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他開始寫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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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昀關櫃門那一下,木頭磕出悶響。

  寧嬌沒再問,轉身出了東跨院。

  廊下的日頭正毒,她走到月洞門的時候,腳步停了。

  台階下站著一個掃地的人,穿著府里發的短褂,掃帚在青磚上來回蹭,沒揚起一點灰。

  那人抬起頭。

  眼睛是灰的。

  不是老人那種發渾的灰,是整個眼珠都褪了色的灰,像水泡過的宣紙。

  「你是哪一房的。」

  那人沒答,低下頭,掃帚照舊蹭著地。

  寧嬌往後退了半步,手按在腹上。

  「媽媽。」

  阿糖的聲音壓得極低。

  「他心裡也沒有名字。」

  寧嬌沒回頭,一路走回西院,把門反鎖了。

  申時,正院那邊傳了話,說少帥問了三回西院的門鎖上沒有。

  沈硯是在馬房查出第二個的。

  那人蹲在草料堆邊上撥草,說是新來的馬夫,副官報上的名冊里沒有這號人。

  「抬頭。」

  那人抬起頭。

  沈硯的手落在槍套上沒動。

  灰的。

  他把人押到東廂,關了一個時辰,問出來的話全是對的。

  姓什麼、哪年進府、張管家是誰引薦的,一句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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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昨夜在角門外站了多久。」

  「奴才沒去過角門。」

  「老陳說見過一個灰長衫的。」

  「奴才不識得那位。」

  「你識得。」

  那人不說話了。

  沈硯把桌上的冊子推過去,翻到名冊那一頁,空白處一片乾淨。

  「你的名字不在上頭。」

  「少帥記錯了。」

  「我記性很好。」

  那人笑了笑。

  那一笑,眼裡沒有動靜,皮肉動了,眼珠沒動。

  沈硯把冊子合上。

  「押到軍法處。」

  到了戌時,副官回來了,站在門口沒敢進。

  「少帥,人不見了。」

  「鎖著的屋子。」

  「門鎖是好的,窗是關的。」

  副官的聲音發澀。

  「奴才帶人進去,屋裡只有一件短褂搭在椅背上。」

  沈硯站起來。

  「搜府。」

  「已經搜了兩遍。」

  「再搜。」

  「可少帥……」

  副官頓了頓。

  「奴才帶人挨著房查,前後又碰見三個。」

  「三個什麼。」

  「三個眼睛是灰的。」

  書房裡靜了很久。

  「都押了?」

  「押不住。」

  副官咽了一下。

  「奴才親手鎖的門,回頭再看,人就沒了。」

  沈硯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條縫。

  院子裡燈亮著,廊下掃地的、掌燈的、守夜的,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看了很久。

  「往後西院門口,只留你親自挑的人。」

  「是。」

  「挑之前,一個個看眼睛。」

  副官應了一聲,走了兩步,又回頭。

  「少帥,那……那是什麼東西。」

  沈硯沒答。

  副官不敢再問,退了出去。

  三更過後,書房的炭矮下去一層。

  沈硯坐回桌邊,把鎮紙挪開。

  那本帛書還攤在昨夜的位置。

  他一頁一頁往後翻。

  怕疼。

  別碰熱的。

  忌糖。聞到甜的會皺眉。

  睡前要看一遍門窗。不放心。

  每一頁都短,短得不像寫給別人看的,像怕忘了才記下來的。

  他翻到最後一頁。

  他每天給我塞紙條。字很好看。人也是。

  那行字歪歪扭扭,最後一個字的收筆往下掉了半分。

  沈硯的手指停在那上頭。

  他坐了很久沒動,炭盆里的火又矮了一寸。

  左腕底下那道舊疤慢慢發熱。

  他把袖子往上推,看了一眼,又拉下去。

  硯台里的墨還剩半池。

  他抽出一張空白的紙,壓在帛書旁邊。

  筆尖沾了墨,懸在紙上頭。

  懸了很久。

  墨滴下來一點,在紙上洇開一個小點。

  他把那張紙推開,重新抽了一張。

  這回寫下去了。

  我不記得你,可我想記得。

  寫完他沒擱筆,盯著那行字看。

  筆畫很直,收筆頓得重。

  他把紙吹了吹,對摺,又對摺,折成很小一塊。

  出門的時候,廊下的燈掐得只剩兩盞。

  西院的門鎖著,他有鑰匙。

  守夜的兵想開口,他抬了抬手,兵退到廊柱後頭去了。

  屋裡黑著,只有窗紙透進來一點月色。

  床上那人側著身睡,一隻手壓在腹上,另一隻手垂在枕邊。

  那隻手的腕子露在外頭,那圈紅在暗處也看得出顏色。

  沈硯在床前站了很久。

  他彎下腰,把折好的紙塞進枕頭底下靠里的一側。

  指尖碰到了枕面。

  床上的人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哼了一聲。

  他的手立刻收回來。

  那人沒醒。

  他退出去,把門帶上,鎖扣的時候手放得很輕。

  天亮得早。

  寧嬌醒過來的時候,窗紙已經白了。

  腕子還疼,她翻個身想再躺一會兒,手往枕頭底下摸,想墊高些。

  摸到一塊硬的。

  她的手停住了。

  那東西不厚,折得方方正正,邊角壓得很平。

  她把手抽出來,坐起身,把紙攤在膝上。

  打開第一折,裡頭是白的。

  打開第二折。

  一行字。

  我不記得你,可我想記得。

  寧嬌看著那行字,沒動。

  肚子裡拱了一下。

  「媽媽。」

  她沒應。

  「媽媽,那是爹爹的字。」

  寧嬌的手抖起來。

  紙在她膝上跟著抖,抖得那行字都晃。

  她把紙捧到眼前,看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又從頭看。

  「昨夜爹爹進來過。」

  阿糖的聲音很小。

  「阿糖聽見的,爹爹在床前站了好久,一直沒說話。」

  寧嬌的眼淚掉下來,砸在紙上。

  她慌忙抬起袖子去擦紙,袖口把墨蹭開了一道。

  「媽媽別哭。」

  她沒停。

  她抱著那張紙,蜷起來,臉埋在膝上。

  第一世他給她寫帛書,一頁一頁,她那時候不記得他的臉。

  第二世他隔著帳子遞紙條,一百多張,一天一張,燒在了侯府。

  這一世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還是寫了。

  外頭有人掃地,掃帚一下一下蹭著磚。

  日頭爬上窗紙,又往上爬了一格。

  張管家來送早飯,敲了兩回門,沒人應。

  「太太?」

  裡頭傳出一聲,很含混。

  「擱在門口就好。」

  「太太可是不適?」

  「奴家歇一會兒。」

  腳步走了。

  寧嬌把臉抬起來,臉上一片濕。

  她把那張紙重新對摺,壓平,再展開,又對摺。

  反覆了三回,才塞進胸前夾層。

  夾層里那摞手書十七張,帛書一本,煤鋪的圖一張,黑絹包一個。

  現在多了一張。

  她的手在夾層外頭壓了很久。

  腕子上那圈紅燙了一下。

  她低頭看,紅色比昨夜又深了半分,邊上那道細紋長了些。

  「阿糖。」

  「媽媽。」

  「還剩幾天。」

  阿糖沒答。

  「阿糖。」

  「兩天。」

  寧嬌把袖子拉下去。

  日頭已經過了正中,院子裡那棵樹的影子縮到牆根底下。

  她扶著桌沿站起來,把水盆里的涼水潑了,重新倒了半盆。

  手浸進去的時候,疼沒退。

  門外腳步聲響起來。

  很穩,一步一停。

  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腕子。

  腳步停在門口,沒進來。

  隔著門,他的聲音傳進來。

  「飯涼了。」

  寧嬌沒答。

  「張管家說你從早上就沒開門。」

  她的手還在水裡。

  「長官。」

  「嗯。」

  「那張紙,是您放的嗎?」

  門外靜了一息。

  「是。」

  寧嬌的眼淚又下來了。

  她把手從水裡抽出來,在裙上擦了兩把。

  「長官。」

  「說。」

  「奴家還想要。」

  門外又靜了一息。

  「要什麼?」

  「紙條。」

  她的聲音軟下去,尾音往下墜。

  「奴家想一天一張。」

  門那頭沒有聲音。

  過了很久,腳步動了,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住。

  「今晚給你。」

  寧嬌隔著門笑出來,笑得眼淚往下掉。

  腳步走遠了。

  她坐回床沿,把夾層里那張紙又摸出來看了一遍。

  窗外有人在廊下換燈罩。

  她抬起頭。

  那人正把舊燈罩摘下來,動作很慢。

  摘完他轉過身。

  寧嬌的手停在紙上。

  那人的眼睛是灰的。

  灰的那雙眼睛看著她的窗,看了兩息,然後低下頭,把新燈罩扣上去。

  寧嬌沒動。

  她把紙攥進掌心,一點一點往夾層里塞。

  腕上那圈紅燙得鑽心。

  「媽媽。」

  阿糖的聲音抖得厲害。

  「他心裡在數東西。」

  「數什麼。」

  「數一、二。」

  寧嬌的指頭頓住。

  窗外那人扣好燈罩,退了兩步,抬起頭。

  嘴唇動了一下。

  寧嬌看清了那個口型。

  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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