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到達同安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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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落偏西,蕭景寒一行趕了半個月的路,終於到了同安縣。

  半個月走下來,人和馬都磨得不輕。衣服上全是灰,馬也瘦了一圈。

  蕭景寒走在最前頭,他還是那身青衫,腰裡掛著鐵劍,看著像個出門遊學的書生。但這半個月的風吹日曬不是白挨的,下巴上青乎乎的胡茬冒出來一片,眼窩也凹進去了一些,就那雙眼睛還跟從前一樣,看什麼都淡淡的。倒是背脊始終挺得筆直,這一點從來沒變過。

  遠遠看見同安縣的城牆時,太陽正好落在西山頂上,整座小城被照得黃蒙蒙的。

  那城牆真是老得不像樣,夯土壘的,雨水衝出一道一道的溝,遠看跟老人臉上的皺紋似的。城樓就兩個兵卒,手裡還攥著半個吃了一半的餅。

  這就是同安縣,大梁地圖上找都費勁的地方,窮得叮噹響。滿縣城就一條像樣的街,幾百戶人家,最體面的建築是縣衙,也就三進的院子,門口的石獅子還少了一隻耳朵。

  蕭景寒在城門外頭勒住了馬。他沒急著進去,就坐在馬上,不緊不慢地打量這座小城。夕陽把他影子拉得老長,拖在地上黑黢黢一條。

  「王爺?」周平湊上來,聲音壓得很低。

  蕭景寒沒理他。他盯著城裡某個方向看了一會兒,眉心微微擰著,像是在想什麼事。

  半個月了,總算到了。

  「去找個客棧住下,再去把陸明遠給我找來。」

  周平躬身抱拳:「是,王爺。卑職這就去辦。」

  他頓了一下,又說:「王爺,悅來客棧是同安縣城唯一的客棧,正好是咱們王府的產業。掌柜的是自己人,後院可以騰出來,安全上也放心。」

  蕭景寒點了點頭。他差點忘了,悅來客棧在全國開了上百家,明面上是商號,暗地裡是王府的情報網。這種窮地方居然也有一家,倒是方便。

  「就去悅來。」

  「是。」

  一行人進了城。

  同安縣的主街窄得很,街兩邊稀稀拉拉幾個鋪子,這個點了也沒啥人。幾個擺攤的小販正在收攤,聽見馬蹄聲抬頭看了一眼,見是一群灰撲撲的騎馬的,也沒太在意——同安縣雖然窮,但也有許多過路的商隊歇腳。

  直到有人瞄見那些人腰裡掛的刀。

  小販手一抖,籮筐差點掉了。

  蕭景寒沒理會那些目光。他騎著馬慢慢走,眼睛掃過兩旁的鋪子,心裡想著別的事。

  悅來客棧在街尾,不大,上下兩層,門口掛著那盞標誌性的燈籠。掌柜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姓劉,早得了消息,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到蕭景寒的馬隊過來,他也沒聲張,只是側身讓開了門,低聲道:

  「王爺,後院已經收拾好了。」

  蕭景寒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周平,徑直走了進去。

  後院不大,正房三間,東西各兩間廂房,中間一棵歪脖子石榴樹,樹上還掛著幾個裂了口子的果子。蕭景寒和江硯白住正房,周平和幾個親衛住西廂,東廂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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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掌柜親自端了茶進來,又退了出去,多餘的話一句沒說。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這位主子的脾氣——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

  蕭景寒坐在窗前,面前擺著那壺茶,沒喝。熱氣一縷一縷往上飄,很快就在秋日的涼意里散盡了。

  他腦子裡還是亂。

  這一路上,只要一想起那件事,心裡就忐忑難安。他一遍一遍地想:該告訴她嗎?

  他該怎麼辦?跑去跟她說:那天晚上的人是我,不是你丈夫?

  那樣的話她會不會殺了他?以她的能力,殺他應該是易如反掌的吧。

  這一路上,他的腦子都像一團亂麻似的。很想很想去看她,又害怕去看。這種情緒始終反覆徘徊,比打仗還折磨人。

  暗衛每天都有消息傳回來。他知道她愛吃辣的,知道她最近腳腫得厲害,晚上睡不好。也知道她種的稻穀非常好,都要收割了。還有那個新品種的紅薯,陸明遠也去看過了,說產量很高,是的好東西。

  可是他要以什麼身份去看她呢?

  他想了半個月,也沒想明白。

  周平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王爺,」周平站在門外,「陸縣令那邊已經派人去傳了,估摸著半個時辰後到。」

  「嗯。」

  周平猶豫了一下,又說:「暗衛那邊剛傳來的消息,宋娘子今日一切安好,下午在院子裡走了兩圈,晚飯喝了碗紅棗粥,這會兒已經歇下了。」

  屋子裡沉默了幾息。

  「知道了。」

  周平轉身要走,裡面又傳來一句:「穩婆呢?」

  「穩婆已經住到隔壁院子了,是縣裡最好的接生婆,接生過上百個孩子。暗衛也查過底細,乾淨。」周平頓了頓,「王爺,要不要再請個大夫備著?」

  蕭景寒沒回答。

  周平知道他是在想事情,無聲地退下了。

  半個時辰後,陸明遠到了。

  陸明遠不到二十五,長相周正,穿著一身半舊的官服,面容清朗俊秀,風姿卓然不凡

  他是安國公的孫子。安國公陸崇禮三朝元老,門生故舊遍天下,陸家在大啟是數得著的高門。

  陸明遠是陸家嫡長孫,本來應該在京城青雲直上的,可他偏偏選了外放,跑到同安這種窮地方來當縣令。有人說他是讀書讀傻了,有人說他跟家裡鬧翻了,真相如何,沒幾個人知道。

  蕭景寒跟他認識。不是那種泛泛之交——早年在京城的時候,兩個人有過幾次來往。陸明遠這個人不愛說話,不愛應酬,就愛看書,看著像個書呆子,但腦子清醒得很。

  「下官同安縣令陸明遠,參見王爺。」陸明遠跪在門外,聲音不高不低。

  「進來。」

  陸明遠進了屋,抬頭看了蕭景寒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打了個招呼。關起門來,沒有外人,他就不那麼端著架子了。

  「行了,起來坐。」蕭景寒說。

  陸明遠在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這茶不怎麼樣。」

  「窮地方,別挑了。」

  兩個人寒暄了幾句。陸明遠問他什麼時候到的、路上順不順,蕭景寒說剛到的、還行。都是些沒營養的話,但多年沒見,總得有個開場。

  然後蕭景寒說起了正事——至少是別人以為的正事。

  「聽說你們同安出了個好東西?」蕭景寒說,「那個叫什麼紅薯的,一畝能產兩三千斤?」

  陸明遠一聽這個,眼睛就亮了。他這個人,別的事不熱心,一說到農事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王爺說的是宋娘子的那個紅薯。」陸明遠放下茶杯,「確實是好東西。下官親自去看過,這東西耐旱、耐瘠,沙地也能種,產量高得嚇人。要是能推廣開,嶺南的饑荒至少能減七成。」

  「宋娘子?」蕭景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上不動聲色,「就是那個專門研究稻種的那位宋娘子?」

  「對。宋娘子,就是她發明的種植法,叫宋芸汐。」

  陸明遠說起她的時候語氣很自然,純粹是在說一個能幹的下屬或者合作對象,「那紅薯就是她引進來試種的。下官去看過,頭一回種,居然就成了。」

  蕭景寒點了點頭,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聽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本王這次來,就是為了看看這個新品種。」他說,「你也知道,朝廷這兩年一直在找能增產的糧食,北邊旱了三年,糧倉都快見底了。要是這東西真像你說的那麼好,本王幫你遞上去。」

  陸明遠拱了拱手:「那下官替同安百姓先謝過王爺。」

  「對了,明天去的時候不能以王爺的身份,我怕嚇著村里人,就說是朝廷派下來看農桑的蕭大人即可。」

  「是,王爺!但憑王爺安排。」

  他是真心高興。同安這種窮地方,要是能出一件讓朝廷看得上的東西,他這個縣令臉上有光,百姓也能多得些實惠。至於王爺為什麼親自跑一趟——他覺得可能是因為紅薯的事太重要,朝廷不放心交給別人。

  他不知道別的事。誰都不知道。

  蕭景寒身邊最親近的人——周平、暗衛——只知道王爺在找一個女人,那女人懷了孕,王爺很在意。但他們不知道那女人是誰,不知道她住在哪裡,甚至不知道王爺跟她到底是什麼關係。

  周平猜過,但他不會問。暗衛更不會問。

  至於陸明遠,他連猜都沒猜。他以為蕭景寒真的是來看新糧食品種的。這理由太合理了——戰王管著北境防務,北境缺糧是朝廷頭疼了三年的事,他來南方找糧食,說得通。

  沒有人把戰王的到來和宋家那個懷孕的女人聯繫在一起。

  又聊了一會兒別的,陸明遠就起身告辭。

  陸明遠走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腦子裡還是亂。

  明天要去芸汐的那裡。他會在那片田埂上看到她。她會以為他是一個來視察新糧食的朝廷官員——也許連朝廷官員都算不上,陸明遠會介紹他是「京城來的大人」。

  她會客客氣氣地給他端茶倒水,客客氣氣地給他講紅薯怎麼種、稻子怎麼養。

  她不會知道他是誰。

  不會知道那天晚上的人是他。

  不會知道她肚子裡那個快要出生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

  窗外起風了。蕭景寒睜開眼,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子推開了一條縫。

  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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