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他的手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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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官在後頭站了半天,才開口。

  「少帥,督軍府那邊……」

  「你去查。」

  沈硯打斷他。

  「查寧嬌的戶籍。」

  「可是她自己都說沒有。」

  「那就查蘇州吳縣,看有沒有姓寧的人家丟過女兒。」

  副官應了聲,退下了。

  廳里只剩沈硯一個人。

  他把帛書翻開,一頁一頁看。

  看到最後一頁,他把手書抽出來,一張張對著看。

  左腕底下還在燙。

  他把袖子往上推,看那道舊疤。

  舊疤泛著紅,竟有了生氣。

  他閉上眼。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動,隱隱約約,抓不住。

  西院。

  寧嬌坐在窗邊,把袖子往上推。

  左腕上那圈淡紅燙得發疼。

  她按了按,沒用。

  肚子裡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的聲音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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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的印記又燙了。」

  「奴家知道。」

  「那個壞女人說三天。」

  「嗯。」

  「可是……」

  阿糖的聲音頓住了。

  「媽媽,第一個交付窗口倒計時五天了。」

  寧嬌的手指停在腕上,停了很久。

  「只剩五天?」

  「嗯。」

  阿糖的聲音發抖。

  「五天後,歸引處會強行收走阿糖。」

  寧嬌閉上眼。

  外頭的風把樹葉吹下來一片,落在窗台上。

  她把袖子放下去,遮住那圈淡紅。

  「五天。」

  她喃喃重複了一遍。

  「只剩五天了。」

  副官把查到的東西放在桌上。

  沈硯翻開最上面那份戶籍檔案。

  蘇州吳縣,姓寧的人家只有三戶。

  兩戶有女兒,都在本地嫁了人,一戶只有兒子。

  「再往前查。」

  「已經查到宣統年間了。」副官壓低聲音,「少帥,沒有這個人。」

  沈硯把檔案推到一邊。

  「保甲證呢?」

  「也沒有。」副官拿出另一份文件,「上海灘所有保甲處都查過了,最近三年沒有登記過叫寧嬌的女子。」

  沈硯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頭的天快黑了。

  「少帥,會不會是假名?」

  「不是。」

  沈硯把左手抬起來,袖子往上推了半寸。

  那道舊疤還在發紅。

  「她腕上的印記和我這處疤對得上。」

  副官愣住。

  「對得上是什麼意思?」

  「嚴絲合縫。」沈硯把袖子放下去,「本就像長在一起似的。」

  副官張了張嘴,沒說話。

  沈硯轉過身。

  「你再去查,從她說的那條街開始查,看三小姐那天到底在哪兒遇見她的。」

  「是。」

  副官走了。

  書房裡只剩沈硯一個人。

  他走回桌邊,把那本帛書翻開。

  第一頁,他的字。

  怕疼。別碰熱的。說話尾音往下墜。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筆畫很直,收筆處頓得重,是他的習慣。

  可他不記得寫過這些。

  他往後翻。

  忌糖。聞到甜的會皺眉。

  睡前要看一遍門窗。不放心。

  喜歡軟的枕頭。太硬睡不著。

  每一頁都是這樣。

  短句,不多說,但記得很細。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行歪字。

  他每天給我塞紙條。字很好看。人也是。

  左腕底下又燙了一下。

  他把袖子往上推,看那道舊疤。

  舊疤泛著紅,竟有溫度。

  外頭的天徹底黑了。

  ---

  夜裡三更,書房的燈還亮著。

  沈硯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那摞手書,一張張看。

  看到第七張的時候,門被輕輕敲響。

  「進。」

  門開了。

  寧嬌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湯。

  她穿著月白色旗袍,外頭披了件深藍的短襖,已經顯懷。

  沈硯把手書放下。

  「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

  「奴家看見長官這邊還亮著燈。」寧嬌走進來,把湯放在桌上,「張管家說您從下午就沒吃東西。」

  沈硯沒動。

  寧嬌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長官,您在查奴家的身份?」

  「嗯。」

  「查到了什麼?」

  沈硯看著她。

  「什麼都沒查到。」

  寧嬌垂下眼。

  「因為奴家確實不存在。」

  「不存在是什麼意思?」

  「奴家不屬於這個世界。」寧嬌抬起眼看他,「長官您也不屬於。」


  「你在說什麼?」

  「奴家想跟您講個故事。」

  「什麼故事?」

  「您和奴家的故事。」寧嬌說得很慢,「從第一世講起。」

  沈硯沒接話。

  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說。」

  寧嬌定了定神。

  「第一世,長官是沈家的少爺。奴家懷了孩子,被一個叫歸引處的地方盯上了。」

  「歸引處?」

  「一個凌駕在所有世界之上的機構。」寧嬌的手按在腹上,「他們專門挑選被標記的女子,讓她們懷上指定權貴的孩子。孩子落地那一刻,血脈被回收,母親被抹除,世界照舊運轉,無人記得她來過。」

  沈硯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

  「你是說,你會被抹除?」

  「嗯。」

  「那我呢?」

  「長官是監管長。」寧嬌看著他,「每一世都是您負責監管交付。」

  屋子裡靜了很久。

  沈硯站起來,走到窗邊。

  「我不信。」

  「奴家知道您不信。」寧嬌也站起來,「可奴家要講的故事,您的手會記得。」

  沈硯轉過身。

  「什麼意思?」

  「長官,您還記得您腕上這處舊疤是怎麼來的嗎?」

  沈硯低頭看自己左腕。

  「不記得。」

  「這是第二世留下的。」寧嬌走到他面前,把左手抬起來,袖子往上推,「您為了護著奴家,被刀劃開了手腕。」

  那圈淡紅和那道舊疤對在一起。

  嚴絲合縫。

  沈硯盯著那處疤看了很久。

  「你說第一世我在雨里跪過?」

  「嗯。」

  「為什麼?」

  「因為您瞞著奴家簽了交付確認書。」寧嬌的聲音很輕,「奴家逃走了,您追出來,在雨里跪下,當著奴家的面把文件燒了。」

  沈硯的手指抖了一下。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隱隱約約,抓不住。

  「還有呢?」

  「還有……」寧嬌頓了頓,「您每天晚上會站在奴家窗外,不進來,怕吵到奴家。您把奴家所有習慣都記在帛書上,每一頁都是您的字。您說奴家怕疼,就把家裡所有帶刺的花都移走了。您說奴家忌糖,就再也沒讓人往菜里加過糖。」

  左腕底下燙得更厲害了。

  沈硯閉上眼。

  他眼前閃過一幅畫面。

  樓梯,很高。

  一個女人從上頭摔下來。

  他衝過去接,沒接住。

  她倒在他懷裡,手腕上那圈淡紅慢慢變淡,最後消失了。

  他睜開眼。

  「你在樓梯上摔下來過?」

  寧嬌愣住。

  「您……您記起來了?」

  「我看見了。」沈硯的聲音發緊,「你從樓梯上摔下來,我沒接住。」

  寧嬌的眼眶紅了。

  「您接住了。」她說得很輕,「可奴家還是沒能留下。」

  沈硯走回桌邊,把帛書拿起來。

  他翻到第一頁。

  怕疼。別碰熱的。說話尾音往下墜。

  他的手指落在「怕疼」兩個字上。

  手指開始顫抖。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抖。

  可這兩個字看著,心口就疼。

  「我真的認識你?」

  寧嬌走到他面前。

  「您的腦子不記得。」

  她把手輕輕覆在他左腕上,覆在那道舊疤上。

  「可您的手記得。」

  舊疤底下燙得發疼。

  沈硯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隻手不受控制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指腹落在那圈淡紅上。

  力道很輕,帶著一種熟稔。

  他的手,真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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