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夜退·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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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帝城那道暗金光柱沖天而起的時候,東方唯我正從城南糧倉頂上無聲滑落。

  西門吹雪與葉孤城一左一右護著他撤出荒地邊緣,三人在黑暗的巷弄間穿行了近半個時辰才繞回城西小院。

  關上院門的瞬間,東方唯我靠在門板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右掌心的暗金紋路仍在微微發燙,那股與古陣共鳴的拉扯感雖已弱了許多,卻始終沒有徹底斷掉。

  "公子,你的手。"葉孤城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

  東方唯我低頭看了一眼。

  掌心的暗金紋路原本只是細密的脈絡狀,此刻卻向外擴散了幾分,紋路末端隱隱指向城南方向,像一株植物的根系在尋找水源。他攥了攥拳,將那股異動壓下去。

  "沒事。血脈共鳴罷了,離得越近感應越強。"

  他走進屋中,在案前坐下,"那座陣和我有聯繫,和我父親有聯繫,和整個封魔血脈都有聯繫。呂魔神守它百年,守的不只是一座陣,他是替我守的。"

  西門吹雪站在門口,將長劍橫擱膝上,望著院外夜色,一言不發。

  葉孤城則靠著牆,雙臂環抱,神色看似鬆弛,實則靈覺始終覆蓋著院牆之外的整條街巷。

  "太初神宗那個年輕天人認出了我的血脈共鳴。"

  東方唯我續道,"他跟他師叔說'封魔血脈那人已經進了中州'。他們的態度不是抓我,是在等。"

  "等什麼?"

  "等我主動去找他們。"

  屋內安靜了片刻。案上的油燈跳了一下,燈芯爆出細小的燈花。東方唯我伸手撥了撥燈捻,道:

  "今晚之後就不同了。我露了行蹤,白帝城四方勢力都會知道——封魔血脈的傳人就在附近。明天開始,白帝城不會這麼安靜了。"

  葉孤城微微勾了勾嘴角:

  "那正好。安安靜靜地來,怎麼能試探出中州的水有多深。"

  東方唯我看了他一眼,也微微笑了一下。他轉頭對西門吹雪道:

  "明日你留在院中盯住城南方向,任何異動記下。葉孤城跟我去城西集市走一圈,看看'中州人情'。"

  "明白。"二人同時應聲。

  東方唯我走到窗前,望著城南那道已經漸漸暗淡下去的光柱。

  呂魔神與灰衣人的對峙應該已經結束了——以呂魔神天人巔峰的修為,灰衣人雖藏得深也未必討得到便宜。但灰衣人掌心那枚黑色蓮花印記讓他格外在意。

  南疆萬魔教的魔種。北境石門上的篆字。白帝城古陣下的灰衣人。三處完全不同的地點,同一枚烙印。

  那烙印連通的東西,恐怕才是整片大陸真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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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思索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枚細小的傳訊玉簡——這是龐斑特製的地府密簡,可跨越數萬里傳遞消息,雖每三日只能用一次,但勝在無人可截。他將今夜所見簡略錄入玉簡,指尖注入一抹暗金靈力,玉簡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向東飛去。

  東洲那邊,需要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麼。

  接下來的三日,白帝城表面恢復了平靜。

  城南荒地周圍多了太初神宗的警戒暗哨,那二十面旗幡依然圍在陣眼四周,日夜不撤。

  沈家和萬古宗的人各自退去了一部分主力,但都留了至少一位大宗師巔峰的駐守者在城中客棧落腳。

  北面的灰衣人徹底消失了——不是撤離,是隱匿得比前幾日更深,連西門吹雪日日巡邏都不曾再捕捉到那團天人中期以上的氣息。

  而東方唯我在這三日裡做了一件事:走街串巷。

  他換了七八次裝束,以散修、商販、游醫、說書人等不同身份在白帝城的街巷間穿梭,與茶館的老闆閒聊,在鐵匠鋪里磨刀,蹲在城門口聽南來北往的旅人吹牛。

  葉孤城以同樣的方式覆蓋了城東和城北,兩人每日傍晚匯合互換見聞。

  三日下來,中州的輪廓在他心中清晰了許多。

  "中州真正的主子有五家。"

  東方唯我將一張簡陋的手繪地圖攤在案上,圈出五個位置,"太初神宗、萬劫谷、問道書院、陰陽穀、天機城。三宗兩谷一城,造化坐鎮,天人為門面,半步天人在他們那兒只配當外門執事。"

  葉孤城點頭:

  "我在城北的鐵匠鋪里聽說了一件事。天地融合後的第一波靈氣潮汐,太初神宗山門上空直接開了一朵靈氣蓮花,凝練三日後化作一座靈池,池水靈氣濃度是外界的百倍。他們宗內的天人在那三天裡突破了十七位。"

  "十七位天人。"東方唯我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整個東洲加起來,能湊出十七個天人麼?"

  葉孤城沒有回答。答案顯而易見。

  西門吹雪一直沒有說話,此刻忽然開口:"那五家裡,誰最在意這座陣?"

  東方唯我摩挲著手中的茶杯,片刻後道:

  "太初神宗派了一個天人初境加一個天人中期來看場子,他們在意,但更在意的是'不讓人碰'。

  沈家和萬古宗各來了一位天人初境,更像是湊熱鬧。陰陽穀至今沒露面——他們才是真正在遠處等著的那一家,天地融合對他們是盛宴,古陣開啟只會讓他們更開心。

  天機城……天機老人算到了所有事,他不需要派人來,他坐在觀星台上就能看見今夜發生的一切。"

  他放下茶杯,指尖點在地圖上白帝城北面的一片空白處。

  "最麻煩的是灰衣人。南疆萬魔教的黑色蓮花印記,北境石門上的古老篆字,白帝城古陣下面的呼應——三者同源。如果他們是一夥的,那灰衣人的目標就不是'拿到鑰匙',而是'讓鑰匙打開門'。他們想要陣下面壓著的東西。"

  "什麼東西?"西門吹雪問。

  東方唯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能讓呂魔神守一百年的,能讓太初神宗派天人來看場的,能讓灰衣人從南疆一路追到中州的——至少是一塊連造化都要動心的籌碼。"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

  月光很好。白帝城在月光下安靜得像一座沉睡的墳冢,但他知道這座城市底下埋著整個天玄大陸最大的秘密。而他現在就站在秘密之上,手裡有一把鑰匙。

  "明天開始換策略。"東方唯我轉身對二人說,"不藏了。既然太初神宗的人在等我主動找他們,那我就主動去。"

  "公子打算以什麼身份去見?"葉孤城問。

  "青龍會少龍首。"東方唯我說,"既然是來中州下棋的,落子總要讓人看得見。"

  次日上午。

  太初神宗的年輕天人正在城東一座臨時徵用的宅院中翻閱卷宗時,門外有人通報:"沈公子,有個穿玄衣的年輕人求見,說姓東方。"

  沈驚瀾抬起頭。太初神宗內門弟子,天人初境,今年剛滿三十歲——在中州的年輕一代中已是翹楚人物。他合上卷宗,雙眉微微一挑,對坐在側廳的灰袍師叔道:"師叔,來了。"

  灰袍老者沒有睜眼,只輕輕點了一下頭。

  "讓他進來。"

  片刻後,東方唯我跨入廳堂。玄衣,裹布長劍,步伐沉穩。

  他臉上沒有半分遮掩,眸底的暗金微光在正午的日光下隱約可見。

  沈驚瀾坐在上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息,心中暗暗評估——大宗師九重天巔峰,血脈氣息深厚,根基紮實得不像這個境界該有的底子。

  "東方唯我?"沈驚瀾開口,語氣平淡,沒有敵意也沒有熱絡。

  "正是。"

  "白帝城不大,但你來的倒快。昨夜陣眼異動,與你有關係?"

  東方唯我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神情從容:

  "昨夜我在城南糧倉頂上吹風,正好看見了那一幕。呂魔神和灰衣人對峙的場面,是個人都會多看兩眼。"

  沈驚瀾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那笑容不算善意,但也不算惡意,更像是一個棋手發現對手落子比他預期的更快時露出的那種饒有興致的表情。

  "你倒是直白。怎麼,不想藏了?"

  "藏的意義在於試探。"東方唯我迎上他的目光,"我試探了三日,對白帝城目前的局勢已經心中有數。

  今日來找沈公子,是想問問太初神宗對這座古陣的態度——是在防著別人碰,還是想自己拿?"

  沈驚瀾的笑容微斂。他偏頭看了一眼側廳的灰袍師叔,老者依然閉目不動,但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

  沈驚瀾收回目光,道:"我們既不防也不拿。我們替天玄大陸看著它。"

  "看著它?"

  "古陣不能毀,也不能開。毀掉它,天地碎塊無法完全融合,整片大陸會分崩離析。

  開了它,陣下封印的東西出來之後,後果誰也擔不起。"

  沈驚瀾站起身,走到廳堂正中,雙手負後,"所以太初神宗的態度很簡單——誰碰它,我們就擋誰。"

  東方唯我沉默了。這個回答和他預想的大致吻合——太初神宗坐擁中州第一宗的資源,若真想拿陣下之物,早已用天人之力強行破開。

  他們沒有動,說明那件東西連造化存在也不願輕易觸及。

  "那灰衣人呢?"東方唯我問,"你們擋得住?"

  沈驚瀾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灰衣人不簡單。但太初神宗更不簡單。"

  他走回座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東方唯我右手掌心那抹隱約的暗金紋路上。

  "不過有件事我確實想問清楚——你封魔血脈的共鳴,到底能把陣打開幾成?"

  東方唯我放下茶杯,不答反問:"沈公子想知道這個之前,不妨先告訴我,那座陣下面壓的究竟是什麼。"

  廳堂里的氣氛僵了一瞬。

  側廳的灰袍老者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向東方唯我。那目光不帶威壓,也沒有天人中期的壓迫感,卻讓東方唯我感到一股難以言說的穿透力——那目光仿佛在看他體內血脈的最深處,數著他的脈絡,估著他的分量。

  片刻後,老者又閉上了眼,重新歸於沉寂。

  沈驚瀾見師叔沒有出言阻止,便對東方唯我道:"這件事我不能告訴你。不是你不夠格,是知道之後的人,沒有一個能置身事外。你想清楚了再問。"

  東方唯我深深看了沈驚瀾一眼,起身抱拳。

  "多謝。"他沒有再追問,轉身走出廳堂。

  走出太初神宗駐地的院門時,他背對著門內,腳步不停。身後沈驚瀾的聲音又追了出來:"東方唯我,三日之內你若還在白帝城,太初神宗會有人來找你談些別的。不急著走。"

  東方唯我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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