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 章 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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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在夜色中像一條灰白的傷疤,貼著丘陵的脊背向南延伸。

  車駕行了兩個時辰,天機老人在車廂角落睡著了。他的呼吸很輕,輕到向雨田偶爾要側耳細聽才能確認人還活著。羊皮地圖被他壓在身下,邊角被汗浸軟了一塊,鎖孔的硃砂紋路略微洇開。

  向雨田靠在外側車轅上,鐵杖橫在膝頭,杖身的裂紋在月光下泛著沉紅。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公子,前面三里,官道兩側的林子太靜了。"

  車簾沒有掀開。東方唯我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同樣低:"蟲鳴從一炷香前斷的。斷得太整齊,像被人用刀切了一刀。"

  向雨田嘴角動了動:"我繞過去看看?"

  "不用。他藏得不好。"

  西門吹雪在左車轅上微微睜開了眼。他一直沒有睡,劍橫在膝上,呼吸均勻得像一汪死水。但此刻那汪死水底有什麼東西翻了一下,他抬頭看向前方道路拐彎處那一排黑魆魆的槐樹,瞳孔縮了縮。

  葉孤城在右側車轅上同樣看見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原本疊放在腹前的雙手放到了身側——和西門吹雪同時。

  車駕繼續向前,馬蹄聲在寂靜里格外清晰。拐過那排槐樹時,向雨田看見官道正中央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一件灰袍,袍角拖在地上沾了露水,面容被兜帽遮去了大半,只露一截下巴。下巴上有一道舊疤,從唇角直拉到下頜骨,像被人用指甲生生撕開過。他站得很直,雙手籠在袖中,腳下三尺範圍內的路面乾乾淨淨——連一粒沙都沒有。

  車駕在他面前三丈處緩緩停住。

  "九幽古族的路,通到天玄府的官道上了?"向雨田沒下馬,鐵杖在車轅上輕輕一磕,發出沉悶的響聲,"大半夜的站路中間,討飯的也不像。"

  灰袍人抬起一隻手,把兜帽緩緩掀開。

  兜帽下是一張年輕的臉,二十五六歲上下,面色蒼白,眼珠淡得像被水洗過幾遍的琉璃。那道舊疤從唇角扯到下頜,給這張原本俊秀的臉添了一道極不協調的裂痕。他看向車簾,開口時聲音里有一種奇異的空腔共鳴,像人在山洞裡說話——

  "天玄府主,東方唯我。我奉幽淵大人之命來問一條路。"

  車簾仍然沒有掀開。

  "問什麼路。"

  "第八塊骨頭。"灰袍人說,"幽淵大人想知道,第八塊——藏在哪裡,什麼時候會出現,以及……"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以及,您能不能讓給他。"

  向雨田笑了。那笑是冷的,鐵杖在他掌心轉了個向,杖尖無聲地對準了灰袍人的眉心。

  "你家幽淵大人忘了上回誰在斷峽谷一招退了大陰司?還敢來問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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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袍人沒有看向雨田。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車簾上,那雙淺琉璃色的眼睛裡有某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像信徒在盯著一尊隨時可能睜眼的佛像。

  "我不是來打架的。"他說,"幽淵大人說,九幽古族在海底沉了七千年,見過的東西比天玄府所有人加在一起都多。你們要找的第七塊在南疆魔族腹地,但魔族腹地深處有一條古陣裂隙——葬天帝自己都不知道那條裂隙通向哪裡。幽淵大人說,如果天玄府主願意讓出第八塊,他可以告訴您裂隙的真相。"

  車簾掀開了。

  東方唯我坐在車廂門內,一隻腳踏在車轅邊沿,另一條腿屈在身前。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虛無灰瞳里什麼都沒有,平平淡淡地看向灰袍人,像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幽淵派你來說這些,說明他自己不敢來。"東方唯我的聲音沒有起伏,"他怕我在海淵古城門口也刻一個'欠著'。"

  灰袍人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道舊疤被牽動,讓他的臉看起來像被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幽淵大人說——"

  "你讓他親自來白帝城說。"東方唯我打斷他,"派一個暗哨來路邊遞話,連當面說話的膽子都沒有,拿什麼跟我談條件?"

  灰袍人的瞳孔驟然縮了。

  他站在原地停了整整三息。然後他身後那排槐樹忽然齊齊抖了一下——不是被風吹的,而是從根部往上,整棵樹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樹幹發出嘎吱嘎吱的扭曲聲。灰袍人雙手從袖中抽出,指尖泛出深藍色,十根指甲在瞬間暴長到三寸長,泛著貝殼內壁般的虹彩光澤。

  "幽淵大人說了——"他的聲音變了,空腔共鳴陡然拔高,變成一種尖銳的、像海底礁石相互摩擦的嘶鳴,"如果您不給,就讓我——"

  他沒說完。

  因為東方唯我從車轅上站起來了。

  動作很慢。慢到灰袍人看見他站起來,看見他左腳邁下地,看見他向自己走了一步。但就在那一步落地的一瞬間,灰袍人身後那排正在扭曲的槐樹"咔嚓"一聲全斷了,斷口整齊如刀切。灰袍人十根虹彩指甲同時碎成粉末,像貝母被碾成了齏粉。

  他低頭看自己空蕩蕩的指尖,然後抬頭——東方唯我已經走到他面前三尺處。

  灰袍人沒有動。不是不想動,是不能動。他腳下三尺方圓內那圈乾淨地面已經裂開了蛛網般的細紋,他的腳仿佛被釘死在裂縫中心,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讓他連眨眼都做不到。

  東方唯我看著他,平靜得像在看一面鏡子。

  "帶句話回去。"他說,"第八塊骨頭會自己來找我,不需要任何人讓。讓幽淵在海底老老實實待著。他再派人伸一次爪子——斷峽谷大陰司的教訓還不夠,我不介意去海淵古城門口再刻兩個字。"

  他轉身走回車駕。

  灰袍人在他轉身後才重新獲得行動的能力。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斷口滲出了細密血珠。他張開嘴想說點什麼,喉嚨里卻只發出一串渾濁的氣音。

  向雨田已經把鐵杖收回了膝頭。他低頭擦杖身上的灰,像什麼都沒看見。

  東方唯我踏上車轅時,天機老人在車廂角落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夢話:"……鎖要擰到頭……"

  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同時收回了目光。馬蹄重新抬起,車駕碾過官道上那圈蛛網裂紋,從灰袍人身側駛過。灰袍人僵硬地站在原地,一直到車駕拐過前面第二個彎、徹底消失在夜色里,才終於把雙手緩緩收回袖中。

  他低頭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朝東南方向海淵古城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約半里路,懷裡一枚黑色玉符忽然炸開了——不是碎,是炸,在衣襟內側化作一團冰涼的粉末。那是幽淵留給他的"保命符",可以在致命一擊時擋一次造化初境的全力出手。

  符碎了。

  但方才東方唯我根本沒有出手。

  灰袍人的腳步頓了頓,臉色比月光還白。他加快步子,幾乎是小跑著消失在官道側面的灌木叢中。

  ——車駕上。

  東方唯我坐回車廂里,隨手合上車簾。天機老人還在睡,呼吸平穩如初。而他識海深處,蒙赤行那道藍光信號結束之後,第二道訊息已經靜靜懸了一炷香。

  他閉上眼,讓那訊息鋪展開來。

  蒙赤行的意識殘影很淡,顯然是隔著極遠距離強行拓印傳回。畫面中只有一片冰原,無盡的白,然後鏡頭向下沉——穿過冰層、穿過岩層、穿過一道深不見底的裂隙,在裂隙最底部有一團黑紅色的光。

  那光在搏動。像一個心臟。光線掃過四周岩壁時,岩壁上刻滿了古陣紋路——和暗金巨影拆解自身時散落的紋路一模一樣。但那些紋路是反的,像鏡中倒影,字字回文。

  蒙赤行的聲音在那殘影盡頭響起,沙啞而急促——

  "公子。冰原九部最深處,'天門'正下方。有東西醒了。它不是被外域驚動的——它像是被您七天前那場仗'震'醒的。紋路全反,氣息很舊,比呂魔神還舊。我需再往下探一探。若三日內無信號——"

  殘影在這裡斷了。

  東方唯我睜開眼。掌心那枚焦黑骨片在他手指間轉了一圈。車窗外,夜色濃稠如墨,南疆的方向在東南,冰原的方向在正北。

  兩個方向。兩件事。

  第七塊在南疆,那裡有葬天帝,有停戰期,有古陣裂隙的未知真相。

  冰原底下那個"被震醒的東西"——紋路全反,氣息比呂魔神還舊,位於天門正下方——是否與呂魔神口中的"先開門再鎖門"有關?是否與那第八塊虛空手臂的去向有關?

  天機老人在睡夢中又翻了個身,喃喃道:"……方向……回來的方向……"

  東方唯我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說:"向雨田。"

  "在。"

  "改道。先回白帝城,把天機老人放下。然後你跟我——南疆。"

  "北邊呢?"

  "蒙赤行說了'三日內無信號'。等三日後他沒消息,我再從南疆折去冰原。來得及。"

  向雨田鐵杖一頓:"公子,萬一三日裡冰原那東西——"

  "蒙赤行造化中期,精神駕馭物質。他能傳回兩道信號,就說明暫時還壓得住。三日時間,夠我走一趟南疆把第七塊拿到手。"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骨片,骨片內呂魔神那絲意志殘存已經弱到幾乎不可感知。但最後一縷溫熱還在,像一盞隨時會滅的燈,固執地亮著。

  "三息。"東方唯我說,"門開三息。我要在那三息之前,把鎖拼完。"

  車駕在夜色中轉向,官道分岔口處拐向白帝城方向。後方東南方海淵古城的方向,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暗影從地平線上升起又沉落——幽淵的視線收了回去。

  而更遠的正北,冰原之下,那團搏動的黑紅光在岩壁上拉出漫長的倒影,紋路逆向旋轉,像一面被水霧蒙住的鏡子深處有人正從另一側往外推。

  它醒了。

  它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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