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一碗蜂蜜湯
王媽媽是天不亮被帶出去的。
秋禾扒在院牆邊看了一路，回來的時候鼻尖凍得紅。
「沒打，也沒送官。主母只說她年歲大了，府里活重，打發去城外莊子上擇豆子。」
她壓著嗓子，「張嬤嬤送到角門，兩個人抱著哭了一場。」
寧嬌正把砂鍋從炭上端下來，聽完沒抬頭。
棄一個人，保一整院。
崔氏這手做得不難看，就是快得讓人覺得心裡發涼，那可是跟了她十六年的陪嫁。
「姨娘要不要我去打聽打聽，那莊子在哪兒？」
「不必。」
寧嬌拿勺子把浮沫撇了，「你去正院。這鍋湯盛一碗，用那隻描紅的蓋碗，走慢些，別燙著手。」
秋禾愣住：「送給主母？」
「紅棗蓮子，我忌糖，加的是蜂蜜。」
寧嬌把碗蓋壓嚴，又替她把蓋碗底下的托盤墊了塊布，「見著主母你就說一句話，一個字都別添：妾身知道這件事不是主母的意思，主母這些日子操持府務辛苦。」
秋禾捧著碗走到院門口又回頭：「姨娘，那信明明就是……」
「明明是什麼，府里都清楚。」
寧嬌替她把門推開，「所以這話不用我說。」
門合上，屋裡靜下來。
肚子裡那點動靜才拱出來。
「媽媽。」
阿糖蹭在她掌心底下，「為什麼要對壞人好？」
「我不是對她好。」
寧嬌坐回榻上，手掌順著腹側壓了壓，「我是讓她欠我。人欠了東西，再動手就得先跟自己過一道。她那種人最要臉面，臉面上過不去，手就慢半拍。」
「慢半拍有什麼用。」
「半拍夠我做很多事。」
秋禾回來時天已經亮透。
她進門先把空托盤擱下，人還喘。
「主母接了。」
她湊近了些，「沒喝。就擺在案上，晾著。可她身邊的青杏送我出來的時候說了一句，主母接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寧嬌縫小衣的針停在半空。
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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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沒喝這碗湯，也不敢潑了。
她只要看見那隻碗擺在案上，就得想一遍：那個偏院的妾室知道多少，為什麼知道了還不追究，是不是背後有人叫她別追究。
到下午，寧嬌換了件乾淨的藕色襖子，讓秋禾扶著去了松壽堂。
沒人請她。
她自己去的。
松壽堂里燒著炭，暖得人一進去就發懵。
老夫人坐在窗下的羅漢床上，膝頭攤著一本舊帳簿，指頭蘸著口水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得極慢。
案上那盞茶已經涼了，沒人敢換。
寧嬌福身。
腰彎到一半停住，一手托在腹前，慢慢起來。
「坐。」
老夫人沒抬眼。
寧嬌在下首那隻矮凳上坐下，兩隻手疊在膝上，沒吭聲。
炭盆里有塊炭裂了，輕輕響一聲。
老夫人又翻過兩頁，才把帳簿合上。
「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多謝老夫人賞的藥材。」
「那樁事，查清了？」
「查清了。」
「誰做的。」
「一個做錯事的丫鬟。」
寧嬌說，「主母已經處置了。」
老夫人手指在帳簿封皮上按住了。
她轉過臉，從上到下把寧嬌看了一遍，那件舊襖子，那雙洗得發白的鞋，還有那張燒過三天熱之後一直沒養回來的臉。
「你不怪她？」
「妾身進府這些日子，主母給了膳食，給了住處，前幾日還替妾身備了洗三要用的東西。」
寧嬌抬起眼，眼睛濕漉漉的，「一個丫鬟做錯的事，不該算到主母頭上。」
老夫人笑了。
那笑不長，收得也快，眼角的褶子一層層疊起來又落下去。
「你這丫頭，比你看著厲害。」
「妾身不厲害。」
寧嬌低下頭，「妾身只是不想讓府里更不安寧。」
陳媽媽站在帘子外頭，手裡捏著新沏的茶，一步都沒敢往前挪。
她在這府里伺候了三十年，見過多少姨娘在老夫人跟前哭訴，哭得梨花帶雨，哭完了老夫人賞一句「曉得了」，回頭就把人忘乾淨。
這個偏院的丫頭一句委屈都沒說，越是不說，那話就越往人心裡去。
陳媽媽忽然覺得手裡的茶燙。
寧嬌的手掌輕輕搭在肚子上。
「孩子快六個月了。」
她說，「妾身不求名分，不爭寵。妾身只想安安穩穩把他生下來，妾身和他的命，能保住。」
老夫人把帳簿推到一邊。
「誰要你的命。」
「妾身不敢亂說。」
「說。」
「妾身進府頭一個月，罰跪抄書，妾身抄了。」
寧嬌的聲音還是軟的，一點火氣都沒有，「夜宴上頭頂那盞燈籠落下來，繩子是剪斷的，妾身沒追。有人拿一封假信要開妾身的箱子，妾身也認了。這些妾身都能忍。」
她停了一下。
「妾身唯一忍不了的是，有人打算讓妾身生完孩子就沒了。」
炭盆里那塊裂開的炭塌下去半邊。
老夫人臉上的神色終於動了。
「誰說的。」
「妾身進門第一天。」
寧嬌抬起眼，「喜婆說的，扶妾身下轎的丫鬟也說的。她們說，姨娘出了月子就往城外莊子上養病去，養病。」
她把這兩個字說得很輕，跟哄小孩似的。
「老夫人，妾身不是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老夫人沒有作聲。
她那隻搭在膝上的手往袖口裡縮了縮，袖口裡露出半截線頭，是串什麼東西的舊繩。
寧嬌沒有等她接話。
她撐著凳沿站起來，又福了一次身，慢慢往門口走。
走到門檻處停住，回過頭。
「老夫人。」
「……」
「您是沈硯的祖母。」
寧嬌說，「沈硯的母親，當年也是生完孩子就走了。她走之後，府里連她叫什麼都沒有人記得。」
帘子被她自己掀開，風灌進來，把炭灰吹起了一小層。
秋禾在階下等著，見她出來趕緊扶住。
寧嬌下台階時腳下頓了一下，扶著秋禾的手臂緩了緩，才一級一級下去。
「姨娘的手心全是汗。」
「炭盆燒得旺。」
松壽堂里，老夫人一個人坐了很久。
茶涼透了。
陳媽媽進去收茶盞，走到羅漢床邊才發現老夫人的手一直攥在袖子裡，攥得很緊。
她伸手去接那隻碗，眼角瞥見老夫人袖口滑出來一串佛珠。
木頭的，顆顆磨得發亮，穿珠子的線換過不知多少回，末尾那一顆上有個極小的缺口。
這串珠子陳媽媽見過，老夫人從不戴，只在夜裡睡不著時拿出來在手裡過一遍，誰問都不答。
「沈溪。」
老夫人忽然開口。
聲音很低，壓在喉嚨里，每個字都帶著刺。
陳媽媽手裡的茶盞一歪，潑了半盞在托盤上。
「老夫人？」
老夫人沒看她。
她低著頭，一顆一顆地把那串珠子往指間捻過去。
「原來叫沈溪。」
秋禾扒在院牆邊看了一路，回來的時候鼻尖凍得紅。
「沒打，也沒送官。主母只說她年歲大了，府里活重，打發去城外莊子上擇豆子。」
她壓著嗓子，「張嬤嬤送到角門，兩個人抱著哭了一場。」
寧嬌正把砂鍋從炭上端下來，聽完沒抬頭。
棄一個人，保一整院。
崔氏這手做得不難看，就是快得讓人覺得心裡發涼，那可是跟了她十六年的陪嫁。
「姨娘要不要我去打聽打聽，那莊子在哪兒？」
「不必。」
寧嬌拿勺子把浮沫撇了，「你去正院。這鍋湯盛一碗，用那隻描紅的蓋碗，走慢些，別燙著手。」
秋禾愣住：「送給主母？」
「紅棗蓮子，我忌糖，加的是蜂蜜。」
寧嬌把碗蓋壓嚴，又替她把蓋碗底下的托盤墊了塊布，「見著主母你就說一句話，一個字都別添：妾身知道這件事不是主母的意思，主母這些日子操持府務辛苦。」
秋禾捧著碗走到院門口又回頭：「姨娘，那信明明就是……」
「明明是什麼，府里都清楚。」
寧嬌替她把門推開，「所以這話不用我說。」
門合上，屋裡靜下來。
肚子裡那點動靜才拱出來。
「媽媽。」
阿糖蹭在她掌心底下，「為什麼要對壞人好？」
「我不是對她好。」
寧嬌坐回榻上，手掌順著腹側壓了壓，「我是讓她欠我。人欠了東西，再動手就得先跟自己過一道。她那種人最要臉面，臉面上過不去，手就慢半拍。」
「慢半拍有什麼用。」
「半拍夠我做很多事。」
秋禾回來時天已經亮透。
她進門先把空托盤擱下，人還喘。
「主母接了。」
她湊近了些，「沒喝。就擺在案上，晾著。可她身邊的青杏送我出來的時候說了一句，主母接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寧嬌縫小衣的針停在半空。
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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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沒喝這碗湯，也不敢潑了。
她只要看見那隻碗擺在案上，就得想一遍：那個偏院的妾室知道多少，為什麼知道了還不追究，是不是背後有人叫她別追究。
到下午，寧嬌換了件乾淨的藕色襖子，讓秋禾扶著去了松壽堂。
沒人請她。
她自己去的。
松壽堂里燒著炭，暖得人一進去就發懵。
老夫人坐在窗下的羅漢床上，膝頭攤著一本舊帳簿，指頭蘸著口水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得極慢。
案上那盞茶已經涼了，沒人敢換。
寧嬌福身。
腰彎到一半停住，一手托在腹前，慢慢起來。
「坐。」
老夫人沒抬眼。
寧嬌在下首那隻矮凳上坐下，兩隻手疊在膝上，沒吭聲。
炭盆里有塊炭裂了，輕輕響一聲。
老夫人又翻過兩頁，才把帳簿合上。
「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多謝老夫人賞的藥材。」
「那樁事，查清了？」
「查清了。」
「誰做的。」
「一個做錯事的丫鬟。」
寧嬌說，「主母已經處置了。」
老夫人手指在帳簿封皮上按住了。
她轉過臉，從上到下把寧嬌看了一遍，那件舊襖子，那雙洗得發白的鞋，還有那張燒過三天熱之後一直沒養回來的臉。
「你不怪她？」
「妾身進府這些日子，主母給了膳食，給了住處，前幾日還替妾身備了洗三要用的東西。」
寧嬌抬起眼，眼睛濕漉漉的，「一個丫鬟做錯的事，不該算到主母頭上。」
老夫人笑了。
那笑不長，收得也快，眼角的褶子一層層疊起來又落下去。
「你這丫頭，比你看著厲害。」
「妾身不厲害。」
寧嬌低下頭，「妾身只是不想讓府里更不安寧。」
陳媽媽站在帘子外頭，手裡捏著新沏的茶，一步都沒敢往前挪。
她在這府里伺候了三十年，見過多少姨娘在老夫人跟前哭訴，哭得梨花帶雨，哭完了老夫人賞一句「曉得了」，回頭就把人忘乾淨。
這個偏院的丫頭一句委屈都沒說，越是不說，那話就越往人心裡去。
陳媽媽忽然覺得手裡的茶燙。
寧嬌的手掌輕輕搭在肚子上。
「孩子快六個月了。」
她說，「妾身不求名分，不爭寵。妾身只想安安穩穩把他生下來，妾身和他的命，能保住。」
老夫人把帳簿推到一邊。
「誰要你的命。」
「妾身不敢亂說。」
「說。」
「妾身進府頭一個月，罰跪抄書，妾身抄了。」
寧嬌的聲音還是軟的，一點火氣都沒有，「夜宴上頭頂那盞燈籠落下來，繩子是剪斷的，妾身沒追。有人拿一封假信要開妾身的箱子，妾身也認了。這些妾身都能忍。」
她停了一下。
「妾身唯一忍不了的是，有人打算讓妾身生完孩子就沒了。」
炭盆里那塊裂開的炭塌下去半邊。
老夫人臉上的神色終於動了。
「誰說的。」
「妾身進門第一天。」
寧嬌抬起眼，「喜婆說的，扶妾身下轎的丫鬟也說的。她們說，姨娘出了月子就往城外莊子上養病去，養病。」
她把這兩個字說得很輕，跟哄小孩似的。
「老夫人，妾身不是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老夫人沒有作聲。
她那隻搭在膝上的手往袖口裡縮了縮，袖口裡露出半截線頭，是串什麼東西的舊繩。
寧嬌沒有等她接話。
她撐著凳沿站起來，又福了一次身，慢慢往門口走。
走到門檻處停住，回過頭。
「老夫人。」
「……」
「您是沈硯的祖母。」
寧嬌說，「沈硯的母親，當年也是生完孩子就走了。她走之後，府里連她叫什麼都沒有人記得。」
帘子被她自己掀開，風灌進來，把炭灰吹起了一小層。
秋禾在階下等著，見她出來趕緊扶住。
寧嬌下台階時腳下頓了一下，扶著秋禾的手臂緩了緩，才一級一級下去。
「姨娘的手心全是汗。」
「炭盆燒得旺。」
松壽堂里，老夫人一個人坐了很久。
茶涼透了。
陳媽媽進去收茶盞，走到羅漢床邊才發現老夫人的手一直攥在袖子裡，攥得很緊。
她伸手去接那隻碗，眼角瞥見老夫人袖口滑出來一串佛珠。
木頭的，顆顆磨得發亮，穿珠子的線換過不知多少回，末尾那一顆上有個極小的缺口。
這串珠子陳媽媽見過，老夫人從不戴，只在夜裡睡不著時拿出來在手裡過一遍，誰問都不答。
「沈溪。」
老夫人忽然開口。
聲音很低，壓在喉嚨里，每個字都帶著刺。
陳媽媽手裡的茶盞一歪，潑了半盞在托盤上。
「老夫人？」
老夫人沒看她。
她低著頭，一顆一顆地把那串珠子往指間捻過去。
「原來叫沈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