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碎骨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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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簡里的地圖是在第三天的黃昏被徹底解開的。

  東方唯我盤膝坐在竹屋後院的泥地上。

  他指尖那一線暗金從骨骼深處滲出,沿著玉簡表面的草稿紋路緩緩遊走——那些紋路感應到暗金之後便開始自行重組,從混沌的劃痕漸次凝聚為清晰的線條。

  林小滿蹲在三步外,雙手托腮,銀鈴隨著呼吸的頻率輕輕晃蕩。

  "碎骨嶺。"

  東方唯我看著玉簡表面最終定格的紋路,那紋路是一個地名,用天武大陸的古篆寫成,筆畫粗獷如斷骨,"東南方向,離青竹鎮大約七百里。玉簡說那裡有一具骨架。"

  "骨架?誰的?"

  "沒有署名。但玉簡里附了一絲氣息——"他頓了頓,感受著那絲氣息在指尖殘留的觸感,"是呂魔神的。

  他說那裡埋的是他當年從下界帶上來的半截殘骨,在上界煉化了一百年沒能完全融掉。

  後來他被人打斷左臂逃回天玄之前,把那截殘骨封在了碎骨嶺下。"

  林小滿歪了歪頭:"他讓你去拿?"

  "他說'若有人用暗金紋路打開玉簡,便去碎骨嶺取那截殘骨。煉化之後,骨架才算完整。'"

  東方唯我收起玉簡站起來,"他在天武大陸待了四十年。這四十年裡他不光在養傷,還在埋東西。"

  林小滿也跟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忽然認真地問:

  "你拿到那截殘骨之後呢?要回去嗎?回天玄?"

  東方唯我看著她。紫銅色的天光落在她發梢那枚銀鈴上,鈴面反射出一小片暖光。他沉默了一息,然後說:"回。但要先知道怎麼回。"

  林小滿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竹林外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震響——像幾十匹重甲戰馬同時踏地。震感從鎮口方向沿著地表傳來,竹葉齊齊抖了一抖。

  林鐵山扛著扁擔從灶房衝出來,臉色鐵青:"鷹堡大統領。三百騎。把鎮口圍了。"

  三百騎。

  東方唯我走出竹林時看見了那片黑壓壓的鐵甲。

  鷹堡的旗幟是黑底金鷹,金線繡的鷹爪攥著一顆滴血的心臟,在最後三顆太陽的天光下迎風鋪展。為首那匹馬上坐著一個穿重甲的中年男人,鐵甲肩胛處鑲著兩顆拳大的火晶石,通體赤紅,散發著灼人的熱浪。

  那人是造化境。

  不對。東方唯我看著他的氣息,迅速在心中校準了天武大陸的境界標尺:天玄大陸的造化境,在這方天地只能算"陰陽境初期的門檻"。

  這中年人比他之前在斷峽谷對戰的大陰司強了至少兩檔,周身沉凝的天武元氣如沸水翻滾,方圓十丈內的空氣都因高溫而扭曲變形。

  鷹堡大統領。陰陽境中期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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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降之人。"

  大統領的聲音不高,但三百騎列陣的寂靜讓他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鎮口,"青竹鎮林家窩藏下界流竄者,按天武大陸鐵律,下界之人未經接引私自跨界,一律收押鷹堡審查。

  交人,免鎮。"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幾乎沒有溫度的笑,"不交,青竹鎮夷為平地。"

  林小滿攥住了東方唯我的衣袖。她的指尖很涼,但攥得很緊。

  東方唯我低頭看了她一眼。

  那姑娘仰著臉,嘴唇抿成一條線,黑亮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倔強,像她在說"我沒鬆手,你也不准松"。

  他抽出衣袖,向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邁出去的同時,體內神魔骨架突然爆出一陣劇烈的刺痛——被天武元氣持續"排異"了三天之後,他的骨骼表面那層暗金膜正在被來自外部的、陰陽境中期強者的威壓"擠壓"著向內凹陷。

  縫隙之間,天武元氣趁機滲入骨髓深處。

  就是現在。

  東方唯我沒有抵抗那股滲入。

  他引導著它,像導一條失控的河流入渠——第八塊手臂遺骨最先接住了這股元氣,骨面暗金紋路瞬間亮了一瞬,然後順著右臂經脈流向軀幹、流向脊椎、流向雙腿。

  神魔骨架在排斥了三天之後,第一次"接納"了一縷天武元氣。

  那縷元氣沉入骨骼深處的瞬間,整副骨架發出了一聲極其沉悶的低鳴——像鑄鐵淬火時從通紅到暗紅的那一聲"嗤"。

  代價隨之而來。

  他聽見了。左肋第三根肋骨表面,裂開了一道頭髮絲粗細的紋。

  這一聲骨裂極其輕微,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但他清楚地感覺到那一道裂紋像蛇一樣沿著肋骨表面蜿蜒了半寸才停住。

  天武元氣太沉了,神魔骨架雖然"接納"了它,但接納的方式是硬扛——像鋼刃接住重錘,接住了,鋼刃上留了痕。

  但他沒停。

  他邁出第二步時,右臂抬起。

  掌心裡沒有暗金短劍——鑰印仍然靜止如死物——但他全身骨骼深處那些暗金紋路同時亮了一線,那一線光華沿著脊椎上爬,順著肩胛匯入右臂,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團嬰兒拳頭大小的暗金光團。


  鷹堡大統領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胯下的坐騎——一匹通體覆蓋火晶鱗甲的異獸——突然不安地前蹄刨地,鼻噴白煙。

  大統領一掌按在獸頸上壓住它,另一隻手從鞍側拔出一柄長槍。

  槍桿通體玄鐵,槍尖處凝著一團赤金色的火球,火球核心的溫度將空氣燒出了扭曲的波紋。

  "陰陽境中期?"

  大統領的槍尖對準了東方唯我,聲音里多了一絲意外和審視,"不對。你剛破入中期,根基還沒夯實,氣息里有裂痕。"他冷笑道,"下界之人靠蠻力突破,骨頭撐不住的。你連站都站不穩——"

  東方唯我出掌。

  那一掌推出去的方向正對著大統領的槍尖。

  暗金光團與赤金火球在二人之間三尺處相遇——沒有巨響,沒有刺目的閃光。

  相遇的瞬間,光團像水滲入沙地一樣滲進了火球內部,火球的赤金色從中心開始迅速轉為暗金,整個火球在呼吸之間被"同化"成了一團暗金色的死物,然後無聲碎裂。

  大統領的長槍從槍尖開始崩解。玄鐵像酥餅一樣簌簌落下,崩解的勢頭沿著槍桿一路蔓延到槍柄。

  大統領臉色變了,鬆手丟槍——崩解在槍柄末端停住,懸在半空三寸處不動了。

  三百騎鴉雀無聲。

  東方唯我站在原地。他掌心的暗金光團在推出那一掌後徹底散了,右臂從指尖到肩胛一陣發麻,骨骼深處的裂紋感擴散到了右臂尺骨和橈骨的連接處。

  他清楚地"聽"見兩條微裂沿著手臂內側延伸了半寸。代價比他想的大。

  但他還站著。

  大統領盯著他看了五息。

  五息之後,大統領慢慢收回了那支崩解了一半的長槍——只剩半截槍柄和殘存的槍桿——橫在馬鞍前。他臉上那股冷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極其平靜的面孔。平靜得像暴風眼。

  "陰陽境中期。裂了骨。"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還能再出一掌嗎?"

  "看來不能。"大統領撥馬向前走了一步,"那就——"

  "住手。"

  蒼老的聲音從林家灶房門口傳來。

  祖母拄著青竹杖走了出來。她走得慢,每一步都顫巍巍的,但那雙眼睛亮得像淬過火。

  她走到東方唯我身側站定,從懷裡掏出一枚鐵牌——巴掌大小,黑沉沉的,牌面刻著一隻合攏的骨手。

  大統領看見那枚鐵牌的瞬間,戟尖頓住了。

  他盯著鐵牌看了三息,然後緩緩把短戟收回了鞍側。

  "林家。"他說,"碎骨嶺守牌人的後裔。你們在這破鎮子裡藏了三十年。"

  祖母沒有回答。

  她把鐵牌收進懷裡,青竹杖在地上頓了頓,然後看著大統領說:

  "鷹堡不認識這牌子了?碎骨嶺的規矩,天降之人若與守牌人有血脈契約,鷹堡不得強行截留。

  這小子喝了我家小滿親手熬的粥,燒了我家後院的竹葉暖了經脈——三日內跨境界接納天武元氣,生死未分之前,這契約算數。"

  大統領的面色沉得像結了霜。他沉默了很久,三百騎在鎮口等著,鐵甲在風裡一動不動。

  最後他撥轉馬頭,丟下一句話:"三天。三天後碎骨嶺祭骨大會,他若敢來,嶺上決生死。不敢來,守牌人契約自動作廢,鷹堡屆時踏平青竹鎮。"

  三百騎掉頭而去。馬蹄聲漸遠,最後三顆太陽沉下去了一顆,天光又暗了一層。

  東方唯我在馬蹄聲消失後踉蹌了一步。

  林小滿衝上來扶住他的右臂,指尖觸到他手臂的瞬間,他右臂骨縫間那兩道微裂同時抽痛了一瞬。他沒有皺眉,但林小滿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沾了一絲暗金色的細末。那是骨屑。從裂紋里滲出來的骨屑。

  她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眼眶有點紅。

  "你裂了。"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剛才那一掌——你把自己骨頭打裂了。"

  "能長回來。"

  東方唯我說。他確實感覺到那三道裂紋中正有新的暗金物質在緩慢沉積——神魔骨架在他突破到陰陽境中期之後,"排異"程度進一步降低了。

  天武元氣沉入骨髓後的第一次硬扛雖然碎了骨,但碎骨之處正在用"這方天地的元氣"重鑄。骨骼的自愈速度比他預想的快三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指尖的暗金色澤比之前深了一線,像新淬過的鋼。

  "三天。"

  他說,"碎骨嶺祭骨大會。那截殘骨在嶺下,鷹堡顯然也知道它的存在,守了三十年沒取出來——要麼取不出,要麼不敢取。三天後他們會把嶺打開,我要在那之前趕到。"

  林小滿攥著他右臂沒鬆手。她低著頭,銀鈴在傍晚的風裡輕輕響著,叮,叮。過了許久她才開口,聲音悶悶的:"那截殘骨拿完了呢?"

  "拿完了再回來。"

  "還回來?"

  "回來。"

  她終於抬起頭。九輪太陽沉了八顆,最後一顆在地平線上壓成一道極窄的金線。她的臉在暗下來的天光里看不太清了,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你說好了。"她說,"別像三十年前那個人一樣,走了就再不回來。"

  他點了點頭:"說好了。"

  林小滿的銀鈴叮地響了一聲。她鬆開他的手臂,轉身跑向灶房,跑出三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三天時間,你骨頭能長好嗎?"

  "能。"

  "那我明天開始多熬一倍的藥。碎骨嶺那種地方——"

  她頓了頓,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改口道,"爹說碎骨嶺底下全是上古遺骸,每一塊骨頭都帶著死氣。你骨頭本身就有裂紋,去了會被死氣滲進去更麻煩。所以——"她攥了攥拳頭,"你得帶著我家的護骨膏去。我熬。明天晚上就能好。"

  他獨自站在竹林中,抬起左手貼在胸口。

  左肋第三根肋骨的裂紋正被暗金物質緩慢填充,右臂兩道微裂同步癒合。陰陽境中期的力量在骨骼深處緩緩沉積,這方天地的元氣第一次和神魔骨架"互認"了——以骨裂為代價,以新骨為契約。

  "陰陽境中期之上,還有生死、輪迴、不死。"他低聲自語,"至尊之境,上界也僅數十人。"

  他抬頭看向東南方碎骨嶺的方向。玉簡在他懷中微微發燙,像一扇即將開啟的門在門縫裡漏出的一線光。

  三天。

  三天後,祭骨大會。

  他要在所有鷹堡高手面前,取走那截殘骨。

  ——

  林小滿在灶房裡守著藥鍋,銀鈴在夜風裡偶爾響一聲。她拿蒲扇扇著火,火光映在她臉上,鼻樑上那道舊疤被照出一小片暖影。

  林鐵山從門外探頭進來:"丫頭,你喜歡那小子?"

  林小滿扇火的手沒停:"不知道。"

  "不知道你還熬護骨膏?那東西熬一夜費三斤靈草,咱家半年的存糧。"

  林小滿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扇火。火光在她眼裡跳了跳。

  "他答應回來了。"她輕聲說。

  窗外銀白的月光里,東方唯我盤膝坐在後院竹林深處。

  骨裂之處暗金瀰漫,自愈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神魔骨架完整之後,天武元氣的第一次沉入竟激活了骨骼內部某種沉睡已久的"煉化"能力。那些暗金物質填充裂紋的同時,在他骨骼表面形成了一層更厚的新膜。

  陰陽境中期。穩住了。

  他睜開眼,左手掌心攤開。一縷暗金光澤從指縫間溢出,凝成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金碎片。碎片表面的紋路與玉簡上碎骨嶺的地形圖完全吻合。

  東南方向,七百里。

  他攥緊掌心。碎片碎了,化作細粉沉入經脈。

  三天後碎骨嶺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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