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他疼的時候,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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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天寧嬌沒往窄門那邊看。

  第二天她把針線笸籮挪到窗下,縫到一半抬頭,窗紙上什麼影子都沒有。

  她又低下頭,把那道線拆了重走。

  第三天夜裡連蟲聲都停了。

  「爹爹怎麼不來了?」

  阿糖在肚子裡拱了拱。

  「我把他趕走的。」

  「媽媽沒有趕他呀。媽媽只是說了真話。」

  寧嬌把針別回布上。

  「真話比假話更疼。」

  這四天她沒閒著。

  帛書從頭翻到尾,翻了三遍。

  十七頁紙箋一張張對著光看過,那張寫滿三十個歪字的也拿出來看了,中間那道對摺的白線還在。

  看完了她把硯台挪到膝上,在帛書最後的空白頁上落筆。

  寫的不是日子。

  是備忘。

  第二世。

  侯府。

  我懷六個月。

  腕上印記朱紅偏暗。

  有一個人叫沈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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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

  左腕有舊疤,凹的,跟我的印記對得上。

  他往我枕頭底下塞紙條。

  他不記得上一世全部的事,可他記得我怕疼、愛吃甜、不喜歡旁人替我拿主意。

  他母親叫沈溪。

  也是承脈者。

  也沒了。

  他犯過最大的錯,替我做決定。

  他在學。

  寫到這兒她停了筆。

  筆尖那點墨往下墜,滴在紙邊,暈開一小團。

  我欠他一句話。

  那句話是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

  擠在喉嚨里的有好幾句,一句一句拿出來對,沒有一句是準的。

  她把紙折成三折,塞進帛書夾層,跟他那些手書壓在一處。

  第五天傍晚,秋禾撞門進來,帘子甩在門框上響了一聲。

  「姨娘!主母把世子叫去北堂了,說有急事商量。」

  寧嬌的手停在襖子系帶上。

  左腕那圈紅安安靜靜,一點熱意都沒有。

  阿糖也不出聲。

  可她的心先跳快了。

  「什麼急事?」

  「不知道。」

  秋禾咽了口氣,「聽說表小姐也在。」

  寧嬌把針線笸籮推到榻里側,撐著榻沿起身。

  她走到窄門前,手放在門板那半個斷掉的寧字上,壓了一下,把門推開了。

  進府這些日子,她出這個院子從來都有下人跟著,前頭有人通傳引路,到了門口還有人替她掀帘子。

  這一回沒人。

  偏道窄,兩邊花枝壓過來,月光從葉縫裡漏成一塊一塊。

  她走了一半,腳下頓住。

  前頭迴廊轉角站著人。

  靠著柱子,一身青灰,看見她既不驚也不迎。

  「陸昀。」

  「出來了。」

  他說。

  「你怎麼知道我會出來?」

  「他四天沒往你那兒去。你坐不住。」

  「你也四天沒來。」

  「我不必來看你。」

  陸昀把手從袖裡抽出來,「你的脈況,看他反應就知道了。」

  寧嬌沒動。

  「他右手腕上那道疤,跟著你的印記變。」

  陸昀語氣平淡,跟報藥量沒兩樣,「你身上不舒服,他那道疤就疼。我瞧他疼得密不密,就知道你的身子到哪一步了。」

  迴廊底下的風繞著柱子轉了半圈。

  「他的疼,就是我的疼。」

  「差不多。方向反著。」

  陸昀頓了頓,「你疼他也疼。你不知道他疼。」

  「他知道我疼嗎?」

  「他哪會不知道。」

  寧嬌低下頭去看自己左腕。

  那圈暗紅壓在兩道舊紋上頭。

  高熱那三天他就坐在床尾,一整夜連姿勢都沒換過,她當時只當他是守著。

  原來那三天他自己也在疼。

  她把袖口拉下來蓋住。

  「他從沒提過。」

  「他提了你就得替他心疼。」

  陸昀往北堂那邊看了一眼,「他不給你添這個。」

  北堂的燈今夜點得比哪一處都足。

  窗紙上晃著兩三個人影,一個站著沒動,另兩個來來回回。

  寧嬌看著那片亮,忽然想起自己那四天在紙上寫的最後一行。

  原來欠的那句話不是道謝,也不是認錯。

  「他在裡頭跟蘇婉談什麼?」

  陸昀沒有立刻答。

  他從廊柱上直起身,把袖子理平。

  「蘇婉提了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讓他在孩子落地之前簽一份新的文書。放棄對承脈者的保護權。」

  陸昀說,「簽了,交付那時候承脈者不受太多苦。」

  風把她的裙擺壓在腿上。

  「不簽呢?」

  「不簽,孩子落地那一刻她啟銅印的最高一層。」

  陸昀看著她,「不是照常回收。是連著母體一起抹了。永久那種。」

  她扶住了柱子。

  秋禾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眼睜睜看著姨娘的手在柱子上撐了一下。

  這幾個月她見過姨娘罰跪、挨審、喝下有毒的藥湯,一回都沒見她扶過什麼東西。

  這會兒也就一息。

  一息過後姨娘把手甩開了,甩得乾脆,掌心在襖子上蹭了兩下,只嫌那柱子沾了灰。

  秋禾忽然不敢跟太近。

  「他簽了沒有?」

  「燈還亮著。」

  陸昀說,「他要是簽了,你早該覺出來。糖印會褪色。」

  寧嬌抬起左腕對著月光看了一眼。

  紅的。

  「他要是不簽。」

  她說得很慢,「她就等著我生。」

  「她本來就在等你生。」

  陸昀把手插回袖裡,「區別是這一回她把話攤到桌面上了。她攤開是逼他選。他選哪一頭都是他自己認了這套規矩里有一樣東西歸她管。」

  「他不會簽。」

  「我也這麼想。」

  陸昀說,「所以裡頭那盞燈一直亮著。」

  寧嬌往北堂那邊走了兩步。

  「你不勸我?」

  「勸你什麼?你去了頂多把那份文書攪了。」

  陸昀說,「可他這四天不來找你,是因為你說了一句他要的門是紙做的。他現在在裡頭一個字不肯落,是因為你那句話。」

  她停住腳。

  「你的意思是我該在這兒等著?」

  「我沒這個意思。」

  陸昀往迴廊里側退了半步,把路讓出來,「我只是提一句,你走進去,就是替他做了一回決定。」

  這話聽得她心口一沉。

  寧嬌在原地站了三息。

  風從花枝里穿過去,把她額前那縷頭髮吹起來又落下去。

  「我不替他簽,也不替他不簽。」

  她說,「我去讓她知道,她那盤裡坐著兩個人。她算錯的那個不止他。」

  她抬手把襖子的領口攏緊,順著迴廊往北堂走。

  走得不快,腹前那隻手一直托著。

  秋禾提著燈追上來。

  陸昀沒有跟。

  他站在柱子那兒看她走遠,看到那個身影拐進北堂前那道月洞門才收回眼。

  北堂的門虛掩著,一線光漏在階上。

  裡頭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低,聽不清字。

  寧嬌在階下站住,伸手把左腕的袖口往上推了半寸。

  那圈暗紅,在門縫的光里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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