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地牢對峙
鐵柵欄門在她身後合上，鎖扣落下去的聲響撞在石壁上，來回撞了兩回。
寧嬌扶著牆站住，腳底下是濕的，草墊扔在角落，墊底那層已經發黑。
蘇婉提著一盞馬燈進來，脫下斗篷，玄色的里襯掃過門檻。
「太太，坐吧。」
「奴家站著。」
「七個月了，還犟。」
蘇婉把馬燈擱在石台上，燈芯挑高了些，光把地上那圈水漬照亮了。
寧嬌把兩隻手交疊著按在腹上，沒動。
「碎片在哪兒。」
「什麼碎片。」
「沈溪留下的那一片。」
蘇婉往前走了兩步，左手撐在石台上，右手一直垂著，袖口那截白布壓得很平。
「第二世你用它擋了一次強收，我右手就廢在那上頭。」
「蘇小姐記性真好。」
「我記得清楚。」
「那奴家也記得清楚。」
寧嬌抬起眼，眼裡含著一點水光，聲音卻軟得像撒嬌。
「蘇小姐那天畫圈畫到一半，手抖了。」
馬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你別以為你還能拖。」
「奴家沒拖。」
「第七日的窗口，明日日落。」
蘇婉把這句話說得極慢，像在念一條刻好的規矩。
「什麼體面。」
「留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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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嬌低下頭，笑出來了。
笑得很輕，肩都在抖。
「蘇小姐，督軍府的偏廳在西廂那排，您方才當著一百多人說的。」
「說了。」
「可這兒是地牢。」
蘇婉的左手在石台上收緊。
「你少說這些沒用的。」
「奴家不識路，隨口說的。」
「你還有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之後呢。」
「之後就不是問話了。」
寧嬌的手在腹上按了一下。
肚子裡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的聲音貼在她耳邊。
「爹爹在外面。」
寧嬌的呼吸停了一息，眼皮沒抬。
「爹爹把整個督軍府都包圍了。」
「連大門口都是爹爹的人，一層一層。」
寧嬌的指尖在旗袍綢面上蹭過去，蹭出一道細褶。
蘇婉盯著她那雙手。
「你在等他？」
「奴家等誰，蘇小姐管不著。」
「沈硯不會來。」
「哦。」
「他是監管長。」
蘇婉往前又逼了半步，馬燈的光落在她半張臉上。
「歸引處每一世的交付，簽字的都是他。」
「他第一世簽了字，第二世也一樣。」
「他的職責就是交付。」
寧嬌沒答。
「你以為那些帛書、紙條算什麼？」
「他寫了七世，簽了七世。」
「每一世他都追了出來，但最後還是簽了字。」
石壁上有水滴下來，砸在草墊上。
寧嬌抬起眼。
「蘇小姐這話說完，心裡舒坦了嗎。」
蘇婉的臉色停住了。
「奴家有一件事想不通。」
「說。」
「他既然一定會簽，蘇小姐急什麼。」
馬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蘇婉的左手從石台上拿下來，袖子裡那隻右手往身後收了收。
「提審的人一個時辰後到。」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鐵柵欄邊停了一下。
「太太自己想清楚。」
門在外頭落了鎖。
寧嬌扶著牆慢慢坐下去，坐在草墊最乾的那一角。
腕子上那圈紅燙得鑽心，她的手浸不了水，只能用掌心壓住。
「阿糖。」
「媽媽。」
「他真的在外面。」
「真的。」
「你聽見什麼了。」
「阿糖聽見很多腳步，還有鐵東西拖過地。」
寧嬌把臉埋在膝上，埋了很久才抬起來。
「那奴家再撐一個時辰。」
督軍府正門外，三輛卡車橫著堵住路口，車頭對著門柱。
親衛隊一列壓在門前，兩挺機槍架在車斗上，槍口抬著，正對著門內的照壁。
督軍披著睡袍出來的時候，鞋都穿反了一隻。
「沈硯！」
「督軍。」
沈硯站在最前頭那輛車的車頭旁，領帶已經扯松，左手扶著車燈。
「你把機槍架到我門口來了。」
「是。」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罪名。」
「我知道。」
「知道你還敢！」
「督軍府今日拿走了我的人。」
「查驗令上寫得清楚，問話！」
「查驗令上沒有督軍的名字。」
沈硯把右手伸出來，副官把一張紙遞上去。
那紙是濕的，灰色的落款洇成一片。
「督軍自己看。」
督軍接過去，湊著車燈看了一眼，手指停在落款那欄空白上。
「這……這不是我簽的。」
「那就是有人拿督軍府的關防辦自己的事。」
督軍的臉抽了一下。
「沈硯，你先把槍撤了，這事我查。」
「查不了。」
「你什麼意思。」
「人不在偏廳。」
沈硯把手從車燈上拿下來。
「蘇小姐當眾說的是東院偏廳，我的人半個時辰前進去看過，西廂那排三間，一間不見人。」
督軍的嘴張開又合上。
「那人在哪兒。」
「地牢。」
副官在旁邊補了一句。
「東院往下第二層，門是新換的鎖。」
督軍往後退了半步，踩到自己那隻反穿的鞋。
「我不知道有這回事。」
「督軍現在知道了。」
沈硯抬起左手，把軍裝袖口往上推了半寸。
那道舊疤在車燈下泛著紅。
「一個時辰。」
督軍愣住。
「什麼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內放人。」
沈硯把袖子拉下去。
「否則開火。」
督軍後頭那幾個衛兵的槍栓一齊響了一下，又沒人敢抬。
「你瘋了？」
「為一個女人，你要拿整個上海灘的兵去撞督軍府的門？」
「你想過後果嗎？」
「軍部和南京都會辦你。」
「你這一輩子就完了！」
沈硯沒接他的話。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那道門裡頭的照壁。
照壁後頭往下，是東院。
「督軍。」
「你說。」
「她是我的人。」
督軍的手抖了一下，那張濕紙從指間滑下去，落在地上。
「沈硯。」
「一個時辰。」
沈硯從車頭旁走開兩步，抬起手。
副官立刻轉身沖後頭喊。
「機槍上彈！」
鐵件撞鐵件的聲音一層層壓過來，壓過整條街。
督軍扭頭往門裡看，喊了一聲管事的名字，沒人應。
他彎下腰去撿那張紙，撿了兩回才撿起來。
地牢里，寧嬌的頭抬起來了。
那聲鐵件的響，隔著兩層石頭，悶悶地傳進來。
腕上那圈紅忽然亮了一下。
「媽媽。」
阿糖的聲音抖得厲害。
「阿糖數不清了。」
「數什麼。」
「進來的人。」
鐵柵欄外頭的甬道亮起來，不是馬燈的光。
一排灰袍從台階上下來，一個跟著一個，腳底沒有聲音。
最前頭那個抬起頭。
眼睛是灰的。
他手裡托著一隻銅盤，盤上壓著一張紙，紙角寫著兩個字。
寧嬌扶著牆站起來，看清了。
零九。
寧嬌扶著牆站住，腳底下是濕的，草墊扔在角落，墊底那層已經發黑。
蘇婉提著一盞馬燈進來，脫下斗篷，玄色的里襯掃過門檻。
「太太，坐吧。」
「奴家站著。」
「七個月了，還犟。」
蘇婉把馬燈擱在石台上，燈芯挑高了些，光把地上那圈水漬照亮了。
寧嬌把兩隻手交疊著按在腹上，沒動。
「碎片在哪兒。」
「什麼碎片。」
「沈溪留下的那一片。」
蘇婉往前走了兩步，左手撐在石台上，右手一直垂著，袖口那截白布壓得很平。
「第二世你用它擋了一次強收，我右手就廢在那上頭。」
「蘇小姐記性真好。」
「我記得清楚。」
「那奴家也記得清楚。」
寧嬌抬起眼，眼裡含著一點水光，聲音卻軟得像撒嬌。
「蘇小姐那天畫圈畫到一半，手抖了。」
馬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你別以為你還能拖。」
「奴家沒拖。」
「第七日的窗口，明日日落。」
蘇婉把這句話說得極慢，像在念一條刻好的規矩。
「什麼體面。」
「留全屍。」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寧嬌低下頭，笑出來了。
笑得很輕，肩都在抖。
「蘇小姐，督軍府的偏廳在西廂那排，您方才當著一百多人說的。」
「說了。」
「可這兒是地牢。」
蘇婉的左手在石台上收緊。
「你少說這些沒用的。」
「奴家不識路，隨口說的。」
「你還有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之後呢。」
「之後就不是問話了。」
寧嬌的手在腹上按了一下。
肚子裡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的聲音貼在她耳邊。
「爹爹在外面。」
寧嬌的呼吸停了一息，眼皮沒抬。
「爹爹把整個督軍府都包圍了。」
「連大門口都是爹爹的人，一層一層。」
寧嬌的指尖在旗袍綢面上蹭過去，蹭出一道細褶。
蘇婉盯著她那雙手。
「你在等他？」
「奴家等誰，蘇小姐管不著。」
「沈硯不會來。」
「哦。」
「他是監管長。」
蘇婉往前又逼了半步，馬燈的光落在她半張臉上。
「歸引處每一世的交付，簽字的都是他。」
「他第一世簽了字，第二世也一樣。」
「他的職責就是交付。」
寧嬌沒答。
「你以為那些帛書、紙條算什麼？」
「他寫了七世，簽了七世。」
「每一世他都追了出來，但最後還是簽了字。」
石壁上有水滴下來，砸在草墊上。
寧嬌抬起眼。
「蘇小姐這話說完，心裡舒坦了嗎。」
蘇婉的臉色停住了。
「奴家有一件事想不通。」
「說。」
「他既然一定會簽，蘇小姐急什麼。」
馬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蘇婉的左手從石台上拿下來，袖子裡那隻右手往身後收了收。
「提審的人一個時辰後到。」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鐵柵欄邊停了一下。
「太太自己想清楚。」
門在外頭落了鎖。
寧嬌扶著牆慢慢坐下去，坐在草墊最乾的那一角。
腕子上那圈紅燙得鑽心，她的手浸不了水，只能用掌心壓住。
「阿糖。」
「媽媽。」
「他真的在外面。」
「真的。」
「你聽見什麼了。」
「阿糖聽見很多腳步，還有鐵東西拖過地。」
寧嬌把臉埋在膝上，埋了很久才抬起來。
「那奴家再撐一個時辰。」
督軍府正門外，三輛卡車橫著堵住路口，車頭對著門柱。
親衛隊一列壓在門前，兩挺機槍架在車斗上，槍口抬著，正對著門內的照壁。
督軍披著睡袍出來的時候，鞋都穿反了一隻。
「沈硯！」
「督軍。」
沈硯站在最前頭那輛車的車頭旁，領帶已經扯松，左手扶著車燈。
「你把機槍架到我門口來了。」
「是。」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罪名。」
「我知道。」
「知道你還敢！」
「督軍府今日拿走了我的人。」
「查驗令上寫得清楚，問話！」
「查驗令上沒有督軍的名字。」
沈硯把右手伸出來，副官把一張紙遞上去。
那紙是濕的，灰色的落款洇成一片。
「督軍自己看。」
督軍接過去，湊著車燈看了一眼，手指停在落款那欄空白上。
「這……這不是我簽的。」
「那就是有人拿督軍府的關防辦自己的事。」
督軍的臉抽了一下。
「沈硯，你先把槍撤了，這事我查。」
「查不了。」
「你什麼意思。」
「人不在偏廳。」
沈硯把手從車燈上拿下來。
「蘇小姐當眾說的是東院偏廳，我的人半個時辰前進去看過，西廂那排三間，一間不見人。」
督軍的嘴張開又合上。
「那人在哪兒。」
「地牢。」
副官在旁邊補了一句。
「東院往下第二層，門是新換的鎖。」
督軍往後退了半步，踩到自己那隻反穿的鞋。
「我不知道有這回事。」
「督軍現在知道了。」
沈硯抬起左手，把軍裝袖口往上推了半寸。
那道舊疤在車燈下泛著紅。
「一個時辰。」
督軍愣住。
「什麼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內放人。」
沈硯把袖子拉下去。
「否則開火。」
督軍後頭那幾個衛兵的槍栓一齊響了一下，又沒人敢抬。
「你瘋了？」
「為一個女人，你要拿整個上海灘的兵去撞督軍府的門？」
「你想過後果嗎？」
「軍部和南京都會辦你。」
「你這一輩子就完了！」
沈硯沒接他的話。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那道門裡頭的照壁。
照壁後頭往下，是東院。
「督軍。」
「你說。」
「她是我的人。」
督軍的手抖了一下，那張濕紙從指間滑下去，落在地上。
「沈硯。」
「一個時辰。」
沈硯從車頭旁走開兩步，抬起手。
副官立刻轉身沖後頭喊。
「機槍上彈！」
鐵件撞鐵件的聲音一層層壓過來，壓過整條街。
督軍扭頭往門裡看，喊了一聲管事的名字，沒人應。
他彎下腰去撿那張紙，撿了兩回才撿起來。
地牢里，寧嬌的頭抬起來了。
那聲鐵件的響，隔著兩層石頭，悶悶地傳進來。
腕上那圈紅忽然亮了一下。
「媽媽。」
阿糖的聲音抖得厲害。
「阿糖數不清了。」
「數什麼。」
「進來的人。」
鐵柵欄外頭的甬道亮起來，不是馬燈的光。
一排灰袍從台階上下來，一個跟著一個，腳底沒有聲音。
最前頭那個抬起頭。
眼睛是灰的。
他手裡托著一隻銅盤，盤上壓著一張紙，紙角寫著兩個字。
寧嬌扶著牆站起來，看清了。
零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