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抄《女訓》
天剛亮，院門就開了。
周嬤嬤帶著兩個丫鬟進來，懷裡抱著一疊紙和硯台。
「主母說了，《女訓》七日的規矩，誰也免不了。」
她把紙放在桌上，「不過姨娘有身子，跪不得。可以在自己屋裡抄，午時前送到北堂。」
寧嬌扶著桌沿站起來，謝過她。
周嬤嬤把硯台擺正，又添了一句：「主母還說，字要認得出來。看不清的，退回來重抄。」
「記住了。」
人走後，秋禾把門帘拉嚴，回頭就皺了眉。
「姨娘前日不是不服這個規矩嗎？怎麼今天真要抄。」
寧嬌挪了個軟墊墊在腰後，坐下來試筆。
「我沒說不服。抄是規矩，我認。」
「那……」
「跪著抄和坐著抄不一樣。」
她把紙鋪平，「在她堂上抄，和在我屋裡抄，也不一樣。我要的從來不是抄不抄，是怎麼抄。」
秋禾似懂非懂，過來替她磨墨。
寧嬌寫得慢。
腕子還是虛，筆畫到中間就要停一停。
寫滿一頁，手指便開始酸，她換手揉了兩下，又接著寫。
「媽媽的字歪歪的。」
阿糖在肚子裡說。
「歪就歪。她只說要認得出來，沒說要好看。」
抄到十頁，日頭已經上來了。
寧嬌把紙疊齊交給秋禾，讓她送去北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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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禾回來的時候臉色有點古怪。
「主母翻了兩遍，什麼都沒說。」
她壓著聲音，「二姨娘湊過去看了一眼，說……說連字都寫不好，也不知道世子看上您什麼。」
寧嬌正拿濕帕子擦手指上的墨。
「她說這話的時候，主母在旁邊？」
「在。」
「那就好。」
她把帕子放回盆里，「讓她多說。她替我說的話，比我自己說的管用。」
午後陸昀來了。
他還是那副樣子，進門不行禮，把藥箱往桌上一放，讓她坐直了。
「腰疼？」
「坐久了疼。」
他從箱裡取了針，讓她把袖子往上推。
兩針下去，寧嬌後腰那塊沉了幾天的酸脹鬆開一點。
「夜裡睡得怎麼樣。」
「醒了兩次。」
陸昀的手停了。
「被吵醒的，還是自己醒的？」
「有人來過。」
「又來了。」
他這話說得很平，一點起伏也沒有。
寧嬌看著他手上的針，心裡過了一遍。
這個又字不是問出來的。
他早清楚沈硯半夜會繞到偏院。
「陸大夫。」
「嗯。」
「你和世子認識多久了？」
陸昀收針，把用過的擱進白布里。
「比你以為的久。」
「比這輩子還久？」
他手停在藥箱蓋上，半晌才合上。
「你還真是什麼都敢問。」
「我記不住人。」
寧嬌把袖子放下來，「記不住，就只能靠問。」
陸昀站起來，把藥箱背上。
「你底子差，氣血兩虧，落地就該躺三個月的命。但孩子好得出奇，胎位正，心跳有力。往後幾個月不出大岔子，能撐到生。」
寧嬌正要謝他，他又開口。
「不過。」
她抬頭。
「你腕上那個印。」
陸昀朝她左手看了一眼，「它在準備第二次計數。一旦啟動，你的時間不是按月算的。」
「按什麼算。」
「不知道。」
他說得很乾脆，「我只知道你別死。死一次，你丟的東西比上次多。」
「上次我丟了什麼？」
陸昀已經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
「你自己去想想，你現在能想起來的人有幾個。」
門帘晃了兩下，他走了。
寧嬌在桌邊坐了一會兒。
她試著數。
寧家的人，一個也想不起長相。
花轎里那句別找我，還是對不上是誰說的。
她起身把枕頭掀了，取出那捲帛書。
燈不用點，日頭正好斜進來。
她把帛書攤在膝上，找了張新紙壓在字上，一筆一筆往下描。
第一日，她說怕顛。
第四日，她忌糖，偷吃了三顆蜜餞。
筆畫走得慢，描到第三頁，紙上多了一列一列丑字，跟原本那端正的筆跡一點也不像。
「媽媽！」
阿糖突然叫了一聲，聲音發緊。
「牆外面有人！」
寧嬌的手立刻收回。
她把帛書捲起塞進枕下，抓過椅背上的衣裳，坐到床沿開始疊。
牆那頭有說話聲，壓得很低，隔著一棵老槐樹飄進來。
「……主母讓盯緊這院子。」
「盯什麼，這裡頭就一個孕婦。」
「這幾天世子兩次繞到這邊來，都是半夜。」
「半夜？」
「主母怕他……」
後頭那半句沒聽清。
寧嬌把疊好的衣裳按平，手沒停。
「怕什麼呀。」
「怕他動了真格。真要護上這個姨娘，主母往後就更難辦。寧家送來的是個偏支，本來當個生孩子的用……」
聲音漸遠，鞋底擦著院牆外的碎石，一路往花園那頭去了。
屋裡靜下來。
秋禾在耳房裡洗碗，什麼也沒聽見。
寧嬌把手掌貼到肚子上。
「媽媽，她們要害你嗎？」
「還不到。」
「可是她們在盯著你。」
「盯著不等於動手。」
寧嬌低頭看著自己腕上那圈淡紅，顏色還是淡的，不燙，「崔氏現在只是心裡發慌。她在等我犯錯。或是我頂撞她，或是我去纏世子，或是我拿肚子裡的孩子當籌碼，隨便占了哪一樣，她都能拿去回稟老夫人。」
「那媽媽怎麼辦？」
「不犯錯。」
阿糖在裡頭動了動，沒再問。
天黑之後，秋禾來收《女訓》的第二批。
今日總共十六頁，壓得整整一疊。
寧嬌讓她先去把藥端來。
人一出門，她抽出一張空白的紙，蘸了墨。
字寫得跟白天一樣歪。
她只寫了兩行。
世子若再來偏院，請走後門。
北堂的人已經在盯牆外了。
墨沒幹，她拿手背在旁邊扇了幾下，然後掀開那疊抄本，把白紙夾進最底下一層，紙角對齊，露不出一點邊。
秋禾端藥進來的時候，抄本已經壓好放在桌上。
「送去北堂，交給周嬤嬤。」
寧嬌端起藥碗，「別經旁人的手。」
「奴婢知道。」
她喝完藥，把碗底那點渣也颳了。
夜裡躺下去的時候，枕下三樣東西挨在一處，方子、簪子、帛書。
她沒去摸。
第二天一早，秋禾把抄本抱回來了。
「北堂說這幾日的都齊了，退回來給姨娘自己收著。」
寧嬌坐起身。
「主母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周嬤嬤接了就進去了，出來只讓奴婢回話，說主母看過。」
「那張紙呢？」
「什麼紙？」
寧嬌沒答，把抄本接過來放在膝上，從上往下翻。
最底下那一層，白紙不見了。
剩下的紙一張不少，連她昨夜疊的順序都沒亂。
她把抄本翻過來。
最後一頁的背面，靠著底邊，多了一行字。
字極小，筆畫細，墨很淡，快貼進紙縫裡去。
不是她的筆跡。
後門沒有。
我讓人開一扇。
周嬤嬤帶著兩個丫鬟進來，懷裡抱著一疊紙和硯台。
「主母說了，《女訓》七日的規矩，誰也免不了。」
她把紙放在桌上，「不過姨娘有身子，跪不得。可以在自己屋裡抄，午時前送到北堂。」
寧嬌扶著桌沿站起來，謝過她。
周嬤嬤把硯台擺正，又添了一句：「主母還說，字要認得出來。看不清的，退回來重抄。」
「記住了。」
人走後，秋禾把門帘拉嚴，回頭就皺了眉。
「姨娘前日不是不服這個規矩嗎？怎麼今天真要抄。」
寧嬌挪了個軟墊墊在腰後，坐下來試筆。
「我沒說不服。抄是規矩，我認。」
「那……」
「跪著抄和坐著抄不一樣。」
她把紙鋪平，「在她堂上抄，和在我屋裡抄，也不一樣。我要的從來不是抄不抄，是怎麼抄。」
秋禾似懂非懂，過來替她磨墨。
寧嬌寫得慢。
腕子還是虛，筆畫到中間就要停一停。
寫滿一頁，手指便開始酸，她換手揉了兩下，又接著寫。
「媽媽的字歪歪的。」
阿糖在肚子裡說。
「歪就歪。她只說要認得出來，沒說要好看。」
抄到十頁，日頭已經上來了。
寧嬌把紙疊齊交給秋禾，讓她送去北堂。
【記住本站域名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
秋禾回來的時候臉色有點古怪。
「主母翻了兩遍，什麼都沒說。」
她壓著聲音，「二姨娘湊過去看了一眼，說……說連字都寫不好，也不知道世子看上您什麼。」
寧嬌正拿濕帕子擦手指上的墨。
「她說這話的時候，主母在旁邊？」
「在。」
「那就好。」
她把帕子放回盆里，「讓她多說。她替我說的話，比我自己說的管用。」
午後陸昀來了。
他還是那副樣子，進門不行禮，把藥箱往桌上一放，讓她坐直了。
「腰疼？」
「坐久了疼。」
他從箱裡取了針，讓她把袖子往上推。
兩針下去，寧嬌後腰那塊沉了幾天的酸脹鬆開一點。
「夜裡睡得怎麼樣。」
「醒了兩次。」
陸昀的手停了。
「被吵醒的，還是自己醒的？」
「有人來過。」
「又來了。」
他這話說得很平，一點起伏也沒有。
寧嬌看著他手上的針，心裡過了一遍。
這個又字不是問出來的。
他早清楚沈硯半夜會繞到偏院。
「陸大夫。」
「嗯。」
「你和世子認識多久了？」
陸昀收針，把用過的擱進白布里。
「比你以為的久。」
「比這輩子還久？」
他手停在藥箱蓋上，半晌才合上。
「你還真是什麼都敢問。」
「我記不住人。」
寧嬌把袖子放下來，「記不住，就只能靠問。」
陸昀站起來，把藥箱背上。
「你底子差，氣血兩虧，落地就該躺三個月的命。但孩子好得出奇，胎位正，心跳有力。往後幾個月不出大岔子，能撐到生。」
寧嬌正要謝他，他又開口。
「不過。」
她抬頭。
「你腕上那個印。」
陸昀朝她左手看了一眼，「它在準備第二次計數。一旦啟動，你的時間不是按月算的。」
「按什麼算。」
「不知道。」
他說得很乾脆，「我只知道你別死。死一次，你丟的東西比上次多。」
「上次我丟了什麼？」
陸昀已經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
「你自己去想想，你現在能想起來的人有幾個。」
門帘晃了兩下，他走了。
寧嬌在桌邊坐了一會兒。
她試著數。
寧家的人，一個也想不起長相。
花轎里那句別找我，還是對不上是誰說的。
她起身把枕頭掀了，取出那捲帛書。
燈不用點，日頭正好斜進來。
她把帛書攤在膝上，找了張新紙壓在字上，一筆一筆往下描。
第一日，她說怕顛。
第四日，她忌糖，偷吃了三顆蜜餞。
筆畫走得慢，描到第三頁，紙上多了一列一列丑字，跟原本那端正的筆跡一點也不像。
「媽媽！」
阿糖突然叫了一聲，聲音發緊。
「牆外面有人！」
寧嬌的手立刻收回。
她把帛書捲起塞進枕下，抓過椅背上的衣裳，坐到床沿開始疊。
牆那頭有說話聲，壓得很低，隔著一棵老槐樹飄進來。
「……主母讓盯緊這院子。」
「盯什麼，這裡頭就一個孕婦。」
「這幾天世子兩次繞到這邊來，都是半夜。」
「半夜？」
「主母怕他……」
後頭那半句沒聽清。
寧嬌把疊好的衣裳按平，手沒停。
「怕什麼呀。」
「怕他動了真格。真要護上這個姨娘，主母往後就更難辦。寧家送來的是個偏支，本來當個生孩子的用……」
聲音漸遠，鞋底擦著院牆外的碎石，一路往花園那頭去了。
屋裡靜下來。
秋禾在耳房裡洗碗，什麼也沒聽見。
寧嬌把手掌貼到肚子上。
「媽媽，她們要害你嗎？」
「還不到。」
「可是她們在盯著你。」
「盯著不等於動手。」
寧嬌低頭看著自己腕上那圈淡紅，顏色還是淡的，不燙，「崔氏現在只是心裡發慌。她在等我犯錯。或是我頂撞她，或是我去纏世子，或是我拿肚子裡的孩子當籌碼，隨便占了哪一樣，她都能拿去回稟老夫人。」
「那媽媽怎麼辦？」
「不犯錯。」
阿糖在裡頭動了動，沒再問。
天黑之後，秋禾來收《女訓》的第二批。
今日總共十六頁，壓得整整一疊。
寧嬌讓她先去把藥端來。
人一出門，她抽出一張空白的紙，蘸了墨。
字寫得跟白天一樣歪。
她只寫了兩行。
世子若再來偏院，請走後門。
北堂的人已經在盯牆外了。
墨沒幹，她拿手背在旁邊扇了幾下，然後掀開那疊抄本，把白紙夾進最底下一層，紙角對齊，露不出一點邊。
秋禾端藥進來的時候，抄本已經壓好放在桌上。
「送去北堂，交給周嬤嬤。」
寧嬌端起藥碗，「別經旁人的手。」
「奴婢知道。」
她喝完藥，把碗底那點渣也颳了。
夜裡躺下去的時候，枕下三樣東西挨在一處，方子、簪子、帛書。
她沒去摸。
第二天一早，秋禾把抄本抱回來了。
「北堂說這幾日的都齊了，退回來給姨娘自己收著。」
寧嬌坐起身。
「主母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周嬤嬤接了就進去了，出來只讓奴婢回話，說主母看過。」
「那張紙呢？」
「什麼紙？」
寧嬌沒答，把抄本接過來放在膝上，從上往下翻。
最底下那一層，白紙不見了。
剩下的紙一張不少，連她昨夜疊的順序都沒亂。
她把抄本翻過來。
最後一頁的背面，靠著底邊，多了一行字。
字極小，筆畫細，墨很淡，快貼進紙縫裡去。
不是她的筆跡。
後門沒有。
我讓人開一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