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誰痛苦誰改變,誰改變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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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2章 誰痛苦誰改變,誰改變誰幸福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一掛五千響的「大地紅」從店門口一直扯到馬路牙子上,紅紙屑崩得滿街都是。

  一旁修鞋攤的老頭捂著耳朵,罵罵咧咧地往後躲。

  「大軍海味商店」那塊牌匾還掛在那裡,開業的是隔壁的「桂芬海味商店」。

  門口掛滿橫幅已是基本操作,「開業大酬賓」、「全場八折」、「買十贈一」、「批發零售均可」。

  張景軍和王桂芬離婚的時候,家裡的錢基本都用來壓貨了,僅剩的兩千多塊錢王桂芬故作大方地分給了對方一半。

  然後王桂芬把剩下的錢,加上這些年攢下的私房錢,一股腦兒全砸了進去。硬是把隔壁那間空了大半年的門面盤了過來。

  王桂芬坐在櫃檯後頭,今兒特意穿了件新衣服,耳朵上兩隻金耳環一晃一晃的。

  她手中撥著算盤,劈里啪啦的珠聲好似要壓過外頭的鞭炮聲。

  「歡迎光臨!新店開業,全場八折。」

  「誒喲,這個店跟隔壁是通著的,原來是一家的啊。」

  「對對對,是一家呢。」

  「那個大軍呢?怎麼沒看到他?」

  「進貨去了,嬸子買點兒啥,今天全程都八折,買得多送的多。」

  「都八折?那我可得好好看看了。」

  隨著時間推移,人流慢慢涌了上來。

  來道賀的、看熱鬧的、買東西的、「零元購」的擠作一團,櫃檯前頭排著躁動的小隊。

  王桂芬目光如炬,眼觀六路,指揮全場:

  「爸,你跟媽去賣貨。」

  「小妹去補貨!小弟去門口招呼客人。」

  「得嘞!」

  店裡眾人腳不沾地忙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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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候一個穿著中山裝、胳膊上別著藍色袖標的中年男人擠了進來。

  他徑直走到櫃檯前插隊,清了清嗓子:「老闆,我是咱縣造紙廠食堂的採購員,姓孫。

  咱們食堂最近想給職工改善伙食,加個海帶湯什麼的。想問問你這邊的價格有沒有什麼優惠。」

  男人從公文包里掏出個工作證晃了一下。

  「哎喲,大兄弟來了那必須有優惠啊,你想要多少?」王桂芬臉上一下子就燦爛了起來。

  採購員隨意說道:「就先來五十斤蝦皮和五十斤海帶吧,什麼價格?」

  「海帶兩塊,蝦皮三塊。」王桂芳語速很快:「你要能長期拿貨我就給七折給你拿貨。」

  採購員若有所思點點頭:「這海帶是乾的,還是鮮的?」

  王桂芳解釋道:「鮮的,乾的要貴一些,得五塊錢一斤。」

  採購員稍作思考,痛快地說:「行,那就裝貨吧,我回去給領導看看,只要品質沒問題,後面還有大單等著你呢。」

  「哎哎,您放心,我店裡貨的品質是出了名的,絕對不糊弄。」

  王桂芬嘴上說著,手上已經麻利地開始稱貨、打包、封口,動作一氣嗬成。

  那採購員付錢也利落,掏出二百元現金遞了過去。

  等收到二十五元零錢和收據的時候,他目光在票據上掃了一眼,上寫著「實收二百元整。」

  採購員嗬嗬一笑。

  這兩樣東西的原價是二百五十元,七折的價格是一百七十五元。

  王桂芬之所以這麼寫,也是一種潛規則,讓採購員回去能多報銷二十五元。

  「多謝老闆了,祝咱們合作愉快!」採購員若有所指。

  「合作愉快,慢走哈。」

  忙完這波客流,妹妹王桂芳走了湊過來:「姐,剛才又來個大單?這一上午都來三四個採購員了吧?」

  「嗯,我給的價格他們拒絕不了。」

  王桂芬腰杆子一下就挺起來了,自信道:「再說我挑這地段多好啊,

  人流量大,加上咱這價格,往後大單子只會越來越多。」

  她翻開帳本,把這筆收入記下後,又抬頭看了一眼屋內烏央烏央的人,心裡全是說不出來的滿足感。

  人一膨脹,主意來得就快。

  「寶柱,你過幾天去趟省城再進一批貨!」王桂芬沖弟弟喊了一嗓子,也是在說給所有人聽。

  「進啥?」

  「蝦仁、乾貝、魷魚......專挑貴的進,能進多少進多少。」王桂芬豪氣道,「咱要干就幹個大的。」

  「成!」

  正說著,門口忽然暗了一下。

  三個二十來歲的小青年晃悠著走了進來,打頭的是個精瘦的矮個子,嘴角叼著根牙籤,歪著脖子打量了一圈店裡,又看了看門口的招牌。

  「喲,新開的?」

  矮個子走到櫃檯前面,手指頭在玻璃櫃面上敲了敲,「老闆娘,做生意得懂規矩啊。」

  王桂芬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知道這條街歸一個叫「老肥」的管,之前開業的時候對方帶人來過,但是聽張景軍說,這些人被張景辰和於江打發了。

  沒想到這次開業,對方又來了。

  「同志,您說啥規矩?」王桂芬強笑著問。

  「月錢。」矮個子伸出手指頭比了個數,「一個月二十塊,保你平安。不然的話.....」

  他指了指門口的招牌,「你這招牌今天是掛上了,但是明天還在不在就不好說了。」


  這二十塊錢她不是拿不出來,可這口子一開,後面肯定就沒完沒了了。

  「同志,我這剛開業....」她試著討價還價。

  「剛開業才得拜碼頭啊!」矮個子往前湊了一步,語氣不耐煩了,「你到底懂不懂規矩?」

  王寶柱從後面走過來,擋在櫃檯前面:「你們別太過分,我也是道上混的。」

  「喲,沒看出來,你跟誰混的?」矮個子斜了他一眼。

  「......鍋爐廠剛子,剛哥。」

  「這麼剛子盆子的,沒聽過。」矮個子上下打量了王寶柱一眼,十七八九歲,瘦得跟麻杆似的,一看就是個沒經過大事兒的毛頭小子。

  他伸手把王寶柱的脖領子薅了起來:「小子,跟我耍橫,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你這店就開不下去?」

  王寶柱臉漲得通紅,攥著拳頭卻一時不敢真動手。

  「哎,你這人怎麼動手啊!信不信我們報官?」王母和王父怒氣沖沖的走了過來。

  「我去你媽的.....」

  王父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矮個子頓時就急了,抬腳作勢就要對王父來一個左正蹬。

  一旁的同伴也在蓄力右鞭腿。

  「別別別!同志!!」

  情急之下,王桂芬腦子裡靈光一閃,猛地站起身來,「我跟你們說,這家店跟隔壁是一家的,都是張二和江哥照著的。」

  這話一出口,屋內的三個小混混頓時神態一僵。

  他們的老大「老肥」,別說連於江的面見不到,就是跟彪哥這個級別的人物都差得太多了。

  張景辰這個名字,但凡在街上混口飯吃的,誰不知道?

  雖說沒人親眼見過他打架鬥狠,可單論他這十多台卡車,還有三十多號跟他吃飯的兄弟,就無人敢惹。

  而且道上的人都知道於江是張景辰的大舅哥,還和煤廠呂強還有各個廠子的負責人都認識。

  大河縣裡,他可謂是隻手遮天。

  有一個所有人深信不疑的說法,就是張景辰殺過人。

  他為了吞併大河縣的錄像廳行業,親手終結了王胖子和刀疤。

  現在誰不知道彪哥手握六家錄像廳,走到哪兒都是呼風喚雨,讓人羨慕得雞兒發紫。

  「張二.....是那個張二?」矮個子咽了咽口水,有些心虛地問。

  「還能是誰?張景辰唄!」王桂芬的聲音穩下來了,「你打聽打聽就知道了。他是我小叔子。」

  矮個子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有些騎虎難下。

  這時,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顧客說話了:

  「哈哈哈,這幾個人進門之前也不看看牌匾,大軍就是張二的親大哥啊。」

  「這下坐蠟了吧?」

  「趕緊道歉吧,不然人家回家告狀,你們可就少點兒零件兒咯。」

  一想到王胖子這會兒『三七』都過了,三個混混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矮個子回頭跟身後兩個人交換了個眼神,然後恭恭敬敬的對王桂芬鞠了個躬:

  「對不起嫂子,這都是誤會,您別生氣啊。」

  「就是就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了。」

  「有這關係你早說啊......」

  王桂芬趕緊從抽屜里數出兩張大團結,一臉隨意:「嗨,這都沒外人。

  兄弟,拿去買盒煙抽。以後常來坐坐,照顧照顧我生意啥的。」

  矮個子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錢,又看了看王桂芬,剛要推辭。

  王桂芬已經把錢塞到他的口袋裡了,矮個子混混有些不好意思:「太客氣了嫂子,那我們就先走了哈,

  ......這事兒就別跟張哥他們說了。」

  王桂芬拍著胸脯:「放心吧,我保證不說。」

  等三個混混走後,她站在門口看著三人消失在街角,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她慢慢回到櫃檯後面坐下,半天沒說話。

  「姐,你咋還給他們錢啊?」王寶柱有些不樂意,「你不是報了張二的名號了麼?」

  「你懂啥。」王桂芬白了他一眼,「這種人你光嚇唬他沒用。給他個甜棗,別把事兒做絕了。」她嘴上說得輕巧,其實手心還在發顫。

  好在看那幾個人的反應,八成是鎮住了。

  屋內的客人漸漸增多,一家人重新忙碌起來。櫃檯前排隊的顧客一個接一個的。

  王桂芬望著一切,心裡那股驕傲感,愈發洶湧。

  這是她的店,她王桂芬一個人撐起來的店!誰說女人離開了男人就過不了日子?

  她今天就要讓所有人都看看,離了男人,她王桂芬照樣能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張景軍啊張景軍,你等著看吧。

  .........

  同一時間,卻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張景軍家一樓客廳的窗簾拉的嚴嚴實實,外面陽光明媚,屋裡卻黑的跟鍋底似的。

  客廳里煙霧繚繞,活脫脫一個《西遊記》里的妖精洞府。

  菸灰缸里的菸頭堆成了小山,地板上酒瓶子東倒西歪,連個下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張景軍鬍子拉碴地靠在沙發里,眼窩發青,一看就是徹夜未眠的樣子。

  茶几上除了一盒「大前門」和一盒火柴,就只剩下一本存摺了。

  一千塊錢。

  就是他經營這個家多年的全部「結果」。

  張景軍腦子裡亂得像一鍋粥。

  一會兒是和王桂芬多年的感情,一會兒母親的指責,一會兒又是張小雨半夜哭著找媽媽的聲音。

  「咚咚咚!」

  「老大!開門!」是李淑華的聲音,「這都中午了,過來吃飯吧。」

  張景軍悶聲回了一句:「不去了,你們吃吧。」

  門外安靜了兩秒,李淑華嘆了口氣:「你把門開開,你姑娘有話和你說。」

  張景軍猶豫了一下,他不想讓大女兒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隨著李淑華的催促,他還是起身把門打開。

  張小雨站在李淑華身邊,仰著小臉看他,「爸爸,吃飯飯。」

  張景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嗓子有些沙啞:「乖,你先吃吧。

  爸......不舒服,想躺會兒。」

  「那等你睡醒再來吃,我餵你吃哦~」張小雨點點頭,小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摸了摸。

  「好!」張景軍快速點頭,然後也不等李淑華在說什麼,就把門又關上了。

  李淑華在門外嘆了口氣,沒再多說,牽著小雨的手走了。

  張景軍重新窩回沙發上,然後又點了一根煙。

  「篤篤篤。」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敲門聲又響了。

  「我真不想吃。」張景軍以為又是李淑華來叫他,聲音裡帶著幾分煩悶。

  可敲門聲依然一下接一下,沒有停的意思。

  張景軍沒法子,只好撐著身子起來開門。

  門一開,站在門口的卻是李梅。

  她一隻手拎著一網兜的蘋果,紅彤彤的,另一隻手攥著個牛皮紙信封。

  李梅先往屋裡瞟了一眼,看著亂糟糟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心痛,輕聲問道:「我能進去坐坐嗎?」

  張景軍沉默了兩秒,側身讓開了門。

  李梅進屋,打算把蘋果放下,但是找了半天都沒找到合適地方,只能轉了一圈放到了廚房裡。

  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她手中多了掃帚和戳子。

  刷!

  李梅把窗簾拉開,推開窗戶讓屋內通風。

  刷刷刷!

  李梅開始默默的打掃起屋內的衛生。

  少時,客廳打掃完畢,她把帶來的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几上。

  「錢還你。」李梅怯怯的說,「一共二百,你數數。」

  張景軍看著那個信封,沒動。

  「這事兒是我對不住你。」

  李梅低著頭,手指絞著襯衫的下擺,「因為借我錢,導致你和桂芬離婚了,我真是......」

  張景軍苦笑了一聲,「跟你沒關係,是我不想跟她過了。」

  李梅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看著他的側臉。

  鬍子拉碴,眼窩深陷,整個人的精氣神像被抽走了一樣,跟他認識的那個張景軍簡直判若兩人。

  李梅坐到他對面,「那你以後咋打算的?總不能一直這麼頹廢下去吧?」

  張景軍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這些年什麼都讓她管著,真到自己拿主意的時候,我反倒不知道怎麼下手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盯著茶几上那本存摺。

  李梅咬了一下嘴唇,手指攥緊了又鬆開:「你要想從頭干,我可以幫你....

  錢我能幫你借一些,我也可以辭職過來幫你,真的,就當是贖罪了。」她的眼神里全是擔憂,像是怕被他拒絕,又怕他不拒絕。

  張景軍轉過頭來看著她。

  這張臉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從前他們處對象的時候,她也是這麼看著他,眼睛裡全是光。

  現在光還在,可張景軍覺得自己已經配不上對方了。

  半晌,他開口了:「李梅,你走吧。」

  李梅嘴唇動了動。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想辦法。」

  李梅看了他好幾秒,最後點了點頭。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忍不住回頭說了一句:「蘋果你吃了吧,放不住。

  平平安安的.....」然後她門關上了。

  張景軍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幾個紅蘋果,發了很久的呆。

  陽光漸漸偏移,落在他的膝蓋上,熱乎乎的感覺讓他把時間移到窗外。

  外面日頭正毒,胡同口的楊樹葉子被曬得打卷,遠處有小孩在追跑打鬧,笑聲一陣陣飄過來。

  張景軍猛然起身,洗了把臉,颳了鬍子,換了身乾淨的衣服。

  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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