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七日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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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排灰袍從廊下往院裡走,腳底沒有聲響。

  沈硯扣著扳機的手指沒有動,也沒有開火。

  槍口跟著最前頭那人往裡挪,挪到院心那棵樹下停住。

  「站住。」

  那人站住了。

  他把銅盤往前託了半寸,紙上那兩個字正對著屋門。

  「編號零九。」

  「第一交付窗口已啟。」

  寧嬌扶著床柱站起來,左手垂在身側,那圈金紋裂開的口子又長了半分。

  她往門口挪了兩步,腳下踩到昨夜潑出去的水。鞋底壓過水麵,水紋剛盪開一圈,便也停住了。

  院子裡那盆水還掛在半空,盆沿傾著,水珠一顆顆懸在外頭。掃地的老陳弓著半個身子,掃帚離地一寸,鬍子底下還沾著一根草屑。廊柱後頭兩個守夜兵,一個正把槍往肩上換,手指扣在槍帶里,連眼皮都沒落下。

  寧嬌看了很久。

  「這府里的人怎麼了。」

  「在等。」

  灰袍那人開口的時候,銅盤一點沒晃。

  「等交付完成。」

  「完成了,他們就動了。」

  「完成了,他們就不記得你了。」

  沈硯往前走了一步,把寧嬌擋在自己身後半寸的位置。他側著槍口,沒把背全露給院裡的人。

  「副官。」

  聲音撞上院牆,又原樣回來。

  沒有人應。

  「張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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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沒有人應。

  沈硯的下頜繃緊了。他掃了一眼廊下的副官,目光又落回銅盤的紙上。紙邊捲起一道濕痕,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上頭只有零九兩個字,墨色壓得很重。

  「你喊不動的。」

  蘇婉從那排灰袍後頭繞出來。斗篷已經脫了,右手垂著,袖口那截白布壓得平整,左手卻攥成了拳,指節都發了白。

  她走到院心,站在銅盤旁邊。

  「少帥府一百二十七個人,現在只有四個能說話。」

  「你、我、她,還有典事大人。」

  沈硯的槍口轉向她。

  「昨夜地牢的鎖是誰的手開的。」

  蘇婉抬眼看他,臉上沒有昨夜那點慌亂。

  「是我父親。」

  「他今早還在軍部等你的說法。」

  「少帥還惦記著軍部。」

  她極淺地笑了一下,像一口氣沒喘勻。

  「少帥到現在還以為這是上海灘的事。」

  沈硯沒接話。他的食指仍壓在扳機護圈外頭,槍口卻穩穩指著她眉心。

  寧嬌從他身側走出來。她把兩隻手交疊著按在腹上,站得很穩,只是臉色比剛才更白。

  「蘇小姐的手今日不抖了。」

  蘇婉的左手在身側收了一下。

  「今日不用我畫圈。」

  「那就是有人替你畫。」

  寧嬌的目光落在銅盤上。

  「大人手裡那張紙,寫的是奴家的編號。」

  「上頭沒有名字。」

  「歸引處的人不簽名,奴家昨日就知道了。」

  灰袍那人把銅盤往下放了半寸,放到自己胸前的高度。他的臉藏在兜帽陰影里,只露出一截蒼白下巴。

  「編號零九。」

  「交出孩子。」

  「你可以活。」

  院子裡靜了一息。

  寧嬌的手在腹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輕。她先看了眼沈硯,又把目光轉回灰袍人身上。

  「活到什麼時候。」

  「活到你這一世的壽數。」

  「記得什麼。」

  「記得你自己。」

  灰袍那人頓了頓。

  「不記得他。」

  寧嬌的眼皮抬起來。

  「大人算得很清楚。」

  「規矩就是這樣。」

  「那奴家也算一遍。」

  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到那棵樹的影子裡。樹影沒動,正好壓住她半邊裙角。

  「奴家交出孩子,孩子死,奴家活著,忘了他。」

  「奴家不交,奴家死,孩子也死。」

  「大人給的兩條路,都是一條。」


  寧嬌望著銅盤上的零九,停了片刻。

  「不交。」

  她把這兩個字說出來了。

  說得很輕,尾音往下墜,卻沒有再改口。

  蘇婉的頭轉過來。

  「你再想想。」

  「奴家想了七世。」

  蘇婉的臉色終於變了。

  「沈溪當年也是這麼答的。」

  「她答完那句話,第二天就沒了。」

  「連她兒子都不記得她的臉。」

  寧嬌的手在腹上停住。

  「那奴家不問她答什麼。」

  「奴家只問一句。」

  她抬起眼。

  「她的名字在族譜上,是誰刻上去的。」

  蘇婉的左手一下收緊,掌心似乎攥著什麼硬物。她沒有立刻答,先往沈硯那邊看了一眼。

  「那不重要。」

  「對蘇小姐不重要。」

  寧嬌往前又邁了半步,腳尖已經碰到銅盤投下的那點暗影。

  「對刻字的那個人重要。」

  「他若肯記,奴家便知道,人不是只能照著規矩活。」

  灰袍那人這時候把銅盤往院磚上放下去了。

  盤底磕在磚上,磕出一聲,很實。

  他兩隻手從袖子裡抬起來。一手壓在盤上那張紙,一手往寧嬌那邊探過去,探到半途停住。

  「開始了。」

  灰色的光從他掌心底下滲出來。

  不是往前撲,是順著地磚往這邊爬。它繞過磚縫裡的血,爬過那盆掛在空中的水,水珠被照得發白,又爬過老陳懸著的掃帚,貼著寧嬌的鞋尖纏上去。

  寧嬌往後退了半步。

  裙角已經纏上了。

  那光順著裙面往上走,在她腹前繞了一圈又一圈。腕上那圈金紋跟著亮起,裂口裡透出極細的白光。

  亮到刺眼那一下,寧嬌聽見一聲脆響。

  響在自己骨頭裡。

  她抬起左手。

  那圈金紋裂了。

  不是一道口子,是整圈一齊斷開,碎成七八截,一截一截往皮肉里陷。疼從手腕一路躥到肩,再從肩劈進胸口,逼得她連氣都吸不全。

  寧嬌的膝蓋砸在地磚上。

  她整個人往前撲,右手撐住地,撐了一下沒撐住,肘也跪下去了。

  「阿糖。」

  肚子裡沒有回聲。

  「阿糖!」

  那光在她腹前又繞了一圈,繞得更緊。寧嬌的額頭抵在地磚上,指甲摳進磚縫,摳出血。

  一個很小的聲音貼上來,隔了三層水那麼遠。

  「媽……媽。」

  「阿糖在。」

  寧嬌的眼淚砸在磚上。

  「別放手。」

  「阿糖不放。」

  「阿糖抓著媽媽。」

  沈硯的目光落在寧嬌滲血的指尖,又掃過那道灰光。他把槍往旁邊一丟,撞開一步,朝她撲過去。

  沈硯撲上來了。

  他兩隻膝蓋砸在她身側,左臂那道針腳繃開,血從紗布外頭冒出來,他沒管。

  他伸手去抱她,抱住她的肩,把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

  那道灰光碰到他手臂的一瞬間。

  彈了。

  不是燒,也不是割,是整個人被從中間往外推出去。

  沈硯倒著飛出三步,背撞在廊柱上,柱子上的漆掉了一片。

  槍從他手裡脫出去,滑到台階底下。

  「少帥這就是白挨了。」

  蘇婉站在原地沒動。

  「規則不認你的手。」

  沈硯扶著廊柱站起來,左臂上那片紗布已經全紅了。

  他沒去撿槍。

  他抹了一把嘴角,抹到一點血,看了一眼手背。

  然後往回走。

  第二步的時候他把軍裝外頭那顆最上的扣子扯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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