧淵最後看了一眼那黑色圓環。它很像一隻閉著的眼睛。眼珠在裡面輕輕轉。等它睜開時,門就會開。那時候,他們不能站在這裡。得往西走。去深空迴廊的正門。顧淵知道,下一次再來,一切都會不一樣。他看了看沈渡。沈渡也正看著他。顧淵說:「我們要去深空迴廊。」沈渡說:「早該去了。我得回去看看那扇門。」他的聲音很低,像從舊事裡撈上來的石頭。顧淵想,沈渡不恨那個地方。他只是在那裡欠了太多東西。有些東西得回去還。

  從體育館回去以後,顧淵的通訊器上收到了一條陌生消息。

  只有八個字:「你也是我們的人。」發信者沒有落款,只掛著一個極小極小的符號。顧淵認得。那是拜死者的黑色圓環。他把通訊器給姜念看。姜念說:「有人繞過了基地內網。技術部查不到來源。這消息不是發給你的。是發給我、沈渡、溫晚棠和祁洛的。我們每個人都收到了。」顧淵一怔。祁洛在旁邊點頭:「收到了。一模一樣的八個字。」溫晚棠說:「這條消息不是威脅,也不是邀請。它在告訴我們,我們已經和這個符號沾上了。從我們進體育館、看圓環、碰見趙鐵生的那一刻起,拜死者就不再把我們當外人了。」沈渡沒說話。他低著頭,把玩著那把舊匕首,最後說:「林擇當年也收過這樣的消息。他說,不要回。一回,他們就知道你在哪條路上。」

  姜念把所有人的消息截圖存檔,報給了秦錚。秦錚只回了一句:「不查不追,原路不動。該來的人,已經在路上了。」這話說得很淡,卻像往水裡投了塊石頭。顧淵後來才想明白,秦錚早就知道拜死者的人會找上門。他見過他們。三十年前。也許更早。他臉上的那道舊疤,就是拜死者留下來的。他沒有再和別人提過。但他的手從不抖。因為他知道,真正的敵人不是這些人。是黑日王座下面更黑的那個東西。而拜死者,也許只是走錯了一小步的人。他們還沒壞到底。林擇不殺他們,也是因為這個。他們只是提前往下走了。走岔了。爬不回來。

  顧淵想,自己也在往下走。只是他希望,自己到了第七層以後,還能記得回頭。還能記得自己不是一個人。他把這句話寫進了筆記本最後一頁,像給以後的自己留了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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