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一章 聖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空之上。

  戰鬥還在繼續。

  歸海大聖與蘇遠山各展法相,兩道千丈高的巨人虛影矗立在雲層之上,宛若兩尊遠古的神靈在蒼穹之中交戰。

  一掌拍下,雲層撕裂。

  一拳揮出,罡風倒卷。

  時而海浪滔天,將半邊天空染成深藍;時而戲台虛影浮現,在水幕之中若隱若現,唱腔婉轉,如同從九天之外飄來。

  兩尊法相在天空之中交手了數萬招。

  從日暮打到月升,從月落打到日出,天幕的顏色由昏黃變深藍,由深藍變墨黑,再由墨黑變灰白,最後終於透出一縷熹微的晨光。

  可戰鬥依舊沒有結束。

  雖然戰場在萬丈高空之上,可那餘波依舊影響到了下方的清火城。

  無數房屋在這數萬招的餘波中倒塌,街巷之中碎石遍地,煙塵瀰漫,哭喊聲此起彼伏。

  蘇淺雪已經組織蘇家族人在城中避難,可城池太大,混亂太甚,即便她全力奔走,也無法顧及每一個人。

  歸海大聖氣勢依舊洶湧。

  他再次抬手,法相也隨之舉臂,數百丈的水柱從虛空中凝結,如同一條咆哮的水龍。

  「萬海——!「

  「千濤鎮——!「

  那水龍帶著恐怖的威勢砸向蘇遠山。

  蘇遠山面色蒼白如紙,嘴角血跡斑斑,氣息已經微弱了許多。

  他雖然竭力抵擋,可他只是初入造化境一重,根基不穩,如何能擋得住造化境四重的全力一擊?

  他的法相被那水龍撞得不斷後退,戲台虛影搖搖欲墜,像是風中殘燭。

  可他終究還是咬牙撐住了。

  蘇遠山猛地抬手,一道靈光從他袖中飛出——那是一件巴掌大小的靈器,通體瑩白,狀如月牙,以極快的速度射向歸海大聖。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嗤——!「

  那靈器在歸海大聖的肩頭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湧出。

  歸海大聖的動作微微一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頭的傷口,然後抬起頭來,面色陰沉如水。

  「蘇遠山——!」

  他的聲音裡帶著滔天的怒意,眼神中那種對異族的厭惡幾乎要化為實質。

  「你這玉媧族的孽畜!異族!下賤的戲子——!」

  「我定要殺了你!」

  歸海大聖猛地伸出手,一柄水藍色的長刀出現在他掌中。

  那是一柄品階極高的刀類靈器,水屬性,通體流轉著幽藍的光芒,像是用深海萬年玄冰淬鍊而成,寒意逼人。

  歸海大聖將那柄長刀舉起,造化境四重的修為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展開。

  天空驟然暗了下來。

  原本已經泛白的晨光被一片濃重的藍色遮蔽,像是有人將整片海洋潑灑到了天上。

  萬頃海水從天而降,水天倒懸。

  上不見天,下不見地,目之所及,儘是翻湧的海水。

  整片天空都化作了一片汪洋。

  蘇遠山站在汪洋之中,周身被海水包圍,窒息感如同實質一般壓在他的胸口。

  他在水中翩若驚鴻,水袖翻飛如蝶,試圖從那片汪洋中掙脫出來。

  可那些海水無窮無盡,像是一座無形的牢籠,將他牢牢地禁錮其中。

  他的動作越來越慢。

  水袖越來越沉。

  他的面色愈發蒼白,嘴角的血跡在水中化開,洇成一抹淡紅。

  可他依舊沒有放棄。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

  那是破釜沉舟的光芒。

  他要運轉天螢古教的拼命之術,那是一門以燃燒神魂和壽元為代價,換取短暫力量的禁術。

  這門禁術一旦運轉,他的實力會在一瞬間暴漲到造化境三重甚至四重,或許能與歸海大聖正面相抗。

  哪怕只能維持片刻,也足以讓他找到那一線生機。

  然而,在他剛剛開始運轉禁術的瞬間——

  歸海大聖出現在了他的身邊。

  那身影從海水中凝出,像是一道悄無聲息的暗流,在蘇遠山毫無防備的瞬間,來到了他的背後。

  他的表情猙獰而扭曲,眼中的不屑與嘲諷交織在一起。

  「哼,異族就是異族。」

  「空有大聖修為,卻沒有對敵經驗,竟然敢在生死關頭變招——」

  他的刀已經舉了起來。

  「真是找死!」

  那一刀,裹挾著整片汪洋之力,朝著蘇遠山的脖頸劈下!

  刀光驚世。

  蘇遠山的身形被海水束縛著,根本無法躲閃。

  他很清楚。

  這一刀落下,他會死。

  死在面前這個生死大仇的手上。

  他恨了數百年。

  修煉了數百年。

  從一個小小的玉媧族戲子,一步一步,咬著牙,忍著痛,藏著恨,將自己打磨成了一柄刀。

  他好不容易修煉到了大聖之境。

  他好不容易等到了這個機會。

  他好不容易走到了這一步。

  可最後,他卻依舊未能報仇。

  反而死在了自己這個生死大仇的手中。

  甘心嗎?

  不甘心。

  蘇遠山看著那柄越來越近的長刀,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空茫。

  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是主角。

  不是每一個背負血海深仇的人,都能在最後一刻爆發小宇宙,逆天改命,手刃仇敵。

  不是每一個掙扎了數百年的靈魂,都能在命運的終點前得到那一聲遲來的公道。

  不是每個復仇者,最後都能手刃仇敵。

  那些故事裡寫的、說書人講的、戲台上唱的——「苦盡甘來「「否極泰來「「大仇得報「「快意恩仇「——說到底,不過是人們用來安慰自己的幻夢罷了。

  真實的世間,更多是仇未能報、願未能了、恨未能消。

  你拼盡全力,卻依舊功虧一簣。

  你走到終點,卻發現門已經關上了。

  這才是常態。

  這才是這世上九成九的人,最終的結局。

  蘇遠山的神色依舊平靜。

  哪怕【彼岸】此刻就在向他招手,哪怕冰冷的刀鋒已經觸及了他的脖頸,他的臉上沒有半分恐懼,沒有半分悔恨,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波動都沒有。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那柄越來越近的刀。

  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幕的到來。

  他已經盡力了。

  他百般謀劃,步步為營,該做的一切,他都已經做了。

  他沒有遺憾。

  生死關頭,這一刻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長。

  他在最後一刻,恍惚間,看到了很多畫面。

  他看到了那間小小的院子,他的養母坐在門檻上,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他的養父從灶房裡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粥,笑眯眯地遞到他面前。

  他看到了那個七歲的蘇衍,穿著錦衣玉袍,蹲在學堂外的石階上,念著一首有他名字的詩,眼睛亮晶晶的,說「我們要做最好的朋友「。

  他看到了那個十七歲的林晚棠,躲在人群里看他的戲,眼角泛紅,淚光點點,手裡攥著一方被揉皺的手帕。

  他看到了天螢古教的副教主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說「你以後便跟隨我吧」。

  他看到了那個穿著大紅喜袍的玉媧戲子,站在空無一人的戲台上,水袖輕揚,唱著一首無人聽懂的歌。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流過,像是有人在他眼前翻動一本泛黃的舊書。

  然後,畫面一轉。

  他看到了蘇衍和林晚棠。

  他們站在蘇家府邸的庭院中,仰著頭,表情擔憂地看向天空。

  他不知道他們是在擔憂誰——是擔憂他這個曾經的摯愛與舊人,還是擔憂歸海大聖這個蘇家的老祖?亦或是兩者皆有?

  可他看到他們站在一起,肩並著肩,手牽著手,那畫面讓他心中一暖。

  然後,他看到了蘇淺雪。

  她正在城中奔走,組織人群避難,小小的身影在紛亂的街巷之間穿梭,聲音焦急而堅定。

  他又看到了一道身影出現在了白乘霖身邊。

  那道身影眉目清冷,正是梅辭影。

  最後,他看到了白乘霖。

  那個白衣少年依舊盤膝坐在地上,雙目微閉,神色平靜,仿佛外界的一切紛爭都與他無關。

  他的眉心處,還有一點淡淡的靈光在閃爍。

  那是【百相惟我】的傳承之光。

  蘇遠山看著那個畫面,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淡,卻格外真實。

  他真的盡力了。

  該做的一切,他都做了。

  他無法親手殺死歸海大聖,那又如何?

  他做的一切,並未白費。

  正因為他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到了所有——

  所以,他的計劃。

  成功了。

  那驚濤駭浪般的刀光已經觸及了他的脖頸。

  冰冷的刀鋒貼著他的皮膚,下一刻便要割開他的血肉,斬斷他的脖頸。

  蘇遠山在這最後的一刻,卻是輕輕呢喃出聲:

  「這裡,可不只有歸海、化雨兩位大聖……「

  「我蘇遠山……」

  「也是一位大聖啊……「

  那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穿透了漫長歲月的決絕:

  「以我之隕,證我之道——」

  「以我之死,焚我之志——」

  「尊上——」

  蘇遠山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清晰,像是穿透了層層雲霧,直達那高居九天之上的玄座:

  「請您垂眸於此吧!!!」

  那一瞬,天地仿佛靜止了一息。

  然後——

  刀光斬落。

  蘇遠山的脖頸應聲而斷。

  那顆頭顱在空中翻轉了兩圈,長發如瀑般散開,嘴角還帶著那抹釋然的笑意。

  與此同時,無盡的海浪傾覆而下,將蘇遠山的無頭屍身吞沒。

  那具素白的身影在海水中翻滾、撕裂、湮滅,一寸一寸地化為虛無。

  神魂,肉體,靈力,道途……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萬頃海水的碾壓之下,化作點點靈光,消散在天地之間。

  唯有那一顆頭顱,像是被什麼力量庇護著,沒有隨海浪消散。

  它懸在半空之中,雙目微閉,嘴角含笑,安詳得像是在做一個很長的夢。

  大聖境瑩皇,隕。

  同一時間。

  天地色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